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1頁,共2頁

那天下午,初桃帶我去到「祇園登記處」。我原以為那會是一個很氣派的地方,去了才發現登記處就在教學樓的二樓,不過是幾間鋪著榻榻米的昏暗屋子,裡面擺滿了辦公桌和賬簿,還充斥著一股嗆人的香菸味。一名工作人員透過朦朦朧朧的煙霧,抬頭看了我們一眼,便點頭示意我們去後面的房間。那裡,在一張堆滿了紙張的辦公桌旁,坐著一個我這輩子所見過的個頭最大的男人。當時我不知道他曾經是相撲力士;說真的,假如他走到外面,猛地撞一下這幢房子,大概所有那些辦公桌都會從榻榻米臺上摔下來掉到地上。他當相撲力士的戰績不夠好,所以沒能像有些選手那樣在退休時獲得一個名號;可是他依然喜歡別人稱呼他為「淡路海」