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六十五歲生日前後,有位朋友寄給我一篇她在某個地方找到的文章,題目是「祇園歷史上最偉大的二十名藝伎」。也許是三十名,具體的數字我不記得了。名單上列著我的名字,還有一小段文字介紹我的情況——上面寫出生在京都——這當然是錯的。而且我能向你保證,我並不是祇園裡最偉大的二十名藝伎之一;有些人搞不清楚「偉大」與「小有名氣」之間的區別。無論如何,要是田中先生沒有寫信通知我父母的死訊,也沒有告訴我說我大概再也無法見到我的姐姐,最終我極有可能和其他許多可憐的女孩子一樣,只是一個檔次不高、境況悲慘的藝伎。
你一定還記得我曾說過,遇見田中先生的那個下午是我一生中最美好又最糟糕的一個下午。我大概不需要再解釋它為什麼是最糟糕的;可你也許會納悶,我怎麼可能還會覺得那個下午美好。誠然,迄今為止田中先生除了苦難沒有給我帶來任何東西,但他徹底改變了我的眼界。我們的生活就像山上流下來的水,基本上都是朝一個方向行進,直到我們碰到什麼東西而不得不改變路線。假如我不曾遇到田中先生,我的生活軌跡就會像一條從醉屋流向大海的普普通通的小溪。田中先生把我送進一個全新的世界,從而改變了一切。不過來到另外一個世界並不一定意味著忘卻家鄉。收到田中先生來信時,我已經在祇園呆了六個月;可是在那段日子裡,我一刻也不曾放棄一個信念:總有一天我會跟家人在別處生活得更好,就算不能全家團聚,至少也能跟部分家人在一起。那樣想的時候,我一半住在祇園,另一半依然活在自己回家的夢裡。這就是為什麼夢想也許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它們像一團燜燒的火,有時會將我們完全吞噬。
收到信後餘下的春天和接下去的整個夏天,我都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在大霧籠罩的湖上迷路的小孩。日復一日,我都是迷迷糊糊的。除了永遠縈繞在心頭的痛苦和恐懼,我只記得一些事情的片斷。入冬後一個寒冷的夜晚,我久久地坐在女僕房裡看著雪悄無聲息地落在藝館的小庭院裡。在我的想象中,孤寂的房子裡,我的父親正坐在孤寂的小桌邊咳嗽,我的母親是如此虛弱,躺在蒲團上的她彷彿輕如鵝毛。我跌跌撞撞地走進院子裡,試圖逃避痛苦,但是當然我們永遠也無法逃避自己內心的痛苦。
收到家人噩耗整整一年之後,早春時,發生了一件事情。那是在四月份,正逢櫻花盛開的季節;那一天可能正好是一年前田中先生來信的日子。當時我快滿十二歲了,開始看起來有點女人味了,而南瓜卻依然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樣。我的身高几乎已經長足,身體還是很瘦,摸上去有很多骨頭,就像一根只有一兩年樹齡的嫩枝,但是面孔已經褪去了孩子氣的柔和,現在我的下巴變尖了,顴骨的線條也分明起來,臉長開後眼睛呈現出杏仁的形狀。過去,街上的男人很少注意我,彷彿我不過是一隻鴿子;現在當我經過時,他們開始看我了。在被長久地漠視之後,我發現受人關注的感覺很奇怪。
不管怎麼說,四月的一天清晨,我從一個怪異的夢中醒來。我夢見一個大鬍子男人,他的鬍子是如此濃密,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彷彿有人把它們從膠片上刪除了。夢裡他站在我面前說了一些話,內容我已經不記得了,然後他突然「啪」地一聲拉開他身邊窗戶上的紙簾。我驚醒時覺得自己聽見房間裡有動靜。女僕們在睡夢中嘆息。南瓜安靜地躺著,圓臉陷在枕頭裡。我確定每個物件看上去都一如尋常,但我的感覺卻殊為異樣。我覺得自己眼前的世界似乎變得和昨晚不一樣了——我彷彿是透過夢裡的那扇窗戶朝外看。
我可能無法解釋這是什麼意思。但我那天上午清掃院子裡的踏腳石時仍在想這事,直到我開始覺得腦袋裡響起一種嗡嗡聲,這是由於一個念頭一直在腦袋裡打轉,答案卻無處可尋,就像一隻飛不出罐子的蜜蜂。很快,我放下掃帚,走到泥土走廊裡坐下來,主樓基座下吹出來的陣陣涼風拂在我背上,感覺很舒服。接著,我想起一件事,它發生在我來京都後的頭一個星期。
我和姐姐分開後才過了一兩天,一天下午我被派去洗一些破布,一隻蛾子從天上拍著翅膀飛到我的手臂上。我用手指彈了它一下,以為它會飛走,不料它卻像一顆小鵝卵石般滾過院子,最後躺在那邊的地上。我不知道是它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已經死了,還是我殺死了它,但這隻小昆蟲的死亡觸動了我。我喜歡它翅膀上的可愛圖案,於是就用我正在洗的一塊破布將它包起來,把它藏在主樓的基座下面。
