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前與會長僅有一面之緣,但那以後我卻花了很多時間幻想他。他好像是一首歌,雖然我只斷斷續續地聽過一遍,此後卻經常在腦海裡吟唱。當然,音符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有所改變——就是說,我原以為他的額頭還要再高些,灰髮也沒這麼厚。當我在展覽館裡見到他的時候,有一瞬間我不是很確定他是否真的是會長,但我所體會到的平靜感,讓我確信自己無疑已經找到了他。
豆葉同這兩個男人打招呼的時候,還輪不到我鞠躬,於是我便站在後面等著。要是我開口說話時,嗓子發出像破布擦過光滑木頭的咯吱聲怎麼辦?面帶悲慘傷疤的延正盯著我看,但我不確定會長是否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我十分羞怯,不敢往他的方向看。豆葉落座後,開始撫平她膝蓋處的和服,我看見會長正用一種好奇的目光望著我。由於血一股腦兒地湧到了臉上,我的雙腳變得冰涼。
「巖村會長……延社長,」豆葉說,「這是我的新妹妹,小百合。」
我相信你一定聽說過著名的巖村電器公司的創辦者,巖村堅。可能你也聽說過延俊和。他倆的合作在全日本的商界首屈一指。他們的關係就像大樹和樹根,神社和它面前的大門,互相依存,不離不棄。連我這樣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都聽說過他們的故事。不過我從未想到自己在白川溪的河岸邊偶遇的那個男人就是巖村堅。我跪下來朝他們鞠躬,按慣例說了些「請多關照」之類的客套話。說完後,我走過去跪坐在他倆之間的空位上。延在與他身邊的一名男子聊天,坐在我另一邊的會長膝蓋上擱著一個托盤,他用手握著托盤上的一隻空杯子。豆葉開始與他攀談,我拿起一把小茶壺,挽著袖子為他們倒茶。讓我驚訝的是,會長的目光竟然飄到了我的手臂上。當然,我自己也非常想瞧瞧他正在看的東西。或許是展館內光線昏暗的緣故,我的手臂內側似乎閃爍著珍珠般的溫潤光澤,皮膚呈現出一種美麗的象牙色。我過去從未覺得自己身體的哪個部分如此賞心悅目。我清楚地感覺到會長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手臂,只要他在看,我就肯定不會把手臂移開。然後,豆葉突然之間就不說話了。我認為她閉口不語是因為她發現會長在看我的手臂,而沒有在聽她講話。隔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那把茶壺是空的。而且,它被我拿起來的時候就是空的。
我幾秒鐘前還覺得自己挺迷人,現在卻只得咕咕噥噥地道歉,並趕緊放下茶壺。豆葉大笑起來。「您可以看出來她是一個多麼死心眼的姑娘,會長。」她說,「哪怕壺裡只有一滴茶,小百合也要把它倒出來。」
「你妹妹穿的這套和服真漂亮,豆葉。」會長說,「我記得你在做學徒的時候,也穿過它,對嗎?」
假如說我之前對這名男子是否真的是會長還有所懷疑的話,那麼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後,我的疑慮就一掃而空了。
「我想很可能是如此。」豆葉回答,「不過會長多年來見我穿過那麼多套和服,我難以想象您都記得真真切切。」
「嗯,我和其他男人沒兩樣。美麗的東西總能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但說到這些相撲力士,我就搞不清楚他們的模樣了。」
豆葉從會長面前傾過身來對我耳語道:「會長真正的意思是他並不是特別喜歡相撲。」
「喔,豆葉,」他說,「如果你是想讓我和延起摩擦……」
「會長,延先生老早就知道你的想法了!」
「不過,小百合,這是你第一次看相撲嗎?」
