男爵停下腳步,「來吧!」他對我說。
「噢,男爵。我真的不該來。請允許我等在這裡吧。」
「我有東西要給你。到我房間裡去坐著,別做傻姑娘。」
「哦,男爵,」我說,「我只能是個傻姑娘,因為我本來就是。」
「明天你又要回到豆葉的看管之下,嗯?但這裡沒人看著你。」
如果我當時稍有常識,就該感謝男爵邀請我來參加這麼好的宴會,然後告訴他我很抱歉,但希望他能讓司機送我回旅館。但是什麼都籠上了一層夢幻色彩……我想我是驚愕過度了,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我能感到自己有多害怕。
「跟我來,我要穿衣,」男爵說,「你下午喝多了嗎?」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的臉上毫無表情,僅僅是掛在腦袋上而已。
「沒有,先生。」我終於說出了口。
「我想你也不會的。你喜歡的話,我會讓你喝個夠。來吧。」
「男爵,」我說,「求您了,我肯定旅館裡有人等我回去。」
「等你?誰在等你?」
我沒有回答。
「我說,誰在等你呢?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個樣子。我有東西要給你。難道你是要我拿來給你嗎?」
「非常抱歉。」我說。
男爵瞪著我。「在這裡等著。」他終於說,然後進內室去了。片刻他出來,手裡拿著一扁平盒子,用亞麻紙包著。我不用細瞧就知道是件和服。
「好了,」他對我說,「既然你一定要做傻姑娘,我就把你的禮物拿來了。這樣你感覺好些了吧?」
我對男爵說,我再次感到抱歉。
「那天我看出你有多喜歡這件袍子。我想把它送給你。」他說。
男爵把包裹放在桌上,解開繩子,開啟包裹。我以為這是那件繡著神戶風光的和服,說實話,我憂喜參半,因為我不知道該拿這麼一件貴重的東西怎麼辦,又該怎麼向豆葉解釋男爵把它送給我呢?但男爵開啟包裝時,我看到的卻是件華麗的黑色織品,上面有銀色漆線的刺繡。男爵把袍子提起來,比在肩上。他告訴我,這是一件博物館裡的和服,制於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是為最後一位幕府將軍德川慶喜的侄女製作的。袍子上的花飾是飛翔在夜空下的幾隻銀鳥,衣襬下沿是一片帶有神秘色彩的黑色樹木和岩石。
「你得跟我過來,穿上試試,」他說,「現在別犯傻!我親手給人扎腰帶的經驗豐富著呢。你回去的時候還穿你原來的和服,這樣沒有人會知道。」
我願意把男爵送的袍子換成擺脫困境的法子。但他是個權威人物,連豆葉也不敢違揹他,如果她都無法拒絕他的要求,我又怎麼能?我能覺察到他正漸漸失去耐心。天曉得我成名後的幾個月來他對我有多好,吃飯的時候讓我伺候他,還讓豆葉帶我去參加他京都府邸的聚會。現在他又再次表達好意,送給我一件精美絕倫的和服。
我想我終於得出結論,我已別無選擇,只能惟命是從,無論後果如何,我都得接受。我羞澀地垂下眼睛望著墊子,在這種依舊如夢似幻的狀態中,我發現男爵拉著我的手,帶我穿過走廊,來到後室。一個僕人迎到門廳,但一見到我們,就鞠躬退走了。男爵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帶著我走,一直走到一間寬敞的榻榻米房間,一面牆壁設了整排的鏡子。這是他的穿衣室。對面的牆壁裝著壁櫥,門都關著。
我的手害怕得直抖,即使男爵注意到了,他也一言不發。他讓我站在鏡前,把我的手舉到他唇前,我以為他要吻我的手,但他卻把我的手背撫上他的鬍子碴兒,做了件奇怪的事。他把我的衣袖褪到手腕,嗅著我皮膚的味道。他的鬍子扎得我胳膊癢癢,但不知為何我竟沒有感覺到。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彷彿被一層層的擔憂、迷惑、懼怕……掩埋起來。接著男爵繞到我背後,伸手到我胸前來解「帶締」,這是固定和服腰帶的一條絛帶。我一驚,頓時清醒過來。
我意識到男爵當真要給我脫衣服,心裡一陣悚然。我想說句什麼,但我的嘴艱難地蠕動著,不聽使喚,而且男爵嘴裡嘟嘟囔囔地叫我安靜。我想用手阻攔他,但他推開我的手,終於解下了「帶締」。然後他退後一步,開始費力地解我的腰帶結,那紮在我的肩胛骨之間。我的嗓子幹得要命,好幾次開口,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我懇求他不要解了,但他不聽,很快又來松我的腰帶,手臂在我腰間繞來繞去。我看見會長的手帕從衣服裡掉了出來,飄落在地上。頃刻之間,男爵讓腰帶褪落下來,接著來脫「伊達締」19,這是裡面的腰帶。和服從我腰間鬆開的時候,我非常難受。我用雙臂把它捂緊,但男爵把我手臂扯開。我無法忍受再看著鏡子。我閉上眼睛前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那件沉重的袍子從我肩上窸窸窣窣地褪了下來。
男爵看來像是完成了他要乾的事,或者至少他目前到此為止了。我感覺他的手在我腰間,撫摸著我的襯袍。最後我睜開眼睛的時候,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我背後,嗅著我頭髮和脖子的香味。他的目光盯在鏡子上,在我看來,是盯在襯袍的腰帶上。每次他的手指移動,我都試圖用意志力去阻擋,可是很快它們就像蜘蛛一樣爬到我肚子上,接著在我腰帶上糾纏了一番,就來扯腰帶。我好幾次想讓他停手,男爵卻一直把我的手推開。終於腰帶解開,從男爵的手指間滑過,墜落在地。我雙腿戰慄,他捏住我襯袍的前襟向兩邊拉開,房間裡一片模糊,我忍不住再次抓住他的手。
