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會長的身份後,我當天晚上就開始翻閱自己所能找到的每一本廢棄雜誌,希望能多瞭解一些有關他的情況。不到一個星期,我的房間裡就積起了很高的一摞雜誌,以至於阿姨都懷疑我腦子是否出了毛病。的確有一些文章講到了他,但都是附帶地提一下,沒有一篇寫到了我真正想知道的事情。然而,我繼續收集每一本被丟棄在垃圾桶裡的雜誌。有一天我在一家茶屋後面揀到了一捆舊報紙,其中夾著一本兩年前出版的新聞雜誌,裡面正好有一篇專門介紹巖村電器的文章。
根據文章所述,巖村電器在1931年4月歡慶了公司成立二十週年。現在回想起來還令我驚詫不已的是,正是在那個月,我在白川溪的河岸邊遇見了會長。假如我當時有機會翻翻雜誌,我會在幾乎所有的雜誌上看到他的臉。知道了巖村電器創立的確切日期後,我花時間設法找到了更多有關公司週年慶的文章,這還多虧了巷子對面的那家藝館,她們在自家的老奶奶死後,扔出了一大堆垃圾,我就是從中找到了自己想看的大部分文章。
看過報道後,我得知會長生於1890年,那就是說,我遇到他的時候,儘管他的頭髮已變灰,其實他才四十出頭的年紀。那天我以為他大概只是一家小公司的會長是大錯特錯了。據這些雜誌所言,巖村電器的規模雖然比不上它在日本西部的主要競爭對手大阪電器,但會長和延的完美合作使他倆遠比其他大公司的領導更為人所熟知。不管怎麼說,巖村電器被視為一家更富有創新精神的公司,擁有極其良好的聲譽。
會長十七歲便開始在大阪的一家小電器公司工作。很快他就接管了那個地區為各家工廠的機器鋪設線路的隊伍。當時,居家和辦公室對電子照明裝置的需求正與日俱增,於是會長利用晚上的空閒時間設計出一款裝置,使得一個插座上可以同時安裝兩個燈泡。然而,那家小公司的負責人不肯將這個發明投入生產,所以1912年剛結婚不久、年僅二十二歲的會長就辭職創立了自己的公司。
創業初期的日子相當艱難;後來在1914年,會長的公司簽下了為大阪一個軍事基地的一棟新大樓鋪設電路的合同。那時,在爆炸中身負重傷的延由於在別處找不到工作,仍留在軍隊裡,並被派去監督巖村電器的工程質量。他和會長很快就成了朋友,第二年當會長邀請他加入公司時,他便欣然答應。
有關他倆合作的文章,我讀得越多,就越覺得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最佳搭檔。幾乎所有的文章都配有他倆的同一張合影。照片上,會長穿著一身時髦的三件套呢子西裝,手裡拿著公司的第一件產品——陶製的雙燈泡插座,他的樣子好像是有人剛把插座遞給他,而他還拿不定主意該如何處置它。他的嘴略微張開,露出牙齒,幾乎是用一種威脅的表情盯著相機,彷彿他要扔掉手中的插座。相形之下,比他矮半個頭的延站在他身邊倒是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僅剩的一隻手握拳放在身體的一側。延穿著一件晨衣和一條細條紋的褲子,佈滿疤痕的臉毫無表情,雙眼睡意矇矓。會長——也許是因為他早生華髮,個子又比較高的緣故——看起來幾乎可以做延的父親,儘管他只比延大兩歲。那些文章裡寫道,會長為公司的發展和方向掌舵,延則負責經營和管理。外表缺乏魅力的延乾的工作也不是那麼引人注目,但他顯然做得很出色,會長經常在公開場合表示,如果沒有延的卓越才幹,公司不可能熬過幾次重大的危機。正是延招來的一批投資者,才使公司在1920年代初期免於破產。人們多次聽到會長說:「我欠延的情一輩子也無法還清。」
幾個星期後,一天我收到一張字條讓我次日下午去豆葉的公寓。此時,我已經習慣了豆葉的女僕把一整套珍貴的和服擺出來給我穿。這次,我到了豆葉的公寓後,便開始換上一套鮮紅色與黃色的絲質秋袍,袍子的圖案是落葉撒在一片金色的草地上,但讓我大吃一驚的是,袍子的背面竟有一個足以容納兩指的裂口。豆葉還沒有回來,於是我捧著袍子去給她的女僕看。
