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初桃不是唯一恨我的人,因為媽媽為了懲罰大家容忍初桃把男友帶來藝館,下令取消所有女僕的魚乾供應六個星期。我想假如我真的親手從女僕們的碗裡偷食物,她們也不會比現在更難過;至於南瓜,她得知媽媽的命令後就哭開了。可說實話,儘管每個人都怒視我,並且我還要因為一個自己從來沒見過或碰過的腰帶別針而背上一筆額外的債務,我倒沒你想象的那麼憂慮。任何使我的生活變得更艱難的事情只會增強我逃跑的決心。
我不認為媽媽真的相信我偷了那個腰帶別針,不過,拿我的錢去買一個新別針討好初桃,她覺得挺滿意。但她無疑也知道我曾擅自離開藝館,因為洋子向她證實了此事。當我獲悉媽媽為了防止我再出去、下令鎖上前面的大門時,我幾乎覺得我的生命彷彿自動在漸漸離我而去。現在我如何才能從藝館逃出去?只有阿姨有大門的鑰匙,可她一直把鑰匙掛在脖子上,連睡覺也不例外。另一項額外的防範措施是,把我每晚等門的差使改派給南瓜。初桃深夜回家時,南瓜必須叫醒阿姨去開啟大門上的鎖。
每天夜裡我都躺在蒲團上盤算;可直到星期一——佐津和我約好逃跑的前一天,我還沒有想出任何離開藝館的辦法。我變得非常沮喪,根本沒有精力幹活,女僕們責罵我,怪我擦拭木器時只是裝模作樣把抹布在上面拖一遍,清掃走廊時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拉著把掃帚。星期一下午,我花了很長時間假裝在院子裡除草,其實是蹲在石頭上想心事。然後一個女僕叫我去擦洗女僕房間的木地板,洋子就坐在那裡守著電話,然後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了。我把一塊溼透的抹布上的水擠在地板上,我原以為水會朝著走廊流去,可水卻朝後流向了房間的一角。
「洋子,瞧。」我說,「水正朝上流去。」
當然,並不是真的朝上流,只是我看著像而已。我非常驚訝,於是擠了更多的水在地板上,我看著水又流向了那個牆角。然後……嗯,我也無法準確地描述出這是怎麼發生的;不過我想象自己像水一樣沿著樓梯流到二樓的樓梯口,從那裡又流上梯子,穿過天窗,最後流到屋頂上的水箱邊。
屋頂!我被自己的念頭驚呆了,完全忘記了自己身處的環境;當洋子身旁的電話響起來時,我差點就被嚇得叫了出來。我還不確定一旦上了屋頂又該做什麼,可如果我能成功地從那裡找到一條下來的路,我或許就能最終和佐津會合了。
第二天晚上我上床前故意打了一個大哈欠,然後把自己像一袋米那樣摔到蒲團上。任何一個看見我的人都會以為我立刻就睡著了,但實際上我是再清醒不過了。我躺了很長時間,想著自己老家的房子,我想知道當父親在桌邊抬起頭看見我站在門廊裡時,他臉上會有怎樣的表情。大概他的眼袋都會掉下來,接著他會開始哇哇地哭,或者他的嘴巴會張成一種奇怪的形狀,那是他微笑的方式。我不讓自己如此生動地想象我的母親;光是想到可以再次看見她,就足以使我熱淚盈眶了。
最後,女僕們都在我身旁的蒲團上躺下了,南瓜則到她的崗位上去等候初桃。我聽見奶奶唸經,她每天臨睡前都會這麼做。接著我透過她半開的門看見她站在蒲團邊換睡袍。當她把本來穿的袍子從肩膀上褪下來時,我被自己見到的情形嚇壞了,因為之前我還從未見過她的裸體。不單是她脖子和肩膀上的雞皮膚很可怕,而且她的身體讓我聯想到了一堆皺巴巴的布。當她從桌上拿起睡袍,哆哆嗦嗦地把它展開時,我覺得她看上去異常可憐。她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是下垂的,連她突出的乳頭也像兩根手指那樣耷拉下來。