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在房子裡,我們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鋪著淺色地板,一邊開著窗戶,另一邊,放著一排玻璃罩子的陳列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我想帶延一路走下去,可他停在一個櫃子前,裡面是幾柄古劍。他看似在觀賞展覽,但主要是在用手指敲著玻璃,鼻孔不斷地哼氣,他還在生氣。剛才的事情,我也覺得不好受。我很想感謝他的解圍,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下一個櫃子裡陳列的是一些雕著人像的小象牙墜子,我問他是否喜歡古董。

「你是說男爵那樣的古董?當然不喜歡。」

男爵的年紀不大,其實比延還年輕得多。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把男爵看作封建時代的遺老遺少。

「對不起,」我說,「我想的是這些櫃子裡的古董。」

「我看到那邊的劍,就想起男爵來了。我看到這裡的墜子,又想起男爵來了。他是我們公司的投資人,我欠他不少錢。但我不願在可以不想他的時候浪費時間來想他。這樣算回答你了嗎?」

我朝他鞠了一躬,他大步走出走廊,向廁所去了。他走得飛快,我沒法先趕到廁所前給他開門。

後來我們回到水邊,我高興地發現宴席快要散了,只有幾個人還想留下來吃晚飯。豆葉和我將眾人從小路帶到大門口,車伕都在街對面候著。我們向最後一個人鞠躬道別後,我轉身看到男爵的僕人正準備把我們帶到房子裡去。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豆葉和我在僕人的房間裡用了一頓精美的晚餐。餐桌上有切成紙片般薄的生鯛魚片,呈扇形擺在葉子形狀的瓷盤裡,上面還淋了柑橘酢醬油。要不是豆葉心情不佳,我真能美美吃上一頓。她只吃了幾口生魚片,就坐著呆望著窗外的黃昏。有時候她咬著嘴唇,也許是怒氣衝衝地瞥一眼昏暗下來的天空,這種神情讓我以為她是想回到池塘去坐。

我們到男爵那邊去的時候,他們已吃到一半。那個地方被男爵作為「小宴會廳」,其實,這個小宴會廳能容納大約二十到二十五人。但現在宴會已縮小規模,只有嵐野先生、延和螃蟹醫生還在。我們進去時,他們正默默無言地吃飯。男爵喝了太多酒,眼珠子在眼窩裡直晃盪。

豆葉開始說話時,螃蟹醫生用餐巾擦了兩下鬍子,便離席去上廁所。我帶他走早先和延經過的走廊。夜幕已降臨,頭頂的燈光反射在陳列櫃的玻璃罩子上,我幾乎看不清裡面的東西。但螃蟹醫生停在裝著古劍的櫃子前,轉著腦袋直到能看清它們。

「你當然知道男爵府上的路。」他說。

「哦,不是的,先生,我在這麼大的地方摸不著方向。我能找到路是因為早先帶延先生來這裡走過。」

「我肯定他直衝過去了,」醫生說,「像延這樣的人,缺乏鑑賞力,欣賞不了櫃子裡的陳列品。」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而醫生盯著我看。

「你經歷得太少,」他說,「但遲早你會知道要當心那種人,比如像延今天下午的所作所為,接到像男爵這樣人的邀請愛理不理的,在他府上又對他言談無禮。」

我向他鞠躬致謝,弄清他不打算再說了,就帶他穿過走廊去廁所。

我們回到小宴會廳,客人們都在彼此交談,多虧了豆葉手段過人。她正坐在客人背後斟酒。她常說藝伎的角色有時候就是要把湯攪起來。如果你注意過,碗底的幾團豆麵醬用筷子輕輕一攪就和在一起,這就是她的意思了。

很快,話題轉移到和服上去。我們都下樓到男爵的地下博物館。牆壁上巨大的鑲板開啟著,裡面的滑動杆上掛滿和服。男爵坐在房間中央的凳子上,雙肘支著膝蓋,仍然醉眼迷離,不發一言。豆葉做嚮導,帶領我們參觀收藏品。我們都認為最美妙絕倫的是那件上面繡了神戶風光的,城倚峻山,山靠大海,肩上繡了藍天白雲,膝蓋處是山坡,袍子下面的衣襬則是一帶碧海,美麗的金色波濤上遠帆點點。

