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那個在街上和我說話的男人也同樣有一張寬寬的平靜臉龐。此外,他的容貌非常光潔安詳,讓我感覺他會一直平靜地站在那裡直到我不再悲傷。他大概四十五歲左右,灰色的頭髮從前額往後梳直。但是我無法長時間地注視他。他看上去實在是太優雅了,我只得面紅耳赤地移開目光。

他的一邊站著兩個比他年輕的男人,另一邊站著一名藝伎。我聽見藝伎輕輕地對他說:

「唷,她不過是一個女僕!大概跑腿時絆到了腳趾。肯定很快就會有人來幫她的。」

「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你這麼對別人有信心,嚴子小姐。」這個男人說。

「演出馬上就要開始了。真的,會長7,我認為您不該再浪費時間了。」

在祇園跑腿時,我經常聽見有人被稱呼為「部長」,偶爾也聽到過「副社長」。但是我很少聽見「會長」這個頭銜。通常被稱作「會長」的男人都是禿頂加蹙眉,在街上昂首闊步時身後總是簇擁著一批下屬。我面前的這個男人跟一般的會長是如此不同,儘管我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我也猜得出他的公司可能不很大。一個大公司的老闆是不會停下腳步和我說話的。

「你是想跟我說呆在這裡幫助她是浪費時間嗎?」會長說。

「噢,不。」藝伎說,「只是沒有時間可供耽擱了。我們可能已經趕不上演出第一幕了。」

「行了,嚴子小姐,你自己肯定也同樣身處這個小姑娘的境地。你不能假裝一個藝伎的生活總是那麼簡單。我認為你們所有的人——」

「我也身陷過她所處的境地?會長,您的意思是……我也曾當眾出醜?」

這時,會長轉身吩咐那兩個年輕的男人帶嚴子去劇院。他們鞠躬後就上路了,會長留下沒有走。他看了我很長時間,我卻不敢回看他。最後,我說:

「不好意思,先生,她說得沒錯。我只是一個傻姑娘……請您不要因為我誤了看戲。」

「起來站一會兒。」他對我說。

我不敢違抗他,儘管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不過我顯然是多慮了,因為他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手帕,替我擦去臉上的沙礫,那是我剛才從石牆上沾下來的。站得離他這麼近,我都可以聞到他光潔的皮膚上的爽身粉味,這讓我回想起大正天皇的侄子來我們小漁村的那一天。那位皇親什麼也沒做,只是踏出轎車,走到出海口再走回來,朝跪在他面前的人群點了點頭。他穿著一套西服,這是我頭一回見到西服——雖然不應該,可我還是偷看了他幾眼。我還記得他嘴唇上的鬍鬚是精心修剪過的,和我們村裡的男人截然不同,村裡男人臉上的鬍子都是亂糟糟的,就像路邊的蘆葦。天皇的侄子大駕光臨之前,我們村裡從來沒出現過什麼大人物。我想皇親來的那天,那種高貴、隆重的氣氛觸動了我們每一個人。

在生活中,我們偶爾會碰到一些我們無法明白的事情,這是因為我們缺乏類似的經驗。皇侄給我帶來了很大的震動;現在這位會長也是如此。他拭去我臉上的沙礫和眼淚後,用手指托起我的下巴。

「沒事了……一個漂亮的姑娘,沒什麼好難為情的。」他說,「可你卻害怕看我。有人對你不好……要麼就是你的生活不如意。」

「我不知道,先生。」我說,當然我的心裡其實很明白。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誰也無法百分之百得到我們理應享有的福。」他告訴我說,接著他眯起眼睛,彷彿在說我應該認真琢磨一下他所說的話。

我巴不得想再看看他臉上光潔的皮膚,寬寬的眉毛,溫柔的眼睛及上面大理石般的眼瞼;但是我們的社會地位相差太懸殊了。最終,我還是抬起眼睛掃了他一眼,但立刻就紅著臉移開了目光,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不過,讓我怎麼描述那一瞬間見到的景象呢?當時他正看著我,就像一個音樂家在演奏前看著他的樂器,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我覺得自己彷彿是他的一部分,他能看透我的內心。我真想成為他演奏的樂器啊!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從口袋裡取出一件東西。

「你喜歡甜李子還是櫻桃?」他問。

「先生,您是說……吃東西?」

「我剛才路過一個小販,他在賣淋著糖漿的刨冰。我成年後才第一次嚐到刨冰,可我像小孩子一樣喜歡它的滋味。拿著這個硬幣去買一份吃吧。把我的手帕也拿著,這樣你吃完後就可以擦擦臉。」他說著,把硬幣放在手帕正中,包成一卷,然後伸出手來讓我拿。

從會長開口對我說話的那一刻起,我就忘記了自己正在等待一個關於未來的暗示。但當我看見他手裡的手帕卷,便想起了包在破布裡的蛾子,我明白自己終於等到了那個暗示。我接過手帕卷,朝他深鞠一躬表示感謝,很想告訴他我是多麼感激他——雖然很多感受難以言表。我感謝他不是因為那個硬幣,甚至也不是因為他不怕麻煩停下來幫助我。我感謝他,是因為……嗯,是因為某些我至今都無法解釋清楚的東西。也許是因為他讓我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殘酷無情,我們還能找到別的東西。

目送他走遠,我的內心隱隱作痛——不過這是一種開心的痛,假如可以如此形容的話。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度過了一個畢生最激動的夜晚,你看到它結束會有些憂傷;但是你依然會對它的存在心懷感激。在與會長短暫的不期而遇裡,我從一個面對空虛人生倍感迷失的女孩蛻變成了一個有人生目標的人。大街上的一次偶遇竟能帶來如此的變化,這似乎有些奇怪。不過有時候生活就是那樣的,不是嗎?我確實認為,如果你在那裡見我所見,感我所感,同樣的事情也可能會發生在你的身上。

當會長的身影從我的視線裡消失後,我立即衝到街上去尋找那個賣刨冰的小販。那天並不是特別熱,我也不怎麼想吃刨冰;可吃刨冰能延長我邂逅會長的感覺。所以我買了一紙杯淋著櫻桃糖漿的刨冰,又走回去坐在石牆上吃。糖漿的滋味似乎很刺激,也很複雜,我猜這只是因為我的情緒太激動了。假如我是一名像嚴子那樣的藝伎,我想一個像會長那樣的男人可能會花時間跟我在一起。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羨慕一名藝伎。當然,我原本就是被帶到京都來做藝伎的;可是在此之前,只要有機會,我就會立刻逃跑。現在,我領悟到一件被自己忽視的事情:對我而言,重要的不是如何成為一名藝伎,而是做一名藝伎。如何成為一名藝伎……這個,不能算是生活的目標。但是,做一名藝伎……如今我意識到這是一塊通往別處的踏腳石。如果我沒猜錯,會長的年紀大概不超過四十五歲。許多藝伎在二十歲時就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這個叫嚴子的藝伎大概不會超過二十五歲。我還是一個孩子,將近十二歲……可是再過十二年,我就二十多歲了。那麼會長呢?那個時候他應該不會比現在的田中先生老。

會長給我的那枚硬幣面值遠遠超過一份刨冰的價錢。我手裡攥著小販找給我的錢——三個大小不同的硬幣,起初我想把它們永遠存起來,但現在我想到它們可以派上非常重要的用場。

我奔到四條街,又一路跑到祇園東端的街尾,祇園神社就在那裡。我爬上臺階,有著人字形屋頂的大門足有兩層樓那麼高,但是我沒有膽量直接走進去,只得繞著門走。走過礫石鋪地的庭院,爬上一段臺階,我穿過一道拱門來到了神社。我把三個硬幣投進那裡的供奉箱——這些硬幣可能足夠把我帶出祇園了——然後我拍了三次手並鞠躬向神祝拜。我緊閉雙眼,兩手合十,祈求神明保佑我成為一名藝伎。為了有機會再次吸引到一個像會長那樣的男人,我甘願經歷艱苦的培訓,承受一切困難。

睜開眼睛,我依然可以聽見東王寺大街上車水馬龍的聲音。一陣風颳過,樹木還是跟剛才一樣簌簌作響。一切都沒有改變。至於神明是否聽到了我的祈求,我不得而知。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把會長的手帕塞進袍子裡,回到藝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