「辰美小姐,」我說,「真是糟糕透了……這件和服是爛的。」
「不是爛,只是需要修補罷了……它是女主人今天早上從街那頭的藝館借來的。」
「小姐肯定不知道它是破的。」我說,「我過去弄壞過她的和服,現在這件和服破了,她大概會以為——」
「喔,主人知道它破了。」辰美打斷我說,「事實上,這套和服的底袍也有破洞,就在同一個位置。」我已經穿上了乳色的底袍,當我把手伸到大腿後面的那塊地方時,果然摸到了一個破洞,辰美說得沒錯。
「去年一名藝伎學徒穿著它不小心劃到了一枚釘子。」辰美告訴我說,「不過女主人明確表示她想讓你穿上它。」
這真讓我摸不著頭腦,但我還是按照辰美說的做了。等豆葉趕回家後,我趁她補妝的時候,向她詢問此事。
「我跟你說過,按我的計劃,」她說,「兩個男人將對你的未來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幾個星期前,你見到了延。另一個男人此前一直不在城裡,到今天才回來,在這身破和服的幫助下,你將有機會見到他。是那名相撲力士使我想到了這個絕妙的主意!我簡直等不及想看到初桃發現你起死回生後的反應。你知道她前幾天對我說了什麼?她萬分感激我把你帶去看相撲。她說,她費了那麼多工夫趕到那裡是值得的,因為你朝‘蜥蜴先生’拋媚眼了。我敢肯定你招待延先生時,初桃不會來煩你,除非她是順道經過想親自來瞧瞧。事實上,你在她面前談延的事情越多越好——但你一定絕對不能對她提及你今天下午將要見到的男人。」
聽到這話,我試圖表現得高興一點,可我的內心卻深感痛苦,因為一個男人是永遠不會和自己好朋友的情婦建立親密關係的。幾個月前的一天下午,我在一個澡堂裡聽見一個年輕女人正在安慰另一名藝伎,因為那名藝伎剛剛獲悉自己的新旦那將成為她夢中情人的生意夥伴。我望著她時,絲毫沒有料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面臨同樣的處境。
「小姐,」我說,「我能否問一下,讓延有一天成為我的旦那是您計劃的一部分嗎?」
豆葉放下手中的化妝刷,在鏡子裡以一種我認為可以擋住火車的表情瞪著我。「延先生是一個好人。你是否在暗示,他做了你的旦那,你將會感到羞恥?」她問。
「不,小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
「好,那麼我只有兩件事情要對你說。首先,無論如何,你只是一個寂寂無名的十四歲女孩。如果你能成為一名有地位的藝伎,讓延這樣的男人考慮提出做你的旦那,那就算你走大運了。其次,延先生還從未喜歡哪個藝伎到想收她做情婦的程度。假如你能開此先河,我期望你能倍感榮幸。」
我的臉刷地一下漲得通紅,彷彿著了火一般。豆葉說得很對;無論我的未來如何,若能吸引到延這樣的男人,我就算很幸運了。如果我連延也吸引不了,那會長無疑更是遙不可及。自從在相撲比賽上再次遇見會長之後,我便開始思考生活向我提供的各種可能。可是現在豆葉的這番話,讓我感覺自己是在一片悲傷的海洋中艱難跋涉。
我匆忙穿好衣服,豆葉便領我上街去到她從前居住的藝館,六年前她贏得獨立後就從那裡搬了出來。一名年長的女僕在大門口迎接我們,她咂吧了一下嘴唇,又搖搖頭。
「我們之前給醫院打過電話了。」她說,「醫生今天四點回家。現在已經將近三點半了,你知道。」
「我們去以前會再給他打電話的,加譽子小姐。」豆葉答道,「我肯定他會等我的。」
「我希望如此。任由這個可憐的女孩子一直流血,真是太可怕了。」
「誰在流血?」我驚恐地問,但女僕只是望著我嘆了一口氣,便把我們領到了二樓的一個擁擠的門廳裡。在一個大約有兩張榻榻米墊大小的空間裡,除了豆葉和我,以及領我上樓的女僕,還擠著三名年輕女子和一位穿著挺括圍裙的瘦高個廚娘。三名年輕女子都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肩膀上搭了一條毛巾的廚娘則開始磨一把像是用來剁掉魚頭的菜刀。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塊剛被雜貨商送來的金槍魚,因為現在我意識到自己就將成為那個流血的女孩子。
