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1頁,共2頁

數月後的一天早上,我們正在收拾羅袍——一種由輕絲紗織成的夏裝——並把單袍拿出來——單袍沒有襯裡,適宜九月份穿——我突然聞到大門口飄來一股可怕的怪味,驚得我把抱著的一疊袍子都掉到了地上。這股氣味是從奶奶的房間裡傳出來的。我奔上樓去找阿姨,因為我當即意識到一定是出了大事。阿姨儘可能快地從樓上一瘸一拐地爬下來,走進奶奶的房間,發現她死在地板上,死時的樣子異常奇怪。

奶奶霸佔著我們藝館裡唯一一臺電熱爐。除了夏天,她每天晚上都要開電熱爐。進入九月之後,我們忙著收拾夏裝,奶奶又開始用起了她的爐子。其實這不一定意味著天氣已經涼了;我們換裝參照的是日曆,而非戶外的實際溫度,奶奶用爐子也是如此。她對電熱爐的依賴已經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大概是因為她曾飽受寒夜之苦。

通常,奶奶的習慣是每天早上先把電線繞在爐子上,再把它推到牆腳放好。時間一長,熱金屬燒穿了電線外面的絕緣體,最終導致沒拔下插頭的整臺電器都帶電了。警察說,奶奶早晨碰到電熱爐,一定是立刻觸電、動彈不得,甚至可能當場就死了。當她滑倒在地板上時,臉又剛好壓在熱金屬的表面,這就是那股怪味的來源。幸好奶奶死後,我沒有見過她的整個人,我只是在走廊裡遠遠看見了她的兩條腿,它們像細樹枝,被包裹在皺巴巴的絲綢裡。

奶奶死後的一兩個星期裡,你可以想象我們有多忙,不但要徹底清潔整幢房子——因為在日本神道里,死亡被視作最不潔的事情——還要佈置房子,擺好蠟燭、盛供品的盤子,在門口掛上燈籠,安置茶攤和收禮金的托盤,等等。我們忙得焦頭爛額。一天晚上,廚子病倒了,叫來醫生一檢查,發現病因是她前一晚只睡了兩個小時,當天又忙得一刻都沒坐下來過,而且全天只喝了一碗清湯。我驚訝地瞧著媽媽幾乎毫無節制地花錢,她請人在知音寺為奶奶誦經,從葬儀社買來含苞待放的蓮花座——而此時正是大蕭條時期。起初,我以為她的舉動是為了證明她對奶奶的深情;後來我才意識到她的真正用意:按照慣例,祇園裡所有的人都會先來我們藝館弔唁奶奶,然後再參加一週後在寺廟舉行的葬禮,媽媽必須裝點門面給大家看。

那幾天裡,確實全祇園的人都登門造訪了我們藝館,或者看起來是如此;我們必須給所有的人奉上茶和點心。媽媽和阿姨則忙著接待各個茶屋和藝館的女主人,以及許多和奶奶相熟的女僕;還有店主、假髮製作匠和髮型師,這些人多數是男性;當然,也少不了一批批的藝伎。年紀比較大的藝伎在奶奶還工作時就認識她了,但年輕一點的藝伎甚至都沒聽說過奶奶的名字,她們過來是出於對媽媽的尊重——或者某一些人是因為和初桃有這樣或那樣的關係。

在這段繁忙的日子裡,我的工作是把訪客領進會客室,媽媽和阿姨在那兒等候她們。會客室距離大門只有幾步之遙,但訪客不容易自己找對路;此外,我必須記清楚哪張臉穿的是哪雙鞋,因為為了避免門口太亂,我要負責把鞋子送去女僕房,然後到合適的時間再把它們拿回來。一開始,我有點做不好這項工作。我沒辦法既直視客人的眼睛又不顯得粗魯,可光瞥一眼他們的臉又不足以讓我記住她們。不過我很快就學會了靠觀察客人穿的和服來識別。

