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或更久以後的一個下午,豆葉在排演間隙來找我,好像有什麼非常激動人心的事情。在前一天,男爵在不經意間向她提到,下個週末他將要為一位名叫嵐野勇的和服制作專家舉辦一個宴會。男爵是全日本最有名的和服收藏家之一。他的大多數藏品是古董,但他也經常從當代藝術家手中購買精緻的和服作品。他決定要購買嵐野的一件和服,於是興起為他舉辦宴會的念頭。
「我想我是知道嵐野的,」豆葉對我說,「但是男爵剛提到他時,我沒有反應過來。他是延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你有點頭緒了吧?我今天才想到,我會爭取讓男爵同時邀請延和醫生來參加這個小型宴會。他們倆肯定都不喜歡對方。當你的‘水揚’開始競價時,你想也想得到,他們要知道獎品會被對方奪去,肯定坐不住。」
我實在很疲倦,但為了豆葉的緣故,也只好興奮地拍著手說我非常感謝她,虧她想出了這麼聰明的法子。我認定這法子聰明,但她真正的聰明之處卻在於她確定自己能毫不費力地說服男爵邀請這兩人。顯然他們都樂意前來赴宴,對延來說,男爵是巖村電器公司的投資者,雖然當時我並不知情;而螃蟹醫生則是因為……呵,因為醫生自認為是個貴族——雖然他的祖宗裡面可能只有一位具有不太確定的貴族血統——所以把參加男爵邀請的活動當作是自己的使命。至於男爵何以會同意邀請這兩位,我就不得而知了。他不喜歡延,喜歡延的人實在沒幾個。至於螃蟹醫生,男爵與他素未謀面,他還不如到街上隨便拉個人去參加宴會呢。
但我知道豆葉很有說服力。宴會安排好了,她讓我的舞蹈老師在週六放我假,好讓我參加聚會。聚會活動從下午開始,一直延續到晚餐時分,但豆葉和我要在晚宴開始後才到。三點左右,我倆叫了輛人力車,前往男爵的府邸,它位於市東北角的山下。這是我頭一次造訪如此奢華的場所,我看到的一切使我驚歎不已。如果你認為觀賞和服的製作需要注意細節的話,那麼參觀男爵府邸的設計和管理也同樣需要注意細節。主樓在他祖父在世時就造好了,但那巨幅織錦般的花園是他父親設計建造的。樓房和花園顯然一直不怎麼協調,後來男爵的兄長挪動了池塘的位置,又建造了一座長滿苔蘚的花園,歷歷石階通往樓房一側的圓月亭,這樣才算兩相輝映了。此後才一年,他兄長就遭暗殺。池塘裡黑天鵝游來游去,它們神氣活現的樣子倒讓我覺得作為一個笨拙難看的人類,實在慚愧。
我們著手準備茶道儀式,男客們事情完了就會過來參加。可是我們穿過大門後沒有去通常舉行茶道儀式的亭閣,而是徑直來到池塘,登上了一條小船,這讓我大惑不解。船大約有一間窄屋的大小。四周擺滿木頭椅子,只有一頭立了個小亭子,遮簷下是鋪著榻榻米的平臺。亭子外面圍著一圈紙糊的屏風,拉開著透氣。亭子正中有個正方形的木鬥,裝滿沙子,豆葉在裡面點燃炭餅,加熱裝在一隻雅緻的鐵茶壺裡的水。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整理著茶道器皿,好讓自己看上去並不閒著。我已經夠緊張的了,可是豆葉給茶壺點上火後,就轉身對我說:
「小百合,你是個聰明姑娘。我不說你也知道,如果螃蟹醫生或延對你失去興趣,你的前途會是什麼樣。你絕不能讓他們任何一個以為你對另外一個情有獨鍾。當然了,適當的嫉妒也不是壞事。我相信你能把握好。」
我不太有把握,但我會盡力試一試。
半小時後,男爵和十位客人從樓裡踱了出來,不時地止步,從不同角度欣賞山坡的景色。他們上船後,男爵用一根篙把船撐到了池塘中央。豆葉煮好了茶,我把茶碗分給每個客人。
此後,我們和客人一起在花園裡散了會步,來到一處懸在水面上的木製平臺,穿著相同和服的女僕正在為男客鋪設坐墊,把溫好的清酒放到托盤上。我在螃蟹醫生身邊找了個地方跪下,剛想找點話說,沒料想他先向我轉過身來。
「你腿上的傷口痊癒了沒有?」他問。
你知道,我是在十一月弄傷了腿,而現在已經是三月份了。這幾個月,我和他見面的次數數都數不過來,我就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時候才問我,而且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好在我想別人也沒有聽見,於是我壓低了嗓音說:「謝謝您,醫生。多虧您幫忙,已經完全好了。」
「但願傷口不會留下太大的疤。」他說。
「哦,沒有,只有一個小腫塊,真的。」
我本想給他斟酒或轉移話題,就此打住這段對話,可是我碰巧看到他正把他的大拇指插進另一隻手的手指環成的圈裡去。醫生是那種沒啥意義的動作從來不做的人。如果他想著我的大腿時這樣插著他的大拇指……嘿,我要是轉移話題可就太傻了。