「豆葉小姐……」我說。
「聽著,小百合,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她對我說——這真有趣,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說什麼。「在我成為你的姐姐以前,你不是保證過要不折不扣地照我說的做嗎?」
「假如我早知道還包括割掉我的肝臟——」
「沒人要割掉你的肝臟。」廚娘說,語氣是想安慰我,讓我覺得好過一些,但是沒有起什麼作用。
「小百合,我們將在你的皮膚上割一道小口子。」豆葉說,「只是一道小口子,這樣你就可以去醫院見一位醫生了。你知道嗎?我跟你提過的那個男人就是一位醫生。」
「我不能假裝胃疼嗎?」
我說這句話時是非常認真的,但似乎每個人都認為我在開玩笑,因為她們都哈哈大笑起來,連豆葉也不例外。
「小百合,我們大家都是為了你好。」豆葉說,「我們只需要讓你流一點點血,能讓醫生願意瞧瞧你的傷口就行了。」
不久,廚娘把刀磨快了,平靜地走到我面前,彷彿她只是要幫我化妝——但看在老天的分上,她拿的可是一把刀啊。帶我們進門的年長女僕加譽子用雙手把我的衣領拉開。我覺得自己開始慌了神,幸好豆葉說話了。
「我們把口子開在她的腿上吧。」她說。
「不要開在腿上。」加譽子說,「開在脖子上更加挑逗人。」
「小百合,請轉身讓加譽子瞧瞧你和服背面的窟窿。」豆葉對我說。當我照她的吩咐做後,她繼續說道:「那麼,加譽子小姐,如果我們在她的脖子上而不是腿上割一道口子,我們又該如何解釋她和服背面的破損呢?」
「這兩件事情有什麼關聯?」加譽子說,「她穿了一件破和服,她的脖子上照樣可以有一道傷口。」
「我不明白加譽子一直在嘮叨什麼。」廚娘說,「豆葉小姐,您就告訴我該在哪裡拉口子,我馬上照辦。」
聽到這話,我想自己應該高興才對,可我就是高興不起來。
豆葉打發一個年輕的女僕去拿來了一根用來塗嘴唇的紅色顏料棒,然後把它伸進我和服上的窟窿,迅速在我大腿背面靠上的地方劃了一個記號。
「你一定要準確地把口子拉在這兒。」她對廚娘說。
我張開嘴巴,剛想說話,豆葉就吩咐我說:「躺下來,保持安靜,小百合。假如你再浪費我們的時間,我就要生氣了。」
我說過要聽她的話,那麼我就應該躺下;當然,我也別無選擇。於是我在地板上鋪開的床單上躺下,閉上眼睛,豆葉拉起我的袍子,直到我幾乎露出了屁股。
「記住,若口子不夠深,你隨時可以重劃。」豆葉說,「下手儘量輕一點。」
我一感覺到刀尖,便咬緊了嘴唇。我不確定自己會有怎樣的反應,但我擔心自己會尖叫起來。無論如何,我感覺到有些疼,接著豆葉說:
「不能這麼淺。你幾乎都沒割破錶皮。」
「看上去像嘴唇。」加譽子對廚娘說,「你在紅記號的中間劃了一根線,使整個記號看起來就像是兩片嘴唇。醫生見了會大笑的。」
豆葉同意加譽子的看法,當廚娘保證自己能找對位置後,豆葉就把紅記號擦掉了。一會兒,我再度感覺到了刀子割在皮膚上的力道。
我這人向來是見不得血的。你或許還記得我遇見田中先生那天,摔破嘴唇後就昏了過去。所以你大概可以想象,當我扭過身,看見一股鮮血沿著我的腿淌到豆葉按在我大腿內側的一條毛巾上時,我是什麼感覺。我一見到這情景,腦子就一片空白,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全無印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抬進了人力車或其他什麼交通工具,直到我們快到醫院時,豆葉才把我搖醒。