「小百合,別擔心!」男爵輕聲對我說,「老天爺作證,我不會對你做不該做的事。我只想看看你,你懂嗎?這沒有什麼要緊的。每個男人都會這麼做。」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油亮的髭鬚觸著我的耳朵,我只好把頭轉到一邊。我想他把這個動作當成了同意的表示,因為他動手更急切了。他拉開我的襯袍。我感覺他的手指碰在我肋骨上,他試圖把我和服內衣的束帶解開時,弄得我很癢。過了片刻,他成功了。我不敢想象男爵看到了什麼,我扭過頭去的時候,兩眼竭力看著鏡子。我的和服內衣敞開了,從胸口往下露出一線皮膚。
現在男爵的手已經活動到了我臀部,忙著解我的腰卷。今天早上,我在箍腰卷的時候,把它在腰間緊緊地箍了好幾圈,比平時緊得多。男爵找腰帶頭費了好大勁,但拽了幾下後終於拉鬆了帶子,他又扯了一陣才把我襯袍下這條長布條整個解下。絲綢在我皮膚上滑過時,我聽見自己的喉嚨裡有一個啜泣般的聲音。我用手抓住腰卷,男爵把它拉過來扔在地上。他就像給一個熟睡的孩子脫衣服般,屏住呼吸,緩緩地開啟我的內衣,彷彿正在拉開神聖之物的覆蓋。我覺得嗓子眼裡一陣灼熱,我知道我快要哭了,但我受不了男爵既看到我的身體,又看到我哭泣。我忍著眼淚,用眼角餘光打量著鏡子,我看得如此專注,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感覺時間已經停止。我當然從未見過自己這樣一絲不掛的樣子。雖然我腳上還穿著足袋,但我覺得現在內衣大敞的樣子比在浴室裡什麼都不穿還赤裸得厲害。我看到男爵的目光在鏡子中的我身上到處逗留。起先他把衣服又敞開了些,咂摸我腰部的曲線。接著他垂下眼睛,觀察我到京都以後這幾年才繁茂起來的一片黑色。他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很長時間,最後慢慢向上移,經過我的胸部,順著肋骨到達一對深紅色的圓圈,先看一邊,然後另一邊。現在男爵拿開了一隻手,我衾衣的那半邊又披到身上。他另一隻手在幹什麼我不知道,但我再沒有看到過這隻手。當我看到他一邊裸露的肩膀從浴衣裡滑出來,頓時驚惶失措。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但大致也可猜個八九不離十,我寧可不要去想。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分明感覺到他的呼吸暖洋洋地噴在我後頸上。後來我什麼都看不見了。鏡子成了一片模糊的銀色,我再也無法忍住眼淚。
有一刻男爵的呼吸緩了下來。由於害怕,我的皮膚又熱又溼,他終於脫掉我的內衣,衣服落下時,我感覺到我身側的空氣如微風般拂過。很快屋裡就剩我一個人了,男爵出去的時候我都沒有發現。他一走,我開始手忙腳亂地拼命往身上穿衣服,一邊跪在地上收拾我的各種裝束。我好像看到一個餓急了的孩子在攫取各種食物。
我用顫抖的手盡力把衣服穿好。但是沒有幫忙的話,我只能穿上襯袍,束好腰帶。我等在鏡前,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臉上弄糟了的化妝品。如果要等上一個小時的話,我也準備等。但只過了幾分鐘,男爵就回來了,絲綢浴袍緊束在他鼓鼓的肚子上。他一言不發,幫我穿上和服,然後像一丁田先生一樣給我係上。他手臂挽著我長長的和服腰帶,一圈圈地丈量長度,好給我圍上,我開始有種可怕的感覺。起初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它漸漸地滲入我的身體,好似一滴水滲入布匹,我很快就明白了。這種感覺是我做了可怕的錯事。我不想在男爵面前哭,但我忍不住,不管怎樣,他回到屋裡後都沒有再看我的眼睛。我只是想著我就像雨中的一幢房子,雨水在我面前傾盆而下。男爵一定看到了,他離開房間,過一會回來的時候拿著一塊手帕,上面有他姓名字母縮寫。他讓我留著它,但我用完後就放在了桌子上。
不久,他把我帶出門外,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一個僕人及時來到,手裡捧著那件重新用亞麻紙包好的古董和服。他躬身遞給我,然後護送我到男爵的汽車上。回旅館的路上,我在後座啜泣,司機裝著沒聽到。我不再為剛才發生的事情哭泣,我想到了一些更可怕的事。就是說,一丁田先生看到我一塌糊塗的化妝,幫我脫衣服的時候又看到扎得亂七八糟的腰帶,開啟行李再看到這件貴重的禮物,那會怎麼樣呢?下車前,我用會長的手帕擦了臉,但收效甚微。一丁田先生一眼看到我,就抓了抓下巴,好像他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在樓上房間給我脫和服腰帶時,他說:「男爵脫了你的衣服嗎?」
「對不起。」我說。
「他脫了你衣服,在鏡子裡看你,但他沒有享用你。他沒有碰你,或者趴到你身上,對嗎?」
「是的,先生。」
「那就好。」一丁田先生說,直直地看著前方。我們再沒說別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