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回到藝館後,阿姨幫我脫下和服,出於同情,她准許我睡半個小時。由於我做的蠢事已經成為過去,並且我的前途似乎比南瓜還要光明,所以現在我又能得到阿姨的寵愛了。小睡片刻後,阿姨把我喚醒,我便全速衝進浴室洗澡。不到五點,我就穿好衣服化好妝了。你可以想象我的心情是多麼激動,因為數年來,我看著初桃以及後來的南瓜,每天下午或晚上容光煥發地出門去,現在終於輪到我了。這天晚上,我將平生第一次去關西國際飯店參加宴會。宴會是一種非常正式的活動,在一間鋪著榻榻米的大房間裡,所有的客人肩並肩坐成一個u字形,一盤盤食物擺在他們面前的小桌子上。在場招待的藝伎在屋子的中間活動——就是u字凹進去的那部分——在每個客人面前跪幾分鐘,給他斟酒,與他聊天。宴會不是什麼令人興奮的活動;作為新手,我的工作比豆葉更沒勁。我只是像影子一樣跟在她的身邊,每當她向客人介紹自己時,我也就跟著深鞠躬說:「我名叫小百合。我是新手,請多多關照。」然後,我就不用說話了,也不會有人對我說一個字。

宴會接近尾聲時,房間一側的門全部被拉開,豆葉和另一名藝伎一起表演了一段名為「友誼長存」的舞蹈。這段舞蹈描述的是兩位閨中密友久別重逢的場景。大多數男客看舞蹈時從頭到尾都在剔牙;他們是聚集在京都開年會的一家大公司的管理人員,他們公司做的是橡皮閥門之類的產品。我認為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懂得分辨舞蹈和夢遊。不過就我而言,我被這段舞蹈迷住了,豆葉跳得尤其出色。首先,她合上扇子,邊轉圈邊優雅地揮動手腕,表示有水流過。接著,她開啟扇子當作酒杯,她的舞伴做出為她斟酒的動作。我認為這段舞蹈很美,音樂也很美,但彈奏三味線的藝伎卻瘦得嚇人,還長著一對淚汪汪的小眼睛。

一場正式的宴會通常持續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小時,所以八點不到我們就從茶屋裡出來了。站在大街上,我剛想感謝豆葉並向她道晚安,她卻對我說:「嗯,我原本想送你回家睡覺了,但你看起來精力充沛。我現在要去小森田茶屋。你同我一起去吧,讓你見識一下非正式的聚會。也許我們可以儘快幫你打入社交界。」

我沒法對她說我太累了不想去,只得強嚥下自己的真實感受,跟著她走。

在路上,她介紹說,接下去的這個宴會的東道主是東京國立劇院的總管。此人幾乎認識全日本每一個藝伎區裡所有的重要藝伎。儘管豆葉介紹我時,他大概會表現得很和善,但我也不能指望他說許多話。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確保自己看起來既漂亮又機靈。「千萬不要讓任何有損你形象的事情發生。」她警告我。

我們進入茶屋後,一個女僕領我們到二樓的一間屋子。豆葉跪下來拉開房門時,我幾乎都不敢朝裡看,但我瞥見七八個男人圍坐在一張桌子旁,還有大約四名藝伎陪著。我們鞠躬後進到屋內,在身後門附近的墊子上跪下——藝伎進入一間屋子的方式就是如此。按照豆葉事先對我的吩咐,我們先向別的藝伎問好,接著與坐在桌角的東道主打招呼,最後才招呼其餘客人。

「豆葉小姐!」一名藝伎說,「你來得正是時候,快跟我們講講假髮師傅根田先生的故事吧。」

「喔,天哪,我一點兒都不記得了。」豆葉說完,每個人都笑了起來。我一點兒不懂這個笑話的意思。豆葉領著我繞過桌子,她在男主人的身邊跪下。我照著她的樣子,也在一旁跪下。

「總管先生,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妹妹。」她對他說。

我聽到這話,便要鞠躬,報上自己的名字,並懇請他多多關照,等等。他是一個非常神經質的男人,有一對腫眼泡和一副孱弱的雞骨架。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只是把菸灰彈進他面前幾乎快滿了的菸灰缸裡,然後說:

