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讓她如此恨我。」我說。
「瞭解初桃不會比了解一隻貓更困難。只要周圍沒有同類出現,一隻躺著曬太陽的貓就會一直心情很愉快。但是如果它覺得別的貓正在它的飯碗周圍探頭探腦……有人跟你說過初桃把年輕的初子趕出祇園的故事嗎?」
我告訴她,沒有人對我講過。
「初子是一個多麼迷人的姑娘啊。」豆葉開始講述那個故事,「她是我的一個好朋友。她和你們家初桃是姐妹。就是說,她們都在同一個藝伎手下受訓——當時,她們的老師,偉大的藝伎富初美,已經是一個老太太了。你們家初桃從來就不喜歡年輕的初子,當她倆都成為藝伎學徒後,她無法忍受有初子這麼個對手。所以她開始在祇園散佈謠言,說初子有天晚上被逮到在小巷裡和一名年輕的警察干見不得人的勾當。當然她的話裡沒有絲毫是真的。假如初桃僅僅是到處講這個故事,那麼祇園裡沒有一個人會相信她。大家知道她是多麼嫉妒初子。所以她又幹了這樣的事情:每當她碰到一個喝得爛醉的人——無論是藝伎,還是女僕,甚或是造訪祇園的男人——她都會對人家耳語一番初子的事,隔天聽的人往往只記得故事的內容,卻不記得講的人是初桃。很快,可憐的初子名聲就臭了,接著初桃又耍了幾個小手段,輕而易舉地把初子趕出了祇園。」
聽見除自己之外還有人受到初桃的虐待,我體會到了一種奇怪的輕鬆感。
「她無法容忍有對手存在。」豆葉繼續說道,「這就是她那樣對待你的原因。」
「初桃肯定不會把我視作她的對手,小姐。」我說,「我跟她比,就像小水坑和大海比。」
「也許在祇園的茶屋裡你不是她的對手。可是在你們藝館裡情況就不同了……新田夫人從未將初桃收作自己的女兒,你不覺得奇怪嗎?新田藝館一定是祇園裡最富有的藝館,但卻沒有繼承人。收養初桃,新田夫人不但可以解決繼承人的問題,而且初桃所有的收入都將歸藝館所有,不會有一文錢流到初桃的手裡。況且初桃是一個非常成功的藝伎!你想想看,新田夫人和別人一樣愛錢,本應該早就收養初桃了。她沒那麼做,一定是有一個非常充分的理由,你不覺得嗎?」
我過去肯定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不過聽完豆葉的話,我堅信自己知道藝館不收養初桃的確切原因。
「收養初桃。」我說,「就像把老虎從籠子裡放出來。」
「千真萬確。我斷定新田夫人十分清楚初桃被收養後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女兒——她會想方設法把媽媽攆出去。不管怎麼說,初桃比小孩子還沒耐心。我猜她連柳條籠子裡的蟋蟀都養不活。假如她被收養了,那一兩年以後,她大概就會變賣掉藝館收藏的和服,然後退休。小千代,這就是初桃如此恨你的原因。至於那個叫南瓜的女孩子,我想新田夫人是不可能收養她的,所以初桃也不會擔心她威脅自己的地位。」
「豆葉小姐,」我說,「我肯定您還記得那件被毀掉的和服……」
「你打算告訴我,你就是那個把墨水潑到它上面的女孩子吧。」
「嗯……是的,小姐。儘管我敢肯定您十分清楚初桃是幕後主使,我還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親自向您道歉。」
豆葉凝視了我好一會兒,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直到她說:
「如果你是這樣希望的,那你可以道歉。」
我退到離桌子遠一點的地方,深深地一鞠躬,頭都快要碰到地墊了;但不等我開口說話,豆葉就打斷了我。
「要是你是一個頭一回來京都的農民,那剛才的鞠躬還算過關。」她說,「不過,既然你想要顯得有教養,你就一定要這樣做。看著我,首先要退得離桌子更遠一點。好,退到那裡就可以跪下了。現在伸直你的手臂,把手指尖放在你前面的墊子上;只是你的指尖,不是整隻手。並且你一定不能叉開手指,我還可以看見你手指間的縫隙。很好,把它們放在墊子上……兩隻手一起……那兒!現在看好多了。鞠躬時儘可能壓低身子,但你的脖子要保持筆直的狀態,頭不能垂下來。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把任何重量壓在你的兩隻手上,否則你會看起來像個男人!這樣很好。現在你或許可以再試一遍。」