我越看她,越覺得這個老女人混亂的腦子裡一定也在拼命想著她自己的父母——他們大概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把她賣給別人做奴隸了——就像我的腦子裡滿是關於我父母的想法一樣。也許她也失去了一個姐姐。我過去從未以這樣的方式想過奶奶。我發現自己很想知道她生活剛開始時狀況是否也跟我差不多,儘管現在她是一個卑鄙的老女人,我則是一個在苦苦掙扎的小女孩。是否不正常的生活會讓每一個人都變得卑鄙?我很清楚地記得在養老町時,有一天一個男孩把我推進池塘附近的荊棘叢。我從裡面爬出來時,氣得簡直可以咬穿木頭。如果受幾分鐘的罪就能讓我如此憤怒,那受幾年罪又會如何呢?滴水還可以穿石呢。
假如我沒有下定決心逃跑,我肯定不敢想象在祇園呆下去還會受多少苦。毫無疑問,我也會變成奶奶那樣的老女人。但我安慰自己說,明天我就可以將祇園的一切拋之腦後。我已經知道如何爬上屋頂;至於如何從那裡下到街上……嗯,我一點沒把握。我別無選擇,只能在黑暗中碰運氣。假如我真能安然無恙地爬下來,到了街上,我的麻煩其實才剛開始。無論在祇園的生活多麼艱難,逃跑後的生活肯定會更加不易。這個世界實在是太殘酷了;我怎麼才能生存下來呢?我躺在床墊上苦惱了一會兒,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力量逃跑……可是佐津會在那裡等著我。她會知道該做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奶奶才在房間裡安靜下來。這時,女僕們呼嚕已經打得很響了。我躺在床墊上假裝翻了個身,以便偷瞥一眼跪在地上不遠處的南瓜。我看不清她的臉,但覺得她是昏昏欲睡了。原來我打算等她睡熟後才行動,可是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此外,初桃隨時都可能回來。我儘可能輕地坐起來,心想要是有人注意到我,我就乾脆去廁所然後再回來。不過沒人留意我。給我第二天早晨穿的袍子摺疊著擺在我附近的地板上。我抱起袍子直接朝樓梯口走去。
在媽媽的房門外,我站著聽了一會兒。她睡覺通常不打呼嚕,所以我無法在一片寂靜中判斷出什麼,除了能確定她沒在打電話,也沒發出任何聲響。實際上,她的房間裡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動靜,因為她的小狗「多久」在睡夢中喘息。我聽得時間越長,越覺得它的喘息聲像是在呼喚我的名字:「千——代!千——代!」在確信媽媽睡著以前我不準備溜出藝館,所以我決定拉開門進去探個究竟。要是她醒著,我就乾脆說我以為有人在喊我。同奶奶一樣,媽媽睡覺時也開著桌上的燈;所以我把門開啟一條縫朝裡窺視,可以看見她乾枯的腳底板露在被單外面。「多久」躺在她的兩腳之間,胸口一起一伏,正發出像是在呼喚我名字的喘息聲。
我重新關上她的房門,在樓上的通道里換好衣服。現在我就缺一雙鞋子——我從沒想過不穿鞋子逃跑,從這點上你可以看出,自夏天以來我的生活習慣已經有了許多改變。要不是南瓜跪在前面的門廳裡,我就可以從那裡拿一雙給人在泥土走廊裡穿的木屐。現在我只得拿一雙樓上廁所裡用的木屐。這種木屐的質量非常差,鞋面上只有一根皮條用來固定腳的位置。更糟糕的是,這種木屐我穿著太大了;可我別無選擇。