第二或第三個弔唁日的下午,大門開啟,來客所穿的和服立刻打動了我,這套和服比其他訪客穿的都要漂亮。由於場合的關係,它是暗色的——一件帶紋飾的簡單黑袍——但它下襬處的金色與綠色的青草圖案看上去明豔華麗,我想象著養老町的漁家女子們見到這樣的衣服會有多麼震驚。這位訪客還帶著一個女僕,我猜她是一家茶屋或藝館的女主人——因為極少有藝伎能負擔得起這種排場。當她望著我們門口的神龕時,我逮著機會偷看了一眼她的臉龐。完美的鵝蛋臉讓我立刻想起了掛在阿姨房間裡的一幅水墨卷軸,畫的是一千年前平安時期的一個官伎。她不是一個像初桃那樣奪目的女子,可她的五官是如此完美,讓我當即覺得自己比平時更卑微了。接著,我突然認出了她是誰。

藝伎豆葉,初桃逼我毀壞的和服就是她的。

她的和服慘遭破壞實在不是我的錯;但我寧願脫下身上的袍子賠給她,也不願碰到她。我領她和她的女僕去會客室,一路上都低著頭儘量藏起自己的臉。我想她不會認出我,因為我敢肯定自己去還和服時,她沒有看到我的臉;就算她當時看見了,那也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現在陪她來的女僕也不是當初那個滿眼淚水從我手中接過和服的年輕女子。等到把她們帶進會客室,我鞠躬告辭後終於舒了一口氣。

二十分鐘後,豆葉和她的女僕要走了,我把她們的鞋子拿出來在門口的臺階上擺好,整個過程中我依然低著頭,緊張的程度一點兒也不亞於之前帶路時。當她的女僕開啟門時,我覺得自己的苦難結束了。但是豆葉沒有走出去,她繼續站在那裡。我開始擔心起來;恐怕我的眼睛已經不受頭腦控制了,因為我明知道不該抬眼看她,可還是不由自主地那麼做了。我被嚇壞了,因為豆葉也正向下盯著我看。

「你叫什麼名字,小姑娘?」她問,我覺得她的語調非常嚴厲。

我告訴她我叫千代。

「站起來一會兒,千代。我想看看你。」

我照她的吩咐站起身來;假如我可以像吃一根麵條那樣,讓自己的臉一下子縮起來消失,我肯定會那麼做的。

「到這裡來,我想要看看你!」她說,「你的樣子就像在數自己的腳趾頭。」

我抬起頭,眼睛卻仍舊朝下看著,然後豆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命令我抬起頭看著她。

「多麼不同尋常的眼睛啊!」她說,「我還以為是自己想象出來的呢。你說它們是什麼顏色,辰美?」

她的女僕從門外走回來看了我一眼。「藍灰色,夫人。」她答道。

「這也正是我想說的。那麼,你認為祇園裡有多少女孩子有這樣的眼睛呢?」

我不知道豆葉是在對我說話還是對辰美,不過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回答。她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我覺得她是在盯著什麼東西。然後,她致歉離開了,我大大鬆了一口氣。

大約一週後的一個早晨,我們為奶奶舉行了葬禮,這個日子是算命先生挑的。之後,我們著手將藝館恢復原貌,但還是稍微有些變化。阿姨搬進了樓下奶奶的房間,早就開始藝伎學徒課程的南瓜住進了阿姨原來在二樓的房間。此外,一週後新來了兩個精力旺盛的中年女僕。家裡人少了,阿姨卻增加女僕的數目,這似乎挺奇怪的,但事實上藝館原先一直人手短缺,因為奶奶無法容忍擁擠。