「豆葉,」男爵說,「我想你應該穿著這身去參加我下週在箱根的賞花會。那肯定會很有意思,不是嗎?」

「我當然很想去,」豆葉回答說,「但我前些天說過,我今年恐怕不能去參加這個聚會了。」

我看到男爵不高興了,他眉頭一擰,像是關上了兩扇窗戶,「你什麼意思?你和誰訂了約會,不能取消?」

「我太想去那裡了,男爵。但今年,我想我去不成。我在醫院裡有個預約,正好和聚會衝突。」

「和醫院預約?那到底是什麼意思?那些醫生可以改時間。明天去把時間改了,下週和以前一樣來參加我的宴會。」

「我很抱歉,」豆葉說,「幾周前我和醫院的預約,是經過男爵同意的,現在不能改了。」

「我不記得我同意過!不管怎麼說,你總不是要去墮胎,或類似的事情吧……」

一陣長久、難堪的沉默。豆葉只是整理著衣袖,我們默然站著,唯一的聲響是嵐野先生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我看到延本來沒有注意他們的對話,現在轉過身來觀察男爵的反應。

「哦,」男爵終於說道,「我想我是忘了,現在你提起來……我們當然不能有小男爵在身邊跑來跑去,對吧?但豆葉,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能私下裡提醒我……」

「對不起,男爵。」

「不管怎樣,如果你去不了箱根,嗯,你是去不了!那麼你們怎麼樣?一個不錯的聚會,下週末在我箱根的莊園。你們都得來!每年櫻花盛開的時候我都會舉辦這個宴會。」

醫生和嵐野都不能參加。延沒有回答,男爵追問了他一句,他說:「男爵,你難道真想請我大老遠路去箱根看櫻花?」

「唔,看櫻花只是舉辦聚會的藉口,」男爵說,「不管怎樣,這沒關係。我們會請到你們的會長,他每年都來。」

一提到會長,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心慌意亂,因為我整個下午都時不時地在想他。有一陣子我覺得自己的秘密好像被人識破了。

「你們一個都不來,真讓我苦惱,」男爵接著說,「我們本來多麼美好的夜晚被豆葉打斷了,她本該在私下裡說那些事情。好吧,豆葉,我要適當地懲罰你一下。今年我不邀請你參加聚會了。而且,我要你把小百合送來代替你。」

我想男爵是在開玩笑。但我得承認,我立即就想到,在美輪美奐的莊園裡,我和會長在庭院中款款而行,身邊沒有延,沒有螃蟹醫生,甚至沒有豆葉,這是多麼愜意的事情啊!

「男爵,這是個好主意,」豆葉說,「可是很不巧,小百合正忙著排練。」

「胡說,」男爵說,「我要在那裡見到她。為什麼我對你提出的要求你每次都拒絕?」

他看上去真是生氣了,而且糟糕的是,因為他酒喝多了,嘴裡流出不少口水來。他想用手背擦去,但卻把自己又長又黑的鬍鬚弄髒了。

「我對你提出的要求,你都不理睬嗎?」他繼續說,「我要在箱根見到小百合。你只要回答,‘是,男爵。’然後去做就是了。」

「是,男爵。」

「好。」男爵說。他靠回自己的凳子,從口袋裡取出一塊手帕來把臉擦乾淨。

我真替豆葉感到難過。但我一想到要去參加男爵的宴會,說激動都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坐在人力車上返回祇園的途中,我每一想起就覺得耳根發熱。我非常害怕會被豆葉發現,但她只是望著外面,一句話都不說。下車後,她轉過身對我說:「小百合,你在箱根要多加小心。」

「是,小姐。我會的。」我回答說。

「記住,即將進行‘水揚’的學徒就像桌上的一道飯菜。如果男人聽說已經有人啃過一口,是不會再想吃它的。」

她說完這話,我幾乎沒有看著她的眼睛。但我心裡非常清楚,她是指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