我一直在等待機會與他說話,現在好不容易機會來了,可我還沒來得及調整好呼吸,我們就被大廳裡「嘭」的一聲巨響嚇了一跳,眾人都安靜下來,其實那隻不過是一扇大門關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我們聽見鉸鏈格格作響,接著第二扇大門也被兩位大力士推上了。延已把目光從我的身上移開了,我忍不住去偷看他側面和脖子上可怕的燒傷疤痕,以及那隻被燒得不成樣子的耳朵。然後我發現他上衣的一隻袖子是空的。之前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別的地方,居然沒有看見。這隻空袖子被一折二,用一個長長的銀別針固定在肩膀上。
我還要說一件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在日本佔領朝鮮時期,年輕的延是一名海軍上尉,他在1910年漢城以外發生的一次爆炸中嚴重受傷。我見到他的時候,並不知道他的英雄事蹟——但事實上,這個故事在全日本廣為人知。如果延沒有與會長合作、並最終成為巖村電器的社長,他這個戰爭英雄大概也早就被人們遺忘了。而如今,他那些可怕的傷疤使他的成功顯得越發不同凡響,所以這兩樁事經常被放在一起說。
我不太瞭解歷史——因為在那個小學校裡,她們只教授各類技藝——但我想日本政府是在日俄戰爭後取得了對朝鮮的控制權,並在幾年後決定將朝鮮納入帝國日漸擴張的版圖。我敢肯定朝鮮人不喜歡這樣。延所屬的小部隊正是被派去朝鮮控制局面的。一天傍晚,他陪同指揮官去視察漢城附近的一個小村莊。在回拴馬點的路上,巡邏隊員受到了襲擊。當他們聽到炮彈飛來的可怕囂叫聲時,指揮官試圖往下爬進一條溝裡,但他是一個老人,移動的速度慢得就跟一隻藤壺15差不多。炮彈眼看就要落下來時,他還在試圖找一個踏腳點。延撲在指揮官的身上竭力保護他,但這個老頭卻不知趣地還想往外爬,並掙扎著抬起了腦袋,延想把他的頭按下去,但炮彈落地,炸死了指揮官,延也被嚴重炸傷。那年的晚些時候,延接受了截肢手術,失去了整條左臂。
我第一次看到他別起的衣袖時,不禁驚恐地移開了目光。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四肢不全的人——只有小時候見過田中先生的一名助手在拾掇魚時切掉了自己的一個手指尖。不過,就延的情況而言,許多人都覺得少一條手臂倒是他最次要的問題,因為他燒傷的皮膚看上去實在是太駭人了。我很難形容他的模樣,或許試圖去描述它就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我曾聽一名藝伎這樣評論延的外貌:「我每次看著他的臉,就會想到被火烤得起泡的地瓜。」
展館的大門被關上後,我轉過頭來回答會長的問題。作為一名藝伎學徒,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像一盆插花一樣,安靜地坐在那裡不言不語,但我決意不讓這次機會溜掉。即使我只能給他留下極淺的印象,就像小孩的腳踏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所留下的印跡,這至少會是一個開始。
「會長問我這是不是我第一次看相撲?」我說,「是的,這是我頭一回看。要是會長願意給我做點解說,我將不勝感激。」
「如果你想了解這是怎麼回事,」延說,「你最好來問我。你叫什麼名字,學徒?這裡太吵了,我聽不清你說的話。」
我很不情願地把頭從會長這邊轉開,就像飢餓的小孩不願意離開一盤食物。
「我名叫小百合,先生。」我對延說。
「你是豆葉的妹妹,那你的名字為什麼不是以‘豆’開頭的呢?」延接著說道,「那不是你們愚蠢的傳統之一嗎?」
「是的,先生。但根據算命師傅的測算,所有以‘豆’打頭的名字對我都不吉利。」
「算命師傅?」延不屑地說,「是他替你取的名字?」
「是我幫她取的名字。」豆葉說,「算命師傅不給人取名字,他只負責告訴我們一個名字是不是吉利。」
「總有一天,豆葉,」延說,「你長大了,就不會再聽蠢人的話了。」
「行了,行了,延先生。」會長說,「誰聽了你講話都會以為你是全國最新派的人。可是,我從來不知道還有什麼人比你更相信命運。」
