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第二天早晨我比平時醒得還要早,我頭一次穿上了藍白兩色的學生袍。學生袍不過是一件沒有襯裡的棉布衣服,上面點綴著一些孩子氣的方格圖案;穿上它我肯定自己看上去也不會比客棧裡穿著浴袍走去洗澡的客人更優雅。可我之前連這樣的衣服都從來沒有穿過。

南瓜帶著憂慮的神情在門口等我。我剛想把腳滑進鞋子裡,奶奶又叫我去她的房間。

「別去!」南瓜壓低聲音說;她的臉像融化的蠟那樣耷拉下來,「我又要遲到了。我們快走吧,就假裝沒聽見她喊你!」

南瓜的建議正中我的下懷;但是奶奶已經站在她房前的走廊裡隔著門廳對我怒目而視了。還好,奶奶只耽擱了我刻把鍾;可南瓜已經是滿眼淚水了。我們終於出發了,南瓜立即開始健步如飛,我幾乎跟不上她。

「那個老女人太讓人吃不消了!」她說,「她叫你替她揉過脖子後,你一定要把手在鹽裡放一會兒。」

「為什麼我要那麼做?」

「我媽媽從前跟我說過,‘災禍是通過接觸在世上傳播的。’我也知道這是真的,因為我媽媽一天早晨在路上與惡魔擦了一下,後來她就死了。要是你沒有把手弄乾淨,你會變成一團皺巴巴的老泡菜,就跟奶奶一樣。」

南瓜和我是同齡人,在生活中又同處於一個特殊的位置,我相信如果可能,我們一定會經常在一起聊天。但繁重的家務讓我們都太忙碌了,我們幾乎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南瓜比我早吃飯,因為她在藝館的資格比我老。我在前面提到過,我知道南瓜比我早來六個月。但關於她的其他事情我知道得很少,所以我問她:

「南瓜,你是京都人嗎?你的口音聽起來像是京都人。」

「我出生在札幌。可是我五歲的時候,媽媽就死了,爸爸把我送來這邊跟一個叔叔一起住。去年我叔叔失業了,我就來了這裡。」

「你為什麼不跑回札幌去呢?」

「我爸爸受了詛咒,去年死了。我不能逃跑,沒有地方可去。」

「等我找到我的姐姐,」我說,「你可以跟著我們。我們一起逃走。」

考慮到南瓜上課那麼費勁,我原以為她會很高興聽到我的提議。可她什麼話都沒說。這時我們已經到了「四條大街」,我倆默默地穿馬路。那天出了火車站,別宮先生就帶著佐津和我來過這條大街,當時街上擁擠極了。現在是一大清早,我只看見遠處有一輛街車,還有一些騎腳踏車的人散佈在各處。我們到了街的另一邊後,拐進了一條窄路,然後南瓜自我們離開藝館後第一次停下了腳步。

「我叔叔是一個很好的人。」她說,「他把我送走前,我聽他說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有些女孩子是聰明的,另一些是笨的。你是個善良的姑娘,但屬於笨的那一群。你不能靠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生活。我將把你送去一個地方,在那裡會有人告訴你做什麼。按他們說的做,你就會一直得到照顧。’所以如果你想跑出去靠自己生活,小千代,你就去吧。但是我,我已經找到了度過我一生的地方。我會拼命幹活,這樣他們就不會把我送走了。但是我寧願跳崖自盡也不願毀掉成為一個像初桃那樣的藝伎的機會。」