「現在聽我說!我敢肯定你已經一再聽人說,作為一名學徒,你的任務就是給其他藝伎留下好印象,因為她們會對你的事業有幫助,而不用去管男人們怎麼想。好了,把那些話都忘掉!對你而言,那條路是行不通的。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你的未來要仰仗兩個男人,你馬上就要見到他們中的一個了。你務必要有得體的表現。你在聽我說嗎?」
「是的,小姐,每一個字都聽清了。」我喃喃地說。
「當你被問到怎麼會割傷了腿,你就回答說,你穿著和服去上廁所時,摔倒在某個鋒利的東西上了。你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因為你暈過去了。你可以根據需要編造一些細節,但要確保自己顯得很孩子氣。當我們進去時,你要表現得很無助。你做一遍,讓我瞧瞧。」
唔,我把頭往後仰,眼珠子向上翻。我想這很符合我的實際感受,但豆葉一點兒也不滿意。
「我沒讓你裝死。我說的是要表現得無助。就像這樣……」
豆葉擺出一副恍惚的表情,就像她都不知道眼睛該朝哪裡看似的,同時她的一隻手一直託著臉頰,彷彿她感覺自己快要暈倒了。她讓我模仿她的表現,直到她滿意為止。車伕把我扶到醫院的大門口後,我就開始了自己的表演。豆葉走在我的身旁,不斷幫我整理袍子,以確保我依然看起來很吸引人。
我們推開彈簧木門進入醫院去找院長;豆葉說他正在等我們。最後,一名護士領我們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間滿是灰塵的房間,房間裡擺著一張木頭桌子,一面普通的摺疊屏風擋在窗戶前。我們等待的時候,豆葉取下她包在我腿上的毛巾,把它扔進了廢物籃。
「記住,小百合,」她幾乎是在用噓聲對我說,「我們要你在醫生面前儘可能顯得天真和無助。往後仰一些,表現出你的虛弱。」
裝出這副模樣對我來說毫不困難。過了一會兒,門開啟了,螃蟹醫生走了進來。當然,他的真名不是螃蟹醫生,但是假如你見到他,我敢肯定你的腦海裡也會閃現出同樣的名字,因為他的雙肩拱起,兩個手肘向外撇得很厲害,雖然他不是研究螃蟹的,但他的模樣實在是太像一隻螃蟹了。他走路的時候,甚至一隻肩膀前衝,就像橫著爬行的螃蟹。他的臉上蓄著絡腮鬍須,見到豆葉,他顯得很高興,儘管他的眼神里是驚訝多於笑意。
螃蟹醫生是一個做事講究方法和條理的人。他關門的時候,先旋轉把手以免門合上時發出噪音,然後再加力壓一下門,以確保門關嚴實了。之後,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隻盒子,小心翼翼地開啟,惟恐有東西灑出來似的,但其實盒子裡面只是裝著另一副眼鏡。他脫下自己原來戴的眼鏡,換上盒子裡的那一副,然後重新把眼鏡盒放回口袋裡,又用手撫平自己的外套。最後,他注視著我,朝我略微點了一下頭,於是豆葉說道:
「非常抱歉麻煩您,醫生。小百合前途一片光明,但她現在卻不幸割傷了自己的腿!要是留下疤痕或感染了細菌什麼的,那可怎麼辦啊?我想您是唯一可以幫她治療的人了。」
「是這樣子啊。」螃蟹醫生說,「嗯,也許我可以瞧一下傷口?」
「恐怕小百合一見到血就會受不了,醫生。」豆葉說,「最好讓她別過臉去,由您自己來檢查傷口。傷口就在她大腿的背面。」
「我完全能理解。能否請你叫她趴在檢查臺上?」
我不明白為什麼螃蟹醫生不自己問我;但為了顯得順從,我直等到豆葉發話後才照做。然後醫生把我的袍子掀到快露出屁股的地方,他拿來一塊紗布和一瓶氣味很刺鼻的藥水,在我的腿上擦完藥水後,他說:「小百合小姐,請告訴我你是如何受傷的。」
我誇張地深吸了一口氣,依舊儘量顯得十分虛弱。「唔,我覺得很尷尬。」我開口說道,「可是,實際上,我……今天下午喝了很多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