「每個人都有他的命運。但有必要讓算命師傅去算嗎?難道我要去問過廚師,才能知道自己是否餓了嗎?」延說,「不管怎麼說,小百合是一個很美的名字——雖然擁有美麗名字的姑娘不一定總是很漂亮。」
我開始懷疑他接下去是否會說出類似這樣的話:「豆葉,你認的妹妹真是醜啊!」但後來我鬆了一口氣,因為他說:
「眼前的這個姑娘,名字和外貌很一致。我認為她甚至比你還要漂亮呢,豆葉!」
「延先生!沒有一個女人喜歡聽到別人說,她不是這裡最漂亮的人。」
「尤其是你,是吧?唔,你最好學著習慣這點。她有一雙特別美麗的眼睛。轉過來對著我,小百合,讓我再看看它們。」
既然延要看我的眼睛,我就不能再盯著地上的墊子看了。我也不能直接注視著他,因為那樣會顯得太放肆。於是,我像在冰面上找立足點一樣,略微掃視了一下四周,最後我讓自己的目光落定在他的下巴區域。假如我能夠讓自己的眼睛看不見,我一定會那麼做的,因為延的臉看起來就像是糟糕的泥塑。你肯定還記得我說過,當時我對致使他毀容的那場悲劇一無所知。我在猜測他的遭遇時,又體會到了那種抑制不住的可怕的沉重感。
「你閃閃發光的眼睛確實是令人驚訝。」他說。
這時,會場外圍的一扇小門開啟了,進來一個男人,他穿著特別正式的和服,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高帽子,似乎是直接從一幅宮廷畫裡走出來的。他沿著通道走來,身後跟著一隊相撲力士,他們的身材十分高大,必須貓著腰才能通過出入口。
「你對相撲了解多少,小姑娘?」延問我。
「只知道相撲力士同鯨魚一樣大,先生。」我說,「有一個在祇園工作的男人曾經就是相撲力士。」
「你說的一定是淡路海。他就坐在那邊,你瞧。」延用他僅有的一隻手朝一個座池指了指,淡路海坐在那裡,正為什麼事情而哈哈大笑,他身邊坐著光琳。光琳一定是看到了我,因為她朝我微微笑了一下,然後湊近正往我們的方向看的淡路海,對他說了幾句話。
「他從來也不能算是一個相撲力士。」延說,「他喜歡用肩膀去撞對方,那是沒用的,但這個蠢傢伙卻好多次因此而弄斷了自己的鎖骨。」
此時,相撲力士已經全部入場,站在土俵的周圍。他們的名字被逐一宣讀出來,然後他們爬上土俵,面朝觀眾站成一圈。後來,這隊相撲力士重新退場,以便讓與他們較量的另一隊相撲力士登場亮相。延對我說:
「臺上的那圈繩子是賽場的界線。率先被推出繩圈、或者除腳以外的身體部位觸及檯面的那一方就輸掉了比賽。這聽起來好像挺簡單,但你要怎樣才能把這麼一個巨人推出繩圈呢?」
「我想我可以拿著木響板16站在他的身後,」我說,「希望可以把他嚇得跳出繩圈。」
「嚴肅點。」延說。
我不會硬撐說自己剛才的回答特別巧妙,但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去和一個男人說笑。延的反應讓我倍感尷尬,我想不出還能說什麼。這時,會長傾身靠近我。
「延不會拿相撲說笑。」他輕輕地說。
「我不會拿生活中最重要的三件事來開玩笑。」延說,「相撲,生意和戰爭。」
「我的老天,我認為這就是一種玩笑。」豆葉說,「那麼您不是自相矛盾了嗎?」
「假如你在戰鬥現場旁觀,或者身處一場業務會議之中,你能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嗎?」
我不太清楚他的意思,但我從他的語氣判斷他期望我說不。「哦,我一點也不能明白。」我回答。
「確實如此。也不能指望你懂相撲。所以你可以跟著豆葉的小笑話笑一笑,或者也可以聽我講解,學習箇中之道。」
「多年來他一直試圖教會我欣賞相撲。」會長輕聲對我說,「可我是一個非常笨的學生。」
「會長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延說,「他在相撲方面不開竅,是因為他沒有把相撲當回事。要不是他慷慨地接受了我的提議,讓巖村電器贊助這場表演,他今天下午甚至都不會來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