說到這兒,南瓜自己頓住了。她望著我身後地面上的某樣東西。「噢,我的老天,小千代。」她說,「那東西不會讓你覺得餓嗎?」

我轉過身,發現自己恰好對著另一家藝館的入口。門裡面的一個架子上擺著一個小型的神道佛龕和一塊作為供品的甜米糕。我懷疑這就是南瓜看見的東西;可她的眼睛卻始終盯著地板。通往內門的石徑上長著一些蕨草和苔蘚,可我沒看見那裡有任何別的東西。接著,我的目光落到了南瓜所說的那樣東西上。在入口外面,就在街道的邊緣上,躺著一根燒烤叉,上面留著一小塊碳烤烏賊魚。小販們常在晚上推著小車賣烤物。燒烤用的甜醬汁的氣味對我而言是一種折磨,因為像我們這樣的女傭,多數時候只能吃到米飯和泡菜,一天能喝上一頓湯,一個月兩次能吃到一點點魚乾。即便如此,地上的這塊烏賊魚也不能吊起我的胃口。兩隻蒼蠅在它上面打轉,彷彿它們是在公園裡閒庭信步。

南瓜看上去像是一個若有機會便會迅速發胖的女孩子。有時我聽見她的胃由於飢餓而咕咕作響,動靜大得就像一扇大門在轟隆隆地開啟。不過,我認為她不會真的打算去吃那塊烏賊魚,直到我看見她朝街上四處張望了一下以確定沒有人走過來。

「南瓜,」我說,「如果你餓,看在老天爺的分上,把架子上的那塊甜米糕吃了吧。蒼蠅已經霸佔了那塊烏賊魚。」

「我比蒼蠅強大。」她說,「此外,吃那塊甜米糕會褻瀆神明的。它是供品。」

她說完這些,就彎下身子去撿那根燒烤叉。

誠然,在我長大的地方,孩子們會吃任何能動的東西,而且我承認我在四五歲時吃過一隻蟋蟀,但那完全是因為有人捉弄我。可是眼前的景象卻是南瓜站在那裡舉著燒烤叉,上面的那塊烏賊魚沾著街上的沙礫,還有蒼蠅在繞著它飛……她朝它吹氣,試圖趕走蒼蠅,但它們就是不肯飛走。

「南瓜,你不能吃那個。」我說,「你不妨再用舌頭去添一下鋪路石!」

「鋪路石又有什麼不好的呢?」她說。接下來——若不是親眼所見,我簡直不敢相信——南瓜雙膝跪下,伸出她的舌頭,貼著地面長長地細細地舔了一下。我震驚得張開了嘴巴。當南瓜再度站起來時,她看上去彷彿自己也無法相信她所做的事情。不過,她用手掌抹了抹舌頭,吐了幾次口水,然後把那塊烏賊魚放到牙齒之間,把它從燒烤叉上扯了下來。

那塊烏賊魚一定很硬;爬坡朝學校木頭大門走的路上,南瓜一直在咀嚼它。我走進學校時,感到自己的胃都打結了,因為學校的花園在我看來實在是太壯麗了。四季常青的灌木和枝椏曲折的松樹圍繞著一個養滿鯉魚的裝飾性池塘。池塘最狹窄的部分躺著一塊石板,上面站著兩個穿和服的老女人,撐著塗過漆的傘遮擋清晨的陽光。我一時間無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景緻,不過我現在知道整個院落中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是屬於學校的。那座位於院落後部的巨大建築物實際上是「歌舞練場」劇院——祇園的藝伎們每年春天都會在那裡表演「古都之舞」。

南瓜急匆匆地朝一幢長形木屋的入口走去,我以為那是僕人們的住處,但那其實正是學校。我一踏進入口,就注意到有一股烤茶葉的特殊氣味,甚至到現在我聞到這種氣味胃還會一陣抽筋,彷彿自己又一次走在去上課的路上。我脫下鞋子,把它們放進手邊最近的一個小壁櫥裡,但南瓜制止了我;對於使用哪一個壁櫥,學校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在所有的女孩子裡面,南瓜屬於資格最淺的那一撥,所以不得不像爬梯子那樣沿其他壁櫥爬上去,把她的鞋子放在最高的那個壁櫥裡。既然這天早晨是我第一次去學校,我的資格就比南瓜她們還要淺,我必須使用她們上面的那個壁櫥。

