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此時,兩支隊伍都已經完成了入場儀式。接著又分別為每一隊的「橫綱」舉行了兩個特別的儀式。「橫綱」是相撲力士的最高階別——「就相當於豆葉在祇園裡的地位,」延是這樣對我解釋的。我當然沒有理由懷疑他的說法,不過假如豆葉在宴會上的登場過程有這兩位橫綱入場儀式的一半長,就肯定不會有人再邀請她了。第二位橫綱個子很矮,臉長得十分奇怪——面部沒有一絲鬆弛之處,整張臉彷彿是由石頭鑿出來的,他的下巴使我聯想起漁船的方形船頭。觀眾為他歡呼,震耳欲聾的音量讓我不得不捂起了耳朵。他叫宮城山,如果你真的懂相撲,你就能理解觀眾為什麼會對他如此狂熱。

「他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相撲力士。」延告訴我說。

比賽開始前,廣播裡公佈了優勝者可獲得的獎賞,其中的一項就是一大筆獎金,由巖村電器公司的社長延俊和提供。延聽到廣播後,似乎很生氣,他說:「真愚蠢!錢不是我出的,是巖村電器出的。非常抱歉,會長。我將找人去糾正播音員的錯誤。」

「並沒有什麼錯誤,延。想想我欠你那麼多情,這是我應盡的綿薄之力。」

「會長真是太慷慨了。」延說,「我對此萬分感激。」說著,他遞給會長一隻清酒杯,併為他斟滿酒,然後他們兩人便一同喝起酒來。

第一個相撲力士進場後,我以為比賽將立即開始。可是在接下去的五分多鐘裡,他們只是把鹽撒在土俵上,下蹲,把身體斜向一邊,高舉起一條腿,再將它重重地放下。他們不時彎下腰,怒視對方,但正當我以為他們要發起攻擊時,其中的一方又會站起來走到旁邊去抓一把鹽,撒在臺面上。最後,在我沒有準備的時候,比賽倒開始了。他們抓住彼此的腹帶,互相猛推對方。剎那之間,一方被推得失去了平衡,比賽就結束了。觀眾鼓掌叫好,可延卻搖搖頭,說:「技術太差勁。」

在接下來的幾輪比賽中,我常常覺得自己的一隻耳朵連著頭腦,另一隻則連著內心,因為我一面聽著延頗為有趣的講解,一面卻總是被會長與豆葉的談話所吸引。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此時我注意到淡路海所在的那片區域有一件顏色鮮豔的東西在移動。原來那是一朵搖晃的橙色絹花,頭髮裡插著這朵花的女人正在位子上跪坐下來。起初,我以為那是更換了和服的光琳,但接著我發現那人根本不是光琳,而是初桃!

我完全沒有預料到會在這裡看見她……我感到一陣戰慄,像是踩到了一條電線上。當然,她總是能找到辦法羞辱我,這對她來說只是個時間問題,即使在這樣一個會聚了好幾百人的大廳裡,她也會對我毫不留情。如果她非要捉弄我,我倒不是太介意她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做,但我無法忍受自己在會長面前出醜。我覺得喉嚨燙得要命,當延又開始向我介紹兩名正在上臺的相撲力士時,我幾乎沒辦法再假裝認真聽了。我看看豆葉,只見她迅速地瞥了一眼初桃,便對會長說:「會長,請原諒,我不得不離開一會兒,我想小百合大概也想出去一下。」

她等延跟我說完話,然後我就跟著她出了大廳。

「喔,豆葉小姐……她就像一個幽靈。」我說。

「光琳一個多小時前就走了。她一定是去找初桃彙報了,所以初桃才會來這裡。說真的,你應該覺得榮幸,想想看,初桃為了折磨你可費了不少工夫。」

「我無法忍受她在這裡捉弄我,當著……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不過,假如你做出一些讓她覺得可笑的事情,她就會放過你,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

「求求您,豆葉小姐……不要讓我使自己難堪。」

我們穿過一個庭院,正要踏上階梯進入廁所所在的那幢樓時,豆葉卻把我領進了遠處的一個帶頂篷的通道里。到了無人處,她低聲對我說:

「延先生和會長多年來都是我的恩主。天曉得延對他不喜歡的人有多兇,但他對朋友就像家臣對封地領主一樣忠誠,你決不會碰到比他更值得信賴的人。你認為初桃會了解延的這些品質嗎?當她望著延時,她只見到了一個……‘蜥蜴先生’。初桃就是這樣稱呼他的。‘豆葉小姐,昨天晚上我看見你和蜥蜴先生在一起。噢,老天啊,您看上去渾身都是斑點。我猜他是挨著您蹭來著。’她會說一些諸如此類的話。聽著,我不管你現在是怎麼想延先生的,你終究會明白他是多麼好的一個人。不過,如果初桃以為你很喜歡延,她大概就會放過你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我甚至不能確定豆葉將要求我做什麼。

「今天下午的大部分時間,延先生都在跟你談有關相撲的事。」她繼續說道,「別人又不會知道你崇拜他,那麼你就要為初桃演一齣戲,讓她以為你徹底被延迷住了。她會覺得這是一樁滑稽透頂的事情,為了看笑話,她大概會讓你在祇園呆下去。」

「可是,豆葉小姐,我怎麼才能讓初桃以為我被延迷住了呢?」

「如果你連這樣一件事都不會做,那我真是白教你了。」她回答。

我們回到包廂時,延又在同附近的一個男人交談。我沒法插話,所以只好假裝聚精會神地觀看臺上的相撲力士在較量前所做的各項準備活動。觀眾已經等得有點騷動不安了,延不是唯一在說話的人。我非常想轉向會長,問他是否還記得幾年前的一天,他曾好心地幫過一個小女孩……可是我當然不能說這件事。此外,初桃正看著我,我若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會長身上,那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不久,延回過頭對我說:「這幾輪比賽有點冗長乏味。等宮城山出來,我們就能見識到一些真功夫了。」

在我看來,這是我討好他的一個機會。「不過,我看到的這幾場較量已經夠讓人印象深刻的了!」我說,「而且延社長好心講給我聽的故事都是那麼有趣,我無法想象後面還有更好的。」

「別傻了。」延說,「這些相撲力士中沒有一個人有資格與宮城山同場競技。」

越過延的肩頭,我可以看見初桃坐在遠處的包廂裡。她在和淡路海聊天,似乎沒有在看我。

「我知道這麼問很愚蠢,」我說,「但像宮城山這樣矮小的人怎麼可能是最偉大的相撲力士呢?」要是你能看到我的臉,你準會以為這是我最感興趣的話題。我覺得自己很可笑,居然要假裝對這麼一樁瑣事百思不得其解,但每一個看見我們的人都會認為我們是在探討內心最深處的秘密。令我高興的是,就在這個當口,我瞥見初桃正把頭轉向我。

「宮城山難免看起來比較矮小,因為其他人都遠比他胖。」延說,「但說到自己的體形,他倒是有些虛榮。幾年前有家報紙將他的實際身高和體重精確地刊登了出來,這讓他非常生氣,他叫一個朋友用木板狠狠地砸他的頭頂,又狼吞虎嚥地大吃土豆、猛喝水,然後跑去那家報社向他們證明資料是錯誤的。」

為了做戲給初桃看,延說任何事情大概都會讓我發笑。不過事實上,想象宮城山閉著眼睛蹲在那裡等待木板砸下來,的確是十分好玩。我在腦子裡想著那一幕情景,便肆意地大笑起來,很快延也開始同我一起放聲大笑。在初桃眼裡,我們一定是像兩個最好的朋友,因為我看見她開心地拍著手。

不久,我突然有了一個主意,就是假裝把延當作會長。每次他說話的時候,我都儘量忽略他粗糙的外表,試著想象會長的優雅。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可以望著延的嘴唇,而不去想它上面的色差和疤痕,把它當成會長的嘴唇,想象他聲調的細微變化都代表了會長對我的各種感覺。有一度,我甚至使自己相信我並不是在展覽館裡,而是在一間安靜的屋子裡,正跪在會長的身邊。自記事以來,我還從未感到如此幸福。我覺得自己滯留在一種忘卻時空的平靜狀態中,就像一隻被拋起的皮球,在下落之前似乎會有一瞬懸在空中不動。當我環顧會場四周時,我只看見巨型木料的美麗,只聞到甜米糕的芳香。我以為這種狀態或許永遠也不會結束,但後來我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話,便聽見延回應道:

「你在說什麼啊?只有傻瓜才會思考這樣無知的事情!」

還來不及剋制自己,我的笑容就消失了,就像控制微笑的那根弦被一下子切斷了似的。延直直地注視著我的眼睛。當然,初桃坐在離我們很遠的地方,但我確信她正望著我們。然後,我突然想到假如一名藝伎學徒在一個男人面前眼淚汪汪,豈不是會讓大部分人以為她正瘋狂地愛戀著那個男人嗎?我本可以用道歉來回應延嚴厲的評論;但我卻試著想象是會長很生硬地對我講話,於是我的嘴唇旋即顫抖起來。我低下頭,非常孩子氣地啜泣起來。

令我驚訝的是,延竟然說:「我傷到了你,是嗎?」

誇張地吸吸鼻子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難。延又看了我很久,然後說:「你是一個迷人的姑娘。」我敢肯定他還想說些什麼,但這時宮城山入場了,人群中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歡呼。

有好一會兒,宮城山和另一位名叫左保的相撲力士只是在臺上裝模作樣地兜圈子,不時抓一把鹽撒在臺面上,或者按相撲力士的習慣重重地跺腳。每當他們面對面貓下腰,就會使我聯想到兩塊快要翻倒的大圓石。宮城山的身體看上去總是比左保更加前傾一點。左保不僅比宮城山高,還比他重許多。我以為當他們互相猛烈地推搡時,可憐的宮城山肯定會被推出去,因為我無法想象有人能把左保推出繩圈。他倆擺了八九次開戰的姿勢,但誰也沒有發動進攻,這時延對我耳語道:

「押出17!他要使出押出了。瞧瞧他的眼神就知道了。」

我按照延的提示,去觀察宮城山的眼神,可我只注意到宮城山從來不看左保。我猜左保不喜歡這樣被人忽視,因為他像一頭野獸似的怒視著對手。他的下頦是那麼巨大,腦袋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小山。怒氣使他的臉漲得通紅。但宮城山繼續擺出一副不把他放在眼裡的腔調。

「不會再拖多久了。」延低聲對我說。

確實,他們再次拳頭撐地蹲下後,左保發起了進攻。

看到宮城山身體前傾的模樣,你會以為他準備撲向左保。不料他卻順著左保進攻的力量往後退了一步。剎那間,他像旋轉門一樣扭身一閃,一隻手順勢繞到了左保的脖子後面。此時,左保的重心已經太沖前了,就像一個摔下樓梯的人。宮城山全力推了他一把,左保的腳就擦出了繩圈。接著,令我震驚的是,這個像一座大山似的男人竟然飛出臺邊,張手張腳地撲向了觀眾席的第一排。人群慌忙朝四面逃開,但結果還是有一名男子被左保的一個肩膀壓到了,只見他站在那兒直喘氣。

這次交鋒持續的時間幾乎不到一秒鐘。左保一定為自己的失敗倍感羞恥,因為觀眾尚在喧鬧時,他便草草地一鞠躬,比當天其他的失敗者更迅速地步出了大廳。

「那個動作,」延對我說,「就叫作押出。」

「太有意思了。」豆葉恍恍惚惚地說。她甚至還沒有回過神來。

「什麼太有意思了?」會長問她。

「宮城山剛才的動作太有意思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動作。」

「不,你見過的。相撲力士常用這一招。」

「噢,它肯定是讓我想到了……」

後來,在我們回祇園的路上,豆葉在人力車裡興奮地轉向我。「那個相撲力士給了我一個最絕妙的啟發。」她說,「初桃還不知道,她其實已經自亂了陣腳。等她發現這點時,肯定已經晚了。」

「您有計劃了嗎?哦,豆葉小姐,請告訴我吧!」

「你想我會講嗎?」她說,「我甚至不會把它透露給我自己的女僕。你只要確保延先生一直對你有興趣就行了。一切都要靠他,還有另一個男人。」

「另一個男人是誰?」

「那個男人你還沒見過。好了,不要再談這些了!我大概已經講得太多了。今天你見到了延先生,這是一件大事。他可能就是你的救星。」

我不得不承認,當我聽到這句話時,我的心裡感到一陣噁心。假如我將要有一個救星,我希望那人是會長,而不是其他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