輕輕地關上身後的天窗之後,我把自己的睡袍塞在水箱下面,努力向上爬,最後終於劈開雙腿坐到了屋脊上。我不想假裝自己一點兒也不害怕,畢竟下面街上的人聲聽起來離屋頂是那麼的遙遠。但我沒有時間去害怕,因為我覺得女僕、甚至是阿姨或媽媽,隨時都可能開啟天窗爬上來抓我。為避免木屐掉下去,我把它們脫下來拿在手裡,開始沿著屋脊急走,這比我想象中要困難得多。屋頂上鋪的瓦片很厚,所以兩塊瓦片重疊的地方几乎就形成了一個小臺階,而且我移動重心時它們還會相互碰撞出叮噹聲,除非我走得非常慢。我弄出的每一個聲響都會在附近的屋頂間迴響。
我花了好幾分鐘的時間才走到了我們藝館屋頂的另一端。隔壁建築物的屋頂比我們矮一截。我往下爬到它上面,在那裡停了一會兒,尋找下去的路;但是除了月光,我還是隻能看見一片黑暗。屋頂實在太高、太陡,我不能冒險從上面滑下去。我根本無法確定隔壁的屋頂是否會好一些;我開始覺得有一點恐慌。可我還是繼續沿著一個個屋脊往前走,直到發現自己幾乎走到了街區盡頭,從一邊望下去是一個敞開的庭院。要是我能夠到簷槽,就能順著它走到一個澡棚上面,然後便可以輕鬆地從澡棚頂上爬下去,落到院子裡。
我心裡並不情願掉到別人家的院子裡。我敢肯定這家也是一個藝館;我們街區裡所有的房子都是藝館。按慣例,每家每戶都會有一個人守在前面的大門口等待自家的藝伎回來,我要想從房子裡面跑出去,肯定會有人上來抓住我的胳膊。萬一這個藝館的大門也像我們那裡一樣被鎖住了,該怎麼辦?要是還有別的選擇,我甚至都不會去考慮這條逃跑路線。但是,眼前我所能找到的最安全的路線就是從屋頂下到這家的院子裡。
我在屋脊上坐了很長時間,傾聽下面院子裡的任何一絲動靜。可我只聽見街上的笑聲和談話聲。我不清楚自己爬下去後會在院子裡碰到什麼,但最好還是趕緊行動,等我們藝館的人發現我逃跑就麻煩了。要是我知道逃跑將對自己的未來造成多大的損害,我肯定會轉身儘快趕回藝館去。但是當時我對自己將要承擔的後果卻全無預見。我只是孩子,還以為自己是在經歷一次偉大的冒險。
我跨過屋脊,身體剎那間就掛在了屋頂的斜坡上,只能勉強觸到屋脊。我有些驚恐地意識到屋頂比我估計的要陡得多。我試圖往上爬回去,可沒有成功。我手裡拿著那雙在廁所裡穿的木屐,根本無法抓住屋脊,只能用手腕鉤住它。我知道這是在自作自受,因為我再也沒辦法爬回去了;我覺得一旦撒手,就會立刻失控從屋頂上滑下去。我的腦子裡各種想法亂作一團,可還不等我下決心放手,我就開始往下滑了。起初,下滑的速度比我料想的要慢許多,這給了我一絲希望,或許我能在朝外捲起的屋簷處停止下滑。但就在這時,我的腳掀起了一片瓦,瓦片嘩啦一聲掉到下面的院子裡摔碎了。接著,我只知道我又沒拿住一隻木屐,它擦著我的身體滑下去了。我聽見它啪嗒一聲落在院子裡,然後傳來了一種更為糟糕的聲響——腳步聲,有人穿過一條木板通道朝院子裡走來。
我曾多次看見蒼蠅停在牆壁或天花板上,穩得彷彿就粘在平地上。我不清楚這是因為它們的腳有黏性,還是因為它們的體重很輕,可當我聽見下面有人走來時,我下定決心要立刻找到一個辦法好使自己能像一隻蒼蠅那樣粘在房頂上。否則再過幾秒鐘我的逃跑之旅就會以我趴在下面的院子裡告終。我試著用自己的腳趾、手肘和膝蓋扣住房頂。最後在絕望中我做了一件頂頂傻的事情——我鬆手讓另一隻木屐也滑下去,然後試圖用兩隻手掌扒住屋頂上的瓦片來阻止自己下滑。我的手掌一定是在滴汗,因為它們接觸到瓦片後我反而下滑得更快了。在下滑的過程中,我聽見自己的身體擦過瓦片發出「噝噝」聲;接著房頂突然就不在那兒了。
有一剎那,我什麼都聽不見,只剩下一片恐怖、空虛的寂靜。在下墜中,一個想法清晰地呈現在我的腦海裡:我想象一個女人走進院子,向下看到地上的碎瓦,然後她抬頭朝屋頂上看,恰好看見我在她的正上方從空中摔下來;當然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我在空中時身體轉了一下,落地時身體的一邊著地。我有意識地用一條胳膊護住腦袋;但我依然摔得很重,砸到地上後整個人頭暈目眩。我不知道那個女人剛才站在哪裡,甚至不知道自己從空中掉下來時,她是否在院子裡。不過她一定是目睹了我從屋頂上掉下來的過程,因為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聽見她說:
「天哪!下小姑娘雨了!」
唔,我當然想立刻跳起來逃走,可是我無法這麼做。我的整個半邊身體疼痛欲裂。慢慢地,我清醒過來,看見兩個女人跪在我的身旁。一個人一直在反覆說著什麼,可我沒聽明白。她們兩個交流了一下,然後把我從苔蘚地上扶起來,讓我坐在木板的通道上。我只記得她們談話中的一個片段。
「我告訴您,她是從屋頂上掉下來的,媽媽。」
「她究竟為什麼要帶著在廁所裡穿的拖鞋?你爬上去用了那裡的廁所嗎,小姑娘?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你做了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啊!你沒有摔得粉身碎骨真是太幸運了!」
「她聽不見您說話,媽媽。瞧瞧她的眼睛。」
「她當然能聽見我說話。說話啊,小姑娘!」
但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我只是惦記著佐津會在南伊豆劇院對面等我,而我卻不能赴約。
女僕被派到街上去敲每家藝館的門,直到她找出我來自何處,我蜷縮成球狀躺在那裡,驚魂未定。我抱著自己劇痛的手臂乾嚎著,突然感覺有人把我拽起來,抽了我一記耳光。
「蠢丫頭,蠢丫頭!」一個聲音罵道。阿姨穿著一件破衣服站在我面前,然後她把我拉出那家藝館,來到街上。我們走到自家的藝館時,她把我推到木門上,又抽了我一記耳光。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她對我說,可我無法回答。「你在想什麼!好了,你把自己的一切都毀了……做出那麼愚蠢的事情!太傻了,蠢丫頭!」
我從未想到阿姨會如此憤怒。她把我拖進院子,把我面朝下推倒在地。這時,我開始動情地大哭起來,因為我清楚將要發生什麼。不同於上次打我時的半真半假,這次阿姨澆了一桶水在我的袍子上好讓我挨棍子時感覺更痛,接著她拼命打我,打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她打完我,把棍子扔在地上,又把我翻過來使我背部著地。「現在你永遠也成不了藝伎了!」她喊道,「我警告過你不要犯這樣的錯誤!現在誰都幫不了你了!」
我只聽到她說這些,因為從走廊的盡頭傳來了可怕的尖叫聲。奶奶正在打南瓜,懲罰她沒有把我看好。
出逃事件的結果是,我掉到那個院子裡時摔斷了自己的手臂。第二天早晨,一個醫生來到藝館,帶我去附近的診所。我手臂打著石膏回到藝館時,已接近傍晚。我依然覺得很痛,可媽媽卻叫我立刻去她的房間。她一手拍著「多久」,另一手握著嘴裡的菸斗,坐在那裡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我買你花了多少錢嗎?」最後她對我說。
「不知道,媽媽。」我回答,「不過你馬上會跟我講,我不值你付的那麼多錢。」
我知道這樣回答是不禮貌的。事實上,我估計媽媽可能會因為這話再抽我一記耳光,但是我豁出去了。在我看來,我在這個世界上也沒得混了。媽媽咬緊牙關,咳嗽了幾聲,她的咳嗽跟怪笑聲沒兩樣。「你說得很對!」她說,「你連半塊錢都不值。喔,我還以為你挺聰明的,可你卻笨得不知道什麼對你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