「你爬的時候千萬小心不要踩到別的鞋子。」南瓜對我說,儘管只有幾雙鞋子擺在那裡。「假如你踩到了它們,有一個女孩子看見的話,你會被臭罵到耳朵起水泡。」

學校的內部非常老舊,而且滿是灰塵,在我看來彷彿是一座被廢棄的房子。長走廊的盡頭站著七八個女孩子。我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時,感到一陣驚喜,因為我認為其中的一個可能就是佐津;但當她們轉過身望著我們時,我失望了。她們所有的人髮型都是相同的——年輕藝伎學徒的髮型——我覺得她們看上去似乎都非常瞭解祇園,知道的事情遠遠多於南瓜和我。

出了大廳,半路上我們走進了一間日本傳統風格的寬敞教室。教室的一面牆上掛著一塊很大的木板,上面的小木樁上又掛著許多小木排;每一塊小木牌上都用粗粗的黑體字寫著一個名字。我的讀寫水平還很糟糕;在養老町時,我每天上午在學校唸書,來到京都之後,我每天下午都要花一個小時跟著阿姨學習,但是我依然只能看懂很少的幾個名字。南瓜走到木板旁,從地墊上的一個淺盒子裡拿出一塊寫著她自己名字的木牌,並將它掛在空著的第一個鉤子上。你明白了吧,牆上的木板就相當於一本簽到簿。

這之後,由於南瓜還要上別的課,我們又去了其他幾個教室用完全相同的方式簽到。那天早上,她要上四門課——三味線、舞蹈、茶道和一種我們稱之為「長詠調」的唱歌方式。南瓜在她上課的所有班級裡都是最差的學生,她擔心死了,當我們要離開學校回藝館吃早飯時,她就開始擰她袍子上的腰帶。不過,我們正要把腳滑進鞋子裡時,一個和我們同齡的女孩子穿過花園衝過來,頭髮亂糟糟的。看見她後,南瓜似乎心情平靜了一些。

我們在藝館喝了一碗湯後,又儘快跑回學校了,這樣南瓜才能有時間跪在教室後面裝配她的三味線。如果你從來沒見過三味線,可能會覺得它是一件模樣很奇怪的樂器。有些人將它稱為「日本吉他」,但實際上它要比吉他小許多,在它細細的木質琴把尾端有三根大大的調音樁。三味線的琴身不過是一隻小小的木頭盒子,頂部包著貓皮,像一面鼓。整件樂器能拆開來放進一個盒子或袋子裡供人攜帶。無論如何,南瓜總算是組裝好了她的三味線,開始伸著舌頭調音,但是我不得不遺憾地說,她的耳朵非常差,調出來的音調忽高忽低,好似浪尖上的小船,總也不能定在它們正確的位置上。教室裡很快就擠滿了女孩子和她們的三味線,大家就像盒子裡的巧克力那樣排列得整整齊齊。我始終盯著教室的門,希望佐津會走進來,可是她沒有出現。

過了一會兒,老師進來了,是一個非常瘦小的老女人,有一副刺耳的尖嗓子。她名叫水木,我們當著她的面都稱呼她為水木老師。不過「水木」這個姓的發音非常接近「老鼠」一詞,所以揹著她,我們都叫她老鼠老師。

老鼠老師面朝大家跪在一個墊子上,表情一點兒也不友善。當學生們一起朝她鞠躬並致早安時,她只是怒視著她們,一個字也沒說。最後,她望著牆上的木板,喊了第一個學生的名字。

