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小百合剛開始做學徒。」豆葉說,「我正帶著她熟悉祇園的各個地方。自然,大家都想請她進去喝茶。」

「是的,我可以想象得到。」醫生說。

「無論如何,」我接下去說,「我突然覺得自己必須……嗯,您知道的……」

「喝茶太多會引發強烈的排尿需求。」

「哦,謝謝您。事實上……嗯,‘強烈的需求’還說得太輕了,因為當時我怕再過一會兒,一切都要變黃了,如果您能明白我的意思……」

「只要把發生的事情告訴醫生就行了,小百合。」豆葉說。

「對不起,」我說,「我的意思是當時我必須立刻去廁所……我非常急,當我終於到了廁所……唔,和服很累贅,我一定是失去了平衡。摔倒後,我的腿碰到了某個鋒利的東西。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我想我一定是暈過去了。」

「你失去知覺後沒有小便失禁,真是個奇蹟。」醫生說。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一直是趴在檢查臺上的,為了避免弄髒臉上的化妝,我還得扳起頭與望著我後腦勺的醫生交談。當螃蟹醫生作出最後的評論時,我盡力扭過頭去看豆葉。幸好,她的腦筋轉得比我快,因為她說:

「小百合的意思是,當她試圖從下蹲的姿勢站起來時,她失去了平衡。」

「我明白了。」醫生說,「傷口是由某個非常尖銳的物體劃開的。也許你是摔在了碎玻璃或金屬片上。」

「是的,我確實感覺到那是一個非常尖銳的東西。」我說,「像刀一樣鋒利。」

螃蟹醫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反覆地清洗傷口,彷彿是想看看他能把我弄得多疼,接著他又用了更多的刺鼻藥水去擦拭乾結在我整條腿上的血跡。最後,他告訴我說傷口只需要敷上軟膏,用繃帶包紮好就行了,並交代了我一些今後幾天的注意事項。之後,他翻下我的袍子,把他的眼鏡輕輕地擱在一邊,好像手腳重一點就會打碎鏡片似的。

「你弄破了一套這麼美麗的和服,真讓我覺得遺憾。」他說,「但是我非常高興能有機會見到你。豆葉小姐知道我一直對新面孔很有興趣。」

「噢,不,見到您完全是我的榮幸,醫生。」我說。

「也許我很快能在某個晚上在一力亭茶屋見到你。」

「說實話,醫生,」豆葉說,「小百合是一件……一件寶貝,我敢肯定您能想象得到。她的愛慕者已經多得讓她應付不過來,所以我儘量讓她少去一力亭茶屋。或許我們可以換個地方,去白井茶屋拜訪您?」

「好啊,我自己也比較喜歡那裡。」螃蟹醫生說。接著,他又把換眼鏡的「儀式」重複了一遍,這樣他才可以看清自己從口袋裡掏出來的一本小冊子。「我會在那裡……讓我瞧瞧……兩天後的晚上我會去那裡。我希望屆時能見到你們。」

豆葉向他保證我們一定會去那裡坐坐,然後我們就告辭了。

我們坐人力車回祇園的路上,豆葉說我剛才表現得很好。

「可是,豆葉小姐,我什麼都沒做呀!」

「啊?那麼你怎麼解釋我們在醫生的額頭上所看到的東西?」

「除了我身下的木頭桌子,我什麼也沒看見。」

「這麼說吧,醫生在擦拭你腿上的血跡的時候,他的額頭上掛滿了汗珠,彷彿我們正處在炎熱的夏天。可是呆在那間屋子裡連暖和都談不上,不是嗎?」

「我也覺得不熱。」

「那就對了!」豆葉說。

我真的搞不清楚她在說什麼——或者更確切地說,我不知道她帶我去見醫生的用意是什麼。但是我又沒辦法問,因為她早已明確表示她不會告訴我她的計劃。後來,當人力車伕拉著我們翻過茂生橋,重新進入祇園時,豆葉自己把話題岔開了。

「你知道嗎,小百合,穿上這身和服,你的眼睛越發美麗動人了。鮮紅色和黃色的和服……幾乎使你的眼睛閃耀著銀色的光芒!哦,老天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竟沒有早點想到這個主意。車伕!」她喊道,「我們已經走過頭了。請你就停在這裡吧。」