於是我朝她又鞠了一躬,並再一次為自己參與破壞她美麗的和服而道歉。
「那是一件美麗的和服,不是嗎?」她說,「行了,現在我們就把它忘了吧。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不再接受藝伎培訓了?你學校裡的老師告訴我說,你停課前一直學得很好。你將來應該會在祇園大獲成功的。新田夫人為什麼要終止你的培訓?」
我跟她說了我的債務,包括那件和服以及初桃誣陷我偷的別針。我都說完後,她還是冷冷地看著我。最後,她說:
「你還有事情沒有告訴我。考慮到你的債務,我想新田夫人只會更加期盼你成為一名成功的藝伎。你做女僕肯定是永遠也還不清債務的。」
聽了這話,我一定是在羞愧中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豆葉似乎能在一瞬間讀出我的心思。
「你試過逃跑,是這樣的吧?」
「是的,小姐。」我說,「我有一個姐姐。別人把我們分開,但我們又想辦法找到了對方。我們約好在一個夜晚碰頭,然後一起逃跑……可是到了那天,我卻從屋頂上摔下來,弄斷了手臂。」
「屋頂!你一定是在開玩笑。你爬上屋頂是為了看京都最後一眼嗎?」
我向她解釋了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之後我說:「我知道我很愚蠢。現在媽媽不會在我的培訓上投資一文錢,因為她怕我會再逃跑。」「原因還不止於此。一個逃跑的女孩子會讓她藝館的女主人很難堪。祇園裡的人們就是這種思維方式。‘我的老天啊,她甚至沒辦法管住她的女僕!’大家都會這麼說。那你現在準備拿自己怎麼辦呢,千代?在我看來,你不像是一個願意一輩子做女僕的女孩子。」
「噢,小姐……我願竭盡所能來彌補過失。」我說,「現在離我犯錯已經過去兩年多了。我一直在耐心地等待,希望能獲得機會。」
「耐心等待並不適合你。我能看出來你命中有很多水。水從來都不會等待。它會隨情況改變形狀和流向,總是能找著別人想不到的秘密路徑——比如屋頂或盒子底部的小洞。毫無疑問,水在五行中最善變的。水能沖走土,能撲滅火,能腐蝕並沖走金。木與水天生互補,可就連木也不能離開水存活。然而,你還沒有在生活中利用這些力量,對吧?」
「嗯,實際上,小姐,正是水流讓我產生了從屋頂上逃跑的念頭。」
「我確信你是一個聰明的姑娘,千代,但我認為那不是你最聰明的時刻。命中多水的我們無法選擇自己將要去的地方。我們所能做的僅僅是聽天由命,隨波逐流。」
「我想我就像一條遭遇大壩阻攔的河,而那道大壩就是初桃。」
「是的,這大概是真的。」她平靜地看著我說,「不過河水有時能沖走大壩。」
從我到達她公寓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納悶豆葉為什麼要召我來。我已經確定這與那件和服無關;但直到此時,我才終於恍然大悟。豆葉一定是決心要利用我來報復初桃。很明顯,她倆是競爭對手;否則兩年前初桃為什麼要毀掉豆葉的和服呢?毫無疑問,豆葉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時機,現在,她似乎等到了。她將利用我起到雜草的作用,把花園裡的其他植物都憋死。她不僅僅是尋求報復;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是想徹底剷除初桃。
「無論如何,」豆葉繼續說道,「在新田夫人恢復你的培訓之前,一切都不會改變。」
「我對此不抱什麼希望。」我說,「要說服她很難。」
「現在還用不著擔心怎麼說服她,先想想如何才能找到合適的時機對她開口吧。」
誠然,我已經在生活中得到了不少教訓,但我一點兒也不懂做事要有耐心——我甚至不太明白豆葉所說的尋找合適時機的意思。我對她說,如果她能指點我該說些什麼,我明天就會去跟媽媽談。