最後一項改變就是南瓜不用再做雜務了。她被告知把時間都用在練習藝伎所必須掌握的各種技藝上。通常女孩們不會有如此多的練習機會,但是可憐的南瓜學得很慢,別人專心需要練的東西她還需要額外加班。她每天都要跪在木板通道上練好幾個小時三味線,舌頭吐在外面,歪向嘴的一邊,彷彿她正試圖舔乾淨自己的臉頰,我光看她練琴的樣子就覺得辛苦。每當我們的目光相遇,她都會朝我笑一笑;確實,她的脾氣好得無與倫比。可是我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再忍耐生命中永無休止的等待,我不願再去等一絲渺茫的希望,或許它永遠也來不了,卻又是我唯一可能得到的機會。為了早日實現理想,現在我必須注意觀察機會之門何時朝別人敞開,以便將別人的機會變成自己的機會。有些夜晚當我上床睡覺時,我會把會長給我的手帕攤在床墊上,手帕上有一股濃郁的爽身粉味,聞著它我的腦海裡什麼都沒有,只剩下會長的形象、溫暖的陽光照在我臉上的感覺以及那天我遇見他時所坐的硬石牆。他就是我的菩薩,一定會幫助我。我想象不出他要怎樣來幫我,但是我祈禱能獲得他的幫助。

奶奶死了將近一個月後,一天,新來的女僕中有一個跑來跟我說門外有位客人找我。那是一個十月的下午,天氣熱得反常,我渾身是汗,因為我正在用老式的手動吸塵器清理樓上南瓜房間裡的榻榻米墊子,那個房間在不久以前還是屬於阿姨的。南瓜習慣把餅乾偷拿到樓上去吃,所以她房間裡的榻榻米需要經常打掃。我用一塊溼毛巾迅速地把自己擦了一下,便衝下樓去,發現門口站著一個穿女僕和服的年輕女子。我跪下來向她鞠躬。看她第二眼時,我才認出她就是幾周前陪伴豆葉來我們藝館的那個女僕。看見她站在那裡,我很不好受。我覺得自己肯定是有麻煩了。但當她示意我走下臺階朝外走時,我便穿好鞋子跟隨她走到了街上。

「你經常被派出去辦事嗎,千代?」她問我。

距我上回企圖逃跑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所以我不再被禁閉在藝館內。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問,可我還是對她如實相告。

「那就好。」她說,「你安排一下,明天下午三點在白川溪上的小橋等我。」

「是的,夫人。」我說,「但我能問為什麼嗎?」

「你明天就會知道了。」她皺皺鼻子回答道,我懷疑她是不是在戲弄我。

豆葉的女僕要我跟她去某個地方,我當然不會覺得高興——我猜她大概是要我跟她去見豆葉,讓我為過去所做的事情挨一頓罵。不過第二天我還是說服南瓜派我出去辦一件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南瓜很擔心會惹上麻煩,直到我許諾會想辦法報答她。於是三點鐘時,她在庭院裡叫我:

「千代小姐,你能出去替我買一些新的三味線弦和歌舞伎雜誌嗎?」為了讓她受教育,她被要求閱讀歌舞伎雜誌。接著我聽見她用更大的聲音說:「可以嗎,阿姨?」但是阿姨沒有回答,因為她正在樓上睡覺。

我離開藝館,沿著白川溪走到一座通往祇園本吉町區的拱橋。天氣溫暖宜人,街上有不少男人和藝伎邊散步邊欣賞沙沙作響的櫻桃樹,有些樹的枝葉垂得很低,都碰到了水面。在橋附近等待時,我看見一群慕名來參觀祇園地區的外國遊客。我不是第一次在京都見到外國人,但我還是覺得他們的模樣很奇怪,髮色鮮豔的大鼻子女人穿著長裙,頗為高大自信的男人走路時鞋跟把路面踩得噔噔作響。一個男人指著我用外語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們所有的人都轉過來看我。我覺得尷尬極了,只得假裝在地上找東西,這樣我就能蹲下身子把自己藏起來。

最後,豆葉的女僕終於來了;正如我所害怕的那樣,她領我過了橋,沿著小河走到一扇大門邊,就是上次初桃和光琳逼我上樓還和服的那家人。我還要為同一件事情承擔更多的麻煩,這似乎對我也太不公平了——更別說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女僕給我拉開門,我爬上光線灰濛濛的樓梯。在樓梯的頂端,我們兩個脫掉鞋子走進公寓。