這第一個學生似乎自視甚高。她滑步走到教室前面,朝老師鞠躬後便開始彈奏。只彈了一兩分鐘,老師就對那女孩喊停,對她的演奏說了許多難聽的話;接著她啪地一聲合上扇子,朝那個女孩揮了一揮,讓她退下。那個女孩謝謝她,再次鞠躬,便回到她的座位上,老師又喊了下一個學生的名字。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直到最後喊到了南瓜。我能看出南瓜非常緊張,事實上,她一開始彈奏,似乎就處處不對頭。老鼠老師先是對她喊停,把三味線拿過去親自替她調絃。接著南瓜又試了一遍,可所有的學生都開始面面相覷,因為誰也不知道她在彈哪一首曲子。老鼠老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命令她們所有的人都筆直向前看;然後她用摺扇打出節奏讓南瓜跟著彈。這也無濟於事,所以最後老鼠老師開始轉而糾正南瓜拿撥子的方式。在我看來,她幾乎扭傷了南瓜的每一根手指,竭力想教會她以正確的手法拿撥子。最後,她連這點都放棄,厭惡地讓撥子掉到了墊子上。南瓜拾起撥子,眼淚汪汪地回到了她的座位上。

在這之後,我才明白為什麼南瓜會如此擔憂自己是一個最差的學生。因為這時,那個我們回去吃早飯時才頭髮亂糟糟地衝進學校的女孩子,走到教室前面,朝老師鞠躬。

「不要浪費你的時間想法子討好我了!」老鼠老師朝她尖叫道,「要不是你今天早晨睡到很晚,你也許能及時趕到這裡學點東西。」

女孩子向老師道歉,並馬上開始彈奏,可是老師根本就不理會她,只是說:「你每天早上睡懶覺。你都不能像其他女孩子那樣按時到校簽到,還怎麼指望我來教你?回你的座位上去吧。我不想被你打擾。」

下課後,南瓜把我領到教室前面,我們向老鼠老師鞠躬。

「請允許我向您介紹千代,老師。」南瓜說,「懇請您撥冗指導她,因為她是一個沒什麼天賦的女孩子。」

南瓜並不是要侮辱我,這只是當時人們顯示客氣的一種說話方式。我自己的媽媽也會用同樣的方式說那些話。

老鼠老師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只是上下打量我,然後她說:「你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子。我只要看看你就知道了。也許你能幫你姐姐學好她的功課。」

她當然指的是南瓜。

「每天早晨儘量早地把你的名字掛到板上。」她告訴我說,「在教室裡保持安靜。我決不能容忍學生上課時閒聊!你的眼睛必須盯著前面。要是你能做到這些事情,我就會盡力教你。」

說完這話,她就打發我們走了。

在教室之間的走道上,我睜大眼睛尋找佐津,可是我沒能找到她。我開始擔心自己也許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是如此沮喪,以至於一位老師開始上課前讓大家安靜,然後對我說:

「你,那邊的人!你有什麼心事?」

「喔,沒事,夫人。我只是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嘴唇。」我說。為了自圓其說——周圍的女孩子都在盯著我看——我使勁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血都咬出來了。

幸好,南瓜的其他課程觀摩起來都不像她的第一門課程那麼費勁。比如舞蹈課上,學生們一起練習動作,結果就不會有人顯得扎眼。南瓜決不能算是最差的舞者,她的動作裡甚至還有幾分笨拙的優美。上午後來的歌唱課程對她來說更困難一些,因為她的耳朵不好,但是那節課上學生們又是一起練習,所以南瓜可以嘴巴動得很起勁,唱得卻很輕,隱藏起她的閃失。

在她每一堂課的最後,她都會把我介紹給老師。有一個老師問我:「你和南瓜住在同一個藝館,是嗎?」

「是的,夫人。」我說,「新田藝館。」新田是奶奶和媽媽的家族姓氏,也是阿姨的姓。

「那就是說,你同初桃小姐住在一起囉。」

「是的,夫人。初桃是我們藝館目前唯一的藝伎。」

「我會竭盡所能教你唱歌的。」她說,「只要你能活下來。」

說完這話,老師哈哈大笑起來,彷彿她剛講了一個大笑話,然後便打發我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