「不能算是個疤,」我繼續說道,「有時候我在洗澡時會摸到它……真的只是有個小小的包。大概就是這樣。」
我用食指撫摸著指節,伸出手去,讓醫生也摸。他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我看到他的目光蹦到我身上。他隨後縮回手,摸了下自己的指節。
「這樣的傷口應該好得很快。」他對我說。
「可能還沒我說的這麼大。怎麼說,我的腿是很……哦,很敏感的,您知道。就算腿上只淋到一滴雨,我也會打個冷戰。」
我不想把這些話說得合情合理。腫塊不會因為我的腿敏感而顯得更大。再說了,我什麼時候感到有雨淋在腿上了?但如今我知道螃蟹醫生對我感興趣的真正目的,我努力捉摸他腦子裡想些什麼的時候,心裡既厭惡又興奮。不管怎麼說,醫生清了清嗓子,向我捱過來。
「嗯……你練習過嗎?」
「練習什麼?」
「你受傷是因為你在……失去了平衡,嗯,你知道我的意思。你不想重蹈覆轍。所以我以為你會想練習。但是你是怎麼練習的呢?」
說完後,他身子又縮回去,閉上眼睛。我心裡清楚,他不止想聽到我的片言隻語。
「唉,你會把我想得很蠢,我每天晚上……」我開口說道,然後又停下來想了想。我們默默無言,但醫生一直沒有睜開眼睛。在我看來,他就像只等待母鳥餵食的雛雀。「每天晚上,」我接著說,「進浴室前,我練習在各種姿態下保持平衡。有時候冷風吹在我裸露的皮膚上,我簡直冷得發抖,但是我會這樣練上五到十分鐘。」
醫生清了清喉嚨,我想這是個好兆頭。
「我先試著單腳獨立,然後換另一個腳。但麻煩的是……」
之前男爵一直在平臺的另一頭和其他客人交談,可這會兒他的話講完了。我接下去說的話十分清晰,就像是我站在樂隊指揮台上宣佈一樣。
「……我身上什麼衣服都沒穿……」
我一手捂住了口,還不知道怎麼辦時,男爵說話了。「天哪!」他說,「你們在那裡說什麼呢?聽上去肯定比我們剛才說得有趣多了!」
客人們聽了哈哈大笑。醫生好意作了一番解釋。
「去年年底,小百合小姐弄傷了腿,到我這裡來求醫,」他說,「她是摔倒的時候弄傷的。所以我建議她多練練怎麼保持平衡。」
「她一直在努力練習呢,」豆葉補充說,「不過這身衣服可比看上去礙事多了。」
「那麼,我們就讓她脫了吧!」一個客人說。當然,這只是個笑話,大家都捧腹大笑起來。
「好,我同意!」男爵說,「我從來不明白為什麼女人會這麼費事穿和服。哪裡有比一絲不掛的女人更好看的。」
「如果和服是我的好友嵐野做的,就另當別論了。」延說。
「即使嵐野的和服也不會比它們遮蓋的東西更美。」男爵說道,想把他的清酒杯擱到平臺上,可是酒濺了出來。他肯定沒喝醉,雖然他一直在喝酒,我沒想到他能喝那麼多。「別誤會,」他繼續說,「我覺得嵐野的和服是漂亮。否則他也不會坐在我身邊了,是不是?但如果你問我在和服和一絲不掛的女人之間,我更願意看哪一個,這個麼……」
「沒人問你,」延說,「我個人更有興趣的是,嵐野最近又完成了哪件作品。」
可是嵐野沒有機會回答,因為男爵急著要插話,他咕嘟一口把酒喝完,差點嗆住。
「唔……等一等,」他說,「難道世上的男人不都想看脫光衣服的女人嗎?我的意思是,延,你這樣說是指你對女人的裸體沒有興趣嗎?」
「我沒這麼說,」延說,「我是說,我覺得我們該聽聽嵐野談論他最新的作品。」
「哦,當然,我也很有興趣,」男爵說,「但你知道,我著實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不管我們男人外表看起來怎麼不同,底下都是一個樣。延先生,你可不能假裝清高啊。我們都知道這碼事,不是嗎?這裡難道有人不想出點錢看小百合洗澡嗎?嗯?我承認,我喜歡想這些。好吧!別假裝你和我想的不一樣。」
「可憐的小百合還只是個學徒,」豆葉說,「我們這次就別讓她聽到這種話了。」
「當然不行!」男爵回答道,「她越早看到這個世界的真相越好。許多男人裝得好像他們追女人不是為了能鑽到她們和服下面去,但是你聽我說,小百合,世上的男人只有一種!我們談論這個話題的時候,你就該知道,每個在座的男人今天下午都多少想著,如果看到你脫光的身體,他們會多享受啊。你是怎麼想的呢?」
我坐著,雙手擱在腿上,眼睛看著木平臺,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很害臊。對於男爵的問話,我總要做出回答,而且現在每個人都默不作聲。我還沒有想好該怎麼說,延做了件好事。他把酒杯放在平臺上,站起身來說要離開,「抱歉,男爵,但我不知道廁所怎麼走。」當然,他是暗示我陪他一起去。
我也不知道廁所怎麼走,但我不會錯過這個能離開這群人的機會。我站起來的時候,一個女僕主動給我引路,帶我從池塘繞過去。延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