「千代來了,小姐。」她喊道。

接著我聽見豆葉在後面的房間大聲說:「知道了,謝謝你,辰美!」

年輕的女僕把我領到敞開的窗戶下的一張桌子旁,我在一個墊子上跪下,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緊張。很快,另一個女僕給我端進來一杯茶——原來,豆葉的女僕不止有一個,而是有兩個。我當然沒有料到有人會給我上茶;事實上,自從幾年前在田中先生家吃了一頓晚飯後,此等美事就再也沒有輪到過我。我向她鞠躬表示感謝,並拿起茶杯啜了幾口,以免顯得無禮。之後,我坐等了好長一段時間,無事可做,只能聽聽屋外白川溪的水流過齊膝高的小瀑布時發出的淙淙聲。

豆葉的公寓不是很大,但十分雅緻,屋內漂亮的榻榻米墊子明顯都是新的,因為它們閃爍著一種可愛的黃綠色光澤,還散發出一股濃郁的稻草香。假如你仔細端詳榻榻米墊子,就會注意到墊子四周鑲的通常都不過是一條深色的棉質或亞麻質地的滾邊,但這些墊子四周的滾邊卻是絲綢做的,上面還有綠色和金色的圖案。房間裡,不遠處的壁龕內懸掛著一幅漂亮的書法卷軸,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著名的書法家松平功一送給豆葉的禮物。卷軸下方的木質壁龕基座上擺著一捧盛開的山茱萸,盛花的容器是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深黑色釉盤,盤子上有明顯的釉裂。我覺得這個淺盤看上去怪怪的,但實際上把它送給豆葉的不是別人,正是在二戰後被視為人間國寶的瀨戶黑陶藝大師吉田作治。

最後,豆葉終於從後面的房間裡出來了,她穿著一件華麗的乳色和服,和服的下襬處有水紋圖案。她朝桌邊姍姍走來時,我轉過身在墊子上向她深深地鞠躬。她到了桌邊,在我對面跪下,喝了一口女僕給她上的茶,然後說:

「喏……千代,是吧?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說你今天下午是怎麼從藝館跑出來的?我敢肯定新田夫人不喜歡她的女僕大白天出去辦私事。」

我當然料不到她會問這種問題。事實上,我根本想不出說什麼,儘管我知道不作回答會顯得很無禮。豆葉只是啜著茶,望著我,完美的鵝蛋臉上親切和藹。最後,她說:

「你是以為我要責罵你吧。但我只是關心你有沒有因為來這裡而給自己惹麻煩。」

聽到她這麼說,我長出了一口氣。「我沒事,小姐。」我說,「有人派我出來買歌舞伎雜誌和三味線弦。」

「哦,那好辦,這兩樣東西我都有許多。」她說,接著便叫她的女僕去拿了一些雜誌和琴絃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你回藝館時,帶上它們,這樣就沒人會懷疑你去了哪裡。嗯,告訴我一件事。我去你們藝館弔唁的時候,見到了另一個與你同齡的女孩。」

「那一定是南瓜。是臉圓圓的吧?」

豆葉問我為什麼叫她南瓜,我作了解釋,她聽完哈哈大笑。

「這個南瓜。」她說,「她和初桃的關係怎麼樣?」

「嗯,小姐。」我說,「我想南瓜在初桃心裡的地位不會超過一片飄落在庭院裡的樹葉。」

「真有詩意……一片飄落在庭院裡的樹葉。初桃也是這樣對待你的嗎?」

我張開嘴巴想說話,可事實上我並不清楚該說什麼。我對豆葉知之甚少,在外人面前說初桃的壞話也不太合適。豆葉似乎感覺到了我的想法,因為她對我說:

「你不需要回答。我完全瞭解初桃會如何對待你:我想大概就像一條蛇對待它的下一餐。」

「小姐,我能否問問是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告訴我。」她說,「初桃和我相識時,我才六歲,她也只有九歲。當你瞧著一隻動物在這麼長的一段歲月裡盡幹壞事,那它接下來會做什麼也就不言自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