「做假髮的根田先生到底做了什麼事情?整個晚上女孩子們不斷提及他,可沒人肯把故事講出來。」

「說實話,我真不知道!」豆葉說。

「她這話的意思是,」另一名藝伎說,「她不好意思講。假如她不願說,那我估計只好由我來講了。」

男人們似乎很喜歡這個主意,可豆葉僅僅是嘆了一口氣。

「這會兒,我要給豆葉倒一杯清酒,給她壓壓驚。」總管說著把他自己的酒杯在桌子中央的一碗水中洗了一洗——那碗水放著就是給人洗杯子用的——然後把杯子遞給豆葉。

「好啦,」那名藝伎開講了,「這位根田先生是祇園裡最好的假髮師傅,至少人人都這麼說。數年來,豆葉一直去他那裡做假髮。你們曉得的,她總是什麼都追求最好。瞧瞧她的樣子就知道了。」

豆葉裝出一副生氣的表情。

「她的冷笑也是最好的。」一個男人說。

「在一場演出中,」那名藝伎繼續說道,「假髮師傅總是呆在後臺幫忙換衣服。當一名藝伎脫下一件袍子,換另一件時,經常會有這樣那樣的東西滑下來,接著突然之間……露出一對乳房!或者……一小撮毛!你們知道的,這些事情都是可能發生的。不管怎麼說——」

「我這些年始終都在銀行工作。」一個男人說,「我想當假髮師傅!」

「還有比呆呆望著裸體女人更有趣的事呢。不管怎麼說,豆葉小姐做事總是一本正經的,她走到一面屏風後面去換衣服——」

「讓我來講這個故事。」豆葉打斷了她的話,「你這麼說會壞了我的名聲。我可不是因為一本正經。根田先生一直盯著我看,彷彿他迫不及待想看我換下一套衣服似的,所以我搬了一面屏風進去。根田先生還是試圖透過屏風偷看,他的目光沒有在屏風上燒出一個洞,真是一個奇蹟。」

「你為什麼不能讓他偶爾瞥上幾眼呢?」總管打斷豆葉說道,「行行好又不會傷害到你自己。」

「我從來沒這樣想過。」豆葉說,「你說得很對,總管先生。瞥一眼能造成什麼傷害呢?也許您現在就想讓我們瞥您一眼?」

這句話使屋裡的每一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等到氣氛剛要平靜下來時,總管的舉動再度引爆了屋裡的笑聲,因為他站起來開始解他袍子上的腰帶。

「我剛好想這麼做。」他對豆葉說,「假如你願意瞥我一眼作為回報……」

「我從來不做這種事。」豆葉說。

「你真是太不大方了。」

「大方的人不會成為藝伎。」豆葉說,「大方的人會成為藝伎的恩主。」

「好吧,沒關係。」總管說著重新坐了下來。我得說,當他放棄時我如釋重負,因為這個玩笑讓我覺得很尷尬,雖然其他人似乎都非常享受這樣的氣氛。

「我剛才說到哪裡了?」豆葉說,「唔,有一天我搬了一面屏風進去,以為這足以保護自己不受根田先生的窺視了。但一次當我匆匆忙忙從廁所跑回來時,哪兒都找不到他。我開始有些恐慌,因為我需要下一次出場時帶的假髮;但是過了不久,我們發現他坐在靠牆的一隻箱子上,看上去非常虛弱,還在出汗。我懷疑是不是他的心臟出了問題!我的假髮就放在他的身邊,當他看見我時,就向我道歉並幫我戴上它。後來那天下午,他遞給我一張他寫的字條……」

說到這兒,豆葉的聲音輕了下去。最後,一個男人說:「那麼,字條上寫著什麼?」

豆葉用手捂住眼睛,尷尬得無法繼續說下去,而屋裡的每一個人卻都笑了起來。

「好吧,我來告訴你們他寫了什麼。」最開始說故事的那名藝伎說,「大意就是:‘最親愛的豆葉。您是祇園裡最美麗的藝伎,’……‘您戴過的假髮,我總是很珍惜,我把它們儲存在我的工作室裡,每天好多次把臉埋在它們中間,聞您頭髮上的香氣。今天您急匆匆地趕去廁所時,您給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當您在廁所裡時,我躲在門邊,聽到了悅耳的叮噹聲,比瀑布的聲音還美妙——」