自那時起,我再也沒有想過這隻蛾子;可是此時一想到它,我便跪下來,檢視房子下面,重新把它找了出來。我的生活中有太多的事情已經改變,連我自己的模樣也變了;可當我開啟包在蛾子外面的「裹屍布」時,發現它依舊是那麼可愛的一隻小生物,就跟我埋葬它的那天一模一樣。它彷彿穿了一件柔和的灰棕色袍子,就像媽媽晚上出去打麻將時穿的那件袍子。它身上的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漂亮那麼完美,而且絲毫沒有隨時間的流逝而改變。假如我的生活中唯有一件東西仍保持著我初到京都時看見它的模樣……想到這裡,我一陣暈眩,腦袋裡彷彿颳起了颶風。我忽然覺得我們——那隻蛾子和我——代表著兩個完全相反的極端。我的生存狀況就同溪流一樣不穩定,變化莫測;而蛾子卻像一塊石頭,一點兒變化都沒有。我一邊想,一邊伸出一根手指去摸蛾子絲絨般的體表,但指尖剛觸及它,它頃刻間就無聲無息地變成了一堆粉末,我甚至都來不及看清它瓦解的過程。我極其驚愕地叫了一聲。我的頭已經不暈了;我彷彿踏入了暴風眼裡。我任由那塊小小的裹屍布和蛾子的屍灰飄灑在地上;終於想通了困擾我整個上午的事情。心中的鬱悶一掃而光。過去的一切都已遠逝。我的父母都已故去,這是我無法改變的事實。但我想,從某種程度而言,過去的一年裡我也是一個死人。我的姐姐呢……是的,她已經走了;可我還沒有走。我這麼說你未必明白,但我覺得自己彷彿轉了個身朝另一個方向看去,看到的不再是過去的往事,而是前方的未來。於是,我現在要面對的問題就是: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在我腦海裡形成的那一刻,我就無比確信自己會在那天的某個時刻得到一個暗示。這就是為什麼我夢裡的那個大鬍子男人開啟一扇窗。他是在對我說:「等待那個自動出現在你面前的東西。因為你會發現,那個東西就是你的未來。」
我還來不及多想,就聽見阿姨在大聲叫我:
「千代!到這裡來!」
於是,我就恍恍惚惚地走上了泥土走廊。如果阿姨對我說:「你想知道你的未來嗎?好吧,仔細聽著……」我一點兒也不會覺得驚訝。但她沒說什麼,只是拿出一塊正方形的白色絲綢,上面擺著兩個髮飾。
「拿著這些。」她對我說,「天知道初桃昨晚去哪裡了;她回到藝館時竟戴著另一個姑娘的飾物。她一定是比平時喝了更多的清酒。去學校找她,問問這些是誰的東西,然後把它們還掉。」
在我端詳它們的時候,阿姨又給了我一張紙,上面寫著一些她要我辦的其他事項,並吩咐我做完事就儘快回藝館。
晚上戴著別人的髮飾回家聽起來也許不是那麼奇怪,但實際上這跟穿著別人的內衣回家沒多少區別。你要知道,為了保持她們特別的髮型,藝伎不會每天都洗頭髮,所以髮飾可算是一件非常私人的物品。阿姨甚至不想去碰它們,這就是為什麼她拿它們時要墊一塊方巾。她把髮飾包起來交給我,這麼一來它們看上去就像我幾分鐘前拿過的那個被破布包裹的蛾子。當然,除非你懂得如何解釋一個暗示,否則它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我站在那裡注視著阿姨手中的絲綢包裹,直到她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快拿著啊!」後來,在去學校的路上,我開啟包裹又看了一眼那兩件髮飾。其中的一件是一把落日造型的黑漆木梳,邊緣圍繞著一些金色的花朵圖案;另一件是一根亞麻色的木簪,一端有一小顆以兩粒珍珠固定的琥珀。
我在校舍外面等著,直到聽見下課的鈴聲響起。不一會兒,穿著藍白兩色袍子的女孩子就蜂擁而出。初桃在我認出她前就發現了我,她和另一名藝伎一起朝我走來。你也許會納悶她為什麼也在學校裡,因為她已經是一個出色的舞者了,而且她無疑通曉作為一名藝伎所需要了解的一切事情。但事實上,即使是最著名的藝伎,也必須在她們的職業生涯裡不斷進修更高階的舞蹈課程,有些藝伎五六十歲還去學校上課。
「嘿,瞧。」初桃對她的朋友說,「我想這一定是一根蘆葦。看看它有多高!」這是她嘲笑我的方式,因為我比她高出一指寬。
「阿姨派我來這兒,小姐。」我說,「她要我查出你昨晚偷了誰的髮飾。」
初桃的笑容消失了。她從我手裡奪過那個小包裹,將它開啟。