「小姐,您告訴我說要去祇園的富永町,我不能在橋中央停車啊。」

「你要麼讓我們在這裡下車,要麼過橋後再把我們拉回去,坦白說,我覺得那沒有必要。」

於是車伕就地放下車把,讓我和豆葉下車了。許多騎腳踏車經過的人生氣地猛按車鈴,但豆葉根本不予理睬。我想她是太清楚自己在世間的地位了,所以她無法想象有人會因為她擋了路這樣的小事而感到不快。她不慌不忙地從自己的絲質零錢包裡一枚一枚地往外掏硬幣,直至付清車費,然後領著我往回走去。

「我們要去內田小三郎的畫室。」她宣佈,「他是一位了不起的藝術家,他會喜歡你的眼睛,我敢肯定。有時,他會有一點……心煩意亂,也許你可以這麼形容。他的畫室亂得一塌糊塗。他或許需要一些時間才會注意到你的眼睛,但是你只要把眼睛朝他會瞄到的地方看就行了。」

我跟著豆葉走過幾條小街,來到一條小巷。巷子盡頭矗立著一扇鮮紅色的縮小版神社大門,緊緊地卡在兩棟房子中間。走過大門,又穿過幾座小亭子,我們來到一道石階前,石階兩旁的大樹呈現出瑰麗的秋色。沿著陰溼的小道拾階而上,拂面而來的空氣如水般涼爽,讓我覺得自己正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聽見一種嗖嗖聲,使我想起了海浪衝過沙灘的聲音,原來是一個背對著我們的男人在把最高一層臺階上的水往下掃,他所持的掃帚鬃毛已變成了巧克力色。

「啊,內田先生!」豆葉說,「難道沒有女僕來替您打掃嗎?」

站在臺階頂端的男人沐浴在陽光裡,當他轉過身俯視我們時,我懷疑他只能看見樹底下有兩個人影。然而,我倒是能很清楚地看到他。他是一個長相十分奇怪的男人,一邊的嘴角有一顆好似一塊食物的大痣,眉毛濃密得猶如兩條爬出頭髮睡在那裡的毛毛蟲。他身上的每個部位都是亂糟糟的,不僅是他的灰髮,連他的和服看起來也像是前一晚被他穿著睡覺似的。

「誰在那兒?」他問。

「內田先生!過了這麼多年,您還是聽不出我的聲音?」

「假如你想惹我生氣,不管你是誰,你已經快成功了。我沒有心情被人打擾!要是你不告訴我你是誰,我就要用掃帚扔你了。」

內田先生看上去火冒八丈,如果他把嘴邊的痣咬下來吐我們,我也不會覺得驚訝。但豆葉只是繼續沿著臺階往上走,我跟著她——不過,我小心地躲在她的身後,這樣如果掃帚真的飛下來,擊中的會是她。

「這就是您的迎客之道嗎,內田先生?」豆葉說著,已經踏出陰影,來到了陽光下。

內田眯著眼看看她。「原來是你啊。你為什麼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報上名來?來,拿著這把掃帚,掃掃臺階吧。在我點上香以前,誰也不許進我的屋子。我的老鼠又死了一隻,屋裡聞起來就像是一口棺材。」

豆葉似乎被他的話逗樂了。她等內田先生進屋後,才把掃帚靠在一棵樹上。

「你有沒有長過膿瘡?」她輕聲對我說,「當內田先生工作不順利時,他就會情緒極差。你必須讓他發洩,就像戳破一個膿瘡,這樣他才能重新平靜下來。假如你不惹他生氣,他就會開始喝酒,事情只會變得更糟糕。」

「他養老鼠作寵物嗎?」我悄悄地問,「他說他的老鼠又死了一隻。」

「老天啊,不是的。他把顏料棒放在外面,老鼠吃了它們後就會中毒而死。我給過他一個盒子,讓他放顏料棒,但他不願用它。」

這時,內田畫室的門開了一半——因為他推了一下門,就又走進去了。豆葉和我脫掉鞋子,進門後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個農舍風格的大房間。我看見遠處的角落裡點著香,但並未發揮多少作用,因為死老鼠的氣味直衝我的鼻子,就像一塊糊在我鼻子上的泥巴,躲都躲不開。內田的房間比初桃的還要亂上千萬倍,到處都是長柄的畫刷,有的壞了,有的筆尖禿了,房間裡還有一些木板,上面釘著黑白兩色的半成品畫作。在這些東西中間,擺著一張未經收拾的蒲團,床單上有斑斑點點的顏料印。我想象內田先生的身上也一定是沾滿了顏料的汙漬,當我轉身去看他時,他對我說:

「你在看什麼?」

「內田先生,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妹妹小百合。」豆葉說,「她跟著我一路從祇園趕來,就是為了能有幸見到您。」

其實祇園離這裡並不是太遠,但無論如何,我只管在蒲團上跪下,向他鞠躬行禮,懇請他多多關照,雖然我不能確定他是否聽到了豆葉對他說的話。

「午飯前一切都還不錯。」他說,「然後你瞧瞧發生了什麼!」內田走到房間的另一頭,舉起一塊畫板。畫板上釘著一幅素描,畫的是一名女子的背影,女子的目光投向一邊,手中撐著一把傘——此外,畫面上有幾個清晰的貓爪印,顯然是貓爪上沾著顏料,從畫上踩過去了。這隻貓此時正蜷縮在一堆髒衣服裡呼呼大睡。

「我帶它來這裡是為了讓它抓老鼠,可是你看!」他繼續說道,「我真想把它扔出去。」

「噢,不過這些貓爪印很可愛。」豆葉說,「我認為它們使這幅畫更美了。你覺得呢,小百合?」

我本不打算說什麼,因為豆葉的評論已經使內田顯得很不高興了。不過,我很快意識到豆葉是在試圖「戳破膿瘡」。於是我裝出最熱誠的聲音說:

「這些貓爪印真是太迷人了,實在是令我驚訝!我想那隻貓大概也是一位藝術家。」

「我知道你為什麼不喜歡它。」豆葉說,「你是嫉妒它的天才。」

「我嫉妒它?」內田說,「那隻貓又不是藝術家。它不過是一個小惡棍!」

「原諒我,內田先生。」豆葉說,「事實的確如你所言。不過請告訴我,您打算把這幅畫扔掉嗎?假如是這樣的話,我將很樂意接收它。它很適合掛在我的公寓裡,不是嗎,小百合?」

內田先生聽到這句話,立刻把畫從板子上扯下來,說:「你們喜歡它,是嗎?好吧,我就把它變成兩份禮物送給你們!」他將畫一撕為二,遞給豆葉說:「這是一張!這是另一張!現在給我滾出去吧!」

「我真希望您沒有把畫撕掉。」豆葉說,「我認為它是您畫得最好的一幅作品。」

「滾出去!」

「喔,內田先生,我不能這麼做!如果我沒替您收拾房間就走了,那我就太不夠朋友了。」

這時,內田自己衝出了房間,連門也不關,任其敞開。我們看見他踢了一腳豆葉倚在樹上的掃帚,奔下溼滑的臺階時幾乎失足摔倒。我們花了半個小時整理畫室,正如豆葉所預料的,等內田先生回來時,他的心情已經好了許多。但在我看來,他依然算不上高興;事實上,他習慣於不停地啃咬嘴角的黑痣,這使他看上去總是憂心忡忡的。我猜他對自己先前的行為感到尷尬,因為他不願直視我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很明顯,他一時半會兒根本不會注意到我的眼睛,於是豆葉對他說:

「難道您不認為小百合非常漂亮嗎?您有沒有看過她呢?」

我想,這是豆葉不得已才使出的最後一招,但內田僅僅是瞟了我一眼,就像拂去桌上的麵包屑。豆葉顯得非常失望。下午的陽光已經開始黯淡下來,我們只得起身告辭了。豆葉草草地鞠躬道別。當我們踏出畫室時,我忍不住停下腳步望了望夕陽,遠山後面的天空被染成了鐵鏽色與粉紅色,像美麗的和服一樣奪目——甚至比和服更美麗,因為不管和服有多漂亮,它無法使你的手閃爍橙色的光芒,但是在夕陽裡,我的手彷彿浸染了彩虹色。我舉起雙手,久久地凝視它們。

「豆葉小姐,瞧。」我對她說,可她以為我指的是夕陽,便漫不經心地轉身瞅了一眼。內田在門口僵住了,臉上的表情極其專注,一隻手不停地捋著頭上的一撮灰髮。不過他根本不是在看夕陽,而是在看我。

如果你見過內田小三郎的一幅名畫:一位身著和服的年輕女子欣喜若狂地站在那裡,眼睛裡閃耀著光輝……唔,他從一開始就堅持說靈感來源於那天下午他見到這景象。我從未真正相信這一點。我無法想象,一個女孩傻傻地站在夕陽里望著自己雙手的場面,竟能讓人畫出一幅如此美麗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