男人們笑得太厲害了,那個藝伎只好等一會兒再繼續說。

「‘——聽到了悅耳的叮噹聲,比瀑布的聲音還美妙,使我那話兒硬了起來——’」

「他不是這麼寫的。」豆葉說,「他寫的是:‘悅耳的叮噹聲,比瀑布的聲音還美妙,使我想到您正光著身子,我那話兒便鼓脹了起來……’」

「然後他告訴她,」另一名藝伎說,「之後由於興奮,他無法站起來。他希望有一天能再次體驗這樣的時刻。」

當然,每個人都大笑,我也假裝大笑。但事實是,我簡直不敢相信這些男人——他們花了這麼多錢來這裡,置身於穿著美麗昂貴的禮服的女人中間——真想聽這種養老町的小孩子在池塘嬉戲時也會講的故事。我原來想象他們會談一些令我費解的話題,比如文學或歌舞伎什麼的。當然,祇園裡也有話題高雅的宴會;偏偏我參加的第一個宴會是屬於比較幼稚的型別。

豆葉講故事的過程中,坐在我身邊的男人自始至終都在用手搓他臉上的髒東西,幾乎沒有注意聽過。此時,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問道:「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我喝多了?」

他確實喝多了——儘管我知道這麼告訴他不太合適。但是不等我回答,他就皺起了眉頭,然後他伸出手拼命抓自己的頭皮,頭皮屑就像一陣小雪那樣掉在他的肩頭。原來他就是祇園裡著名的「雪花先生」,他的頭皮屑實在是多得可怕。他似乎忘了自己向我提的問題——或者也許並不指望我回答——因為現在他又問起了我的年紀。我告訴他我十四歲了。

「你是我見過的最成熟的十四歲女孩。來,拿著這個。」他說著把自己的空酒杯遞給我。

「噢,不,謝謝您,先生。」我回答,「我只是一個新手……」這是豆葉教我說的話,但雪花先生根本不聽。他一直把杯舉在空中,直到我接過它,然後他舉起一瓶清酒要為我倒酒。

我是不能喝清酒的,因為一名藝伎學徒——尤其是在她的新手期裡——應該表現得像個孩子。但我也不能違抗他。我只得拿起酒杯,可他在倒酒前又去撓頭皮了,我恐懼地看到幾粒頭皮屑落進了杯子。雪花先生斟滿酒杯,對我說:「喝完它,快點,接著還要喝好多杯呢。」

我給了他一個微笑,慢慢地將酒杯舉到唇邊——正當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謝天謝地,豆葉拯救了我。

「這是你在祇園的頭一天,小百合。喝醉酒可不好。」她這樣說是為了讓雪花先生有臺階下,「你只要沾溼嘴唇,就算喝過了吧。」

於是我按照她的話,用清酒把自己的嘴唇沾溼。我在沾溼嘴唇的時候,把嘴抿緊到幾乎扭傷的地步,只讓酒沾到了嘴周圍的皮膚。然後我快速將酒杯放回桌上,說:「唔!真好喝!」一邊伸手去找塞在寬腰帶裡的手帕。我用手帕擦乾嘴唇後,頓時鬆了一口氣。令我高興的是,雪花先生根本沒有覺察到我擦嘴,因為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面前滿滿的酒杯。過了一會兒,他用兩根手指捏起酒杯,將酒一飲而盡,然後起身致歉說要去廁所。

一名藝伎學徒會被要求送男人去上廁所,再陪他回來,但沒有人會要求一名新手這樣做。當屋裡沒有學徒時,男客通常會自己去廁所,或者由一名藝伎陪他去。但是雪花先生卻站在那裡注視著我,直到我意識到他是在等我站起來陪他去。

我不清楚小森田茶屋的佈局,但雪花先生肯定是認識路的。我跟著他走過大廳,又轉了一個彎便到了廁所門口。他退到一邊,讓我替他拉開廁所的門。他進去後我又把門拉上,然後站在走廊裡等他,我聽見有人上樓的聲音,但我也沒有多想。雪花先生很快就上完了廁所,我們便原路返回。我進屋時,看見又有一名藝伎帶著一名學徒加入了宴會。她們背朝著我,所以我直到跟隨雪花先生繞過桌子,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後,才看見她們的臉。你可以想象出我看到她們時有多震驚,因為桌子那邊坐著我惟恐避之不及的女人——初桃。她朝我微笑,身旁坐著南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