「啊,這些不是我的東西……」她說,「你從哪裡弄到它們的?」
「哦,初桃小姐!」另一名藝伎說,「你難道不記得了嗎?你和加奈子兩個人同宇和法官玩那個傻乎乎的遊戲時,你們把髮飾都拿下來了。加奈子回家時一定是戴著你的髮飾,而你把她的戴回了家。」
「太噁心了。」初桃說,「你覺得加奈子上回洗頭是在什麼時候?不管怎麼說,她的藝館就在你的隔壁,你替我還給她,行嗎?告訴她我以後會去取回我的髮飾,叫她最好別盤算著把它們留下來。」
那名藝伎拿著髮飾走了。
「噢,不要走,小千代。」初桃對我說,「我想讓你看一個人,就是那邊那個正穿過大門的年輕姑娘。她名叫一木美惠。」
我望望一木美惠,初桃似乎不打算再多介紹她的情況。「我不認識她。」我說。
「是的,你當然不認識她。她沒什麼特別的,有一點笨,和跛子一樣笨拙。不過她快要成為一名藝伎了,而你卻永遠當不成。我想你會覺得這很有意思。」
我想這是初桃所能對我說的最殘酷的話。一年半以來,我一直被迫從事女僕的苦役。我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一條漫無盡頭的長路,走在上面看不到一絲希望。我倒不是說我想成為一名藝伎,但我肯定不願意一輩子做女僕。我在學校的花園裡站了很久,看著與我同齡的年輕女孩互相聊著天魚貫而過。她們可能只是回去吃午飯,可在我看來,她們是做完了一樁重要的事情,又要接著去做另一樁,過著有意義的生活;而我卻只能回去擦院子裡的踏腳石。當花園裡的人都走光後,我開始擔心這或許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暗示——祇園裡的其他年輕女孩都會奔赴她們的前程,只有我一個人被大家拋在後面。這個念頭把我嚇壞了,我再也無法獨自在花園裡呆下去了。我走到四條街並轉向加茂河。南伊豆劇院門口掛著巨大的橫幅,宣告當天下午將上演一場名為《且慢》的歌舞伎表演,那是我們最著名的一齣戲,可那時我對歌舞伎還一無所知。觀眾如潮水一般湧入劇院。男人們都穿著黑西服或和服,幾個服飾豔麗的藝伎被襯得分外顯眼,就像是渾濁的河水上漂著的秋葉。在這裡,我又一次目睹熱熱鬧鬧的生活從我的身邊走過。我趕緊離開大街,走上一條沿著白川溪的小路,可即使在那裡,仍有一些男人和藝伎目標明確地在趕路。為了徹底擺脫這種想法帶給我的痛苦,我朝白川溪走去,但殘忍的是,連河水也有它流淌的目標——先流到加茂河,再流到大阪灣,最後流進內海。似乎所有地方都在給我同樣的暗示。我靠在河邊的一堵小石牆上哭泣。我是被遺棄在汪洋中的一座孤島,非但沒有過去,也不會有將來。不一會兒,我感覺自己到了一個荒無人跡的地方——然而,我卻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
「怎麼了,這麼好的天氣實在不該如此悲傷。」
一般來說,祇園大街上的男人是不會注意一個像我這樣的小女孩的,尤其是在我哭得像個傻瓜的時候。假如有個男人確實注意到了我,他肯定也不會和我說話,除非是叫我別擋著他的路,或諸如此類的事。然而,這個男人不僅耐心地同我講話,而且態度非常友善。他對我說話的方式就好像我是一個大家閨秀——或許就像他一個好朋友的女兒。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象自己置身於一個完全不同的新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人們公平、甚至友善地對待我——在那個世界裡,父親不會出賣他們的女兒。我周圍喧囂嘈雜的人聲似乎消失了,或者至少是我感覺不到了。當我抬起頭看著這個跟我講話的男人時,我覺得自己彷彿把痛苦都留在了身後的石牆上。
我很樂意向你描述他,但我只想出一種表達方式——我要說說養老町的一棵樹,它就立在臨海的懸崖邊。由於海風的作用,這棵樹的表面和浮木一樣光滑,而且我四五歲時,有一天在樹上找到一張男人的面孔。就是說,我發現了一塊盤子大小的光滑疤結,兩邊各有一塊凸起像顴骨,它們造成的陰影像兩個眼窩,眼窩下面稍鼓起來的部分就像鼻子。整張臉略微向一邊傾斜,疑惑地凝視著我;我覺得它像男人的臉,這個男人和樹一樣非常清楚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這張臉上有一種冥想的表情,我猜想自己是發現了一張菩薩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