「聽著,千代,莽撞行事是最不可取的方式。你必須學會如何找準時機和場合。一隻想要愚弄貓的老鼠不會一衝動就貿然衝到洞外。你知道如何查黃曆嗎?」
我不清楚你是否見過黃曆。開啟一本黃曆翻一翻,你就會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各種複雜的圖表和難懂的字。我說過,藝伎是最迷信的一類人。阿姨和媽媽,甚至是廚娘和女僕,她們在決定是否買一雙新鞋子這樣的小事上都查黃曆。不過,我這輩子還從未查過黃曆。
「一點兒也不奇怪,你已經歷了那麼多磨難。」豆葉對我說,「你是想說,你試著逃跑前都沒有查過那天是否吉利?」
我告訴她,我們逃跑的日子是我姐姐定下的。豆葉想知道我是否還記得具體日期,我跟她一起查了日曆後,想起來了,那是1929年10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二,距佐津和我被人從家裡帶走僅幾個月。
豆葉叫她的女僕拿來那年的黃曆;接著她詢問了我的屬相——我屬猴——她花了點時間查各種圖表以及我在那一個月裡的總體運勢。最後她大聲讀道:
「大凶。嚴禁動針線、進異食及出行。」唸到這兒,她停下來看著我,「你聽到沒有?出行。此外,它還說以下諸事皆不宜,你必須避免以下的……讓我們瞧一瞧……‘雞鳴時沐浴’,‘裁衣’,‘開業’,聽聽這個,‘移居’。」至此,豆葉合上黃曆,凝視著我,「你有沒有留意這其中的任何一樁事?」
許多人都對這種算命方式心存懷疑,不過要是你在場見到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你所有的疑慮都會被一掃而光。豆葉詢問了我姐姐的屬相,又替她查了一通相同的玩意。「好啦。」她看了一會兒以後說,「是這麼寫的:‘吉日,宜略作改變。’也許這天不是最適宜做逃跑這樣的大事,但與這周或下週的其他日子相比,這天絕對是最好的。」接著就讀到了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這裡還寫著,‘吉日,宜往羊位出行。’」豆葉念道。她拿出一張地圖,上面顯示養老町位於京都東北偏北的方向,正好朝著黃道十二宮的羊宮。佐津查過她的黃曆。她把我留在「辰義」樓梯間的那幾分鐘裡,大概就是查黃曆去了。她這樣做當然是對的;她逃掉了,我卻沒有。
從這時起,我開始意識到自己過去考慮事情是多麼不周全——不僅是籌劃逃跑這件事,而是所有的事情。我從未領悟到事與事之間的密切聯絡。我指的不僅僅是黃道十二宮。我們人類只是宇宙的一小部分。我們走路的時候也許會踩死一隻甲蟲,也許會改變氣流把一隻蒼蠅送到它本來不可能去的地方。假如我們換位思考,把自己想成昆蟲,那麼宇宙就扮演了我們在昆蟲面前的角色,顯而易見我們每天都在受到自己不可控制的力量的影響,就像可憐的甲蟲無力抵抗我們的大腳一樣。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必須儘可能利用一切辦法去了解我們周圍的宇宙的執行方式,找準行動的時機,這樣就可以順流而行,避免了和潮流對著幹。
豆葉再度拿起黃曆,這一回她在未來幾周內挑選了幾個適宜做大變動的吉日。我問她,我是否應該在其中的某一天同媽媽談話,以及我該說什麼。
「我並不打算讓你自己去和新田夫人談。」她說,「她會立刻拒絕你的。假如我是她,我也會那麼做!除非她知道祇園裡有人願意做你的姐姐。」
聽到她這麼說,我心裡很難過,「在這種情況下,豆葉小姐,我該做什麼?」
「你應該回你們藝館去,千代。」她說,「並且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你和我談過話。」
說完,她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說此時我應該鞠躬告退,我也照做了。我走得太慌忙,連豆葉給我的歌舞伎雜誌和琴絃都沒有拿。她的女僕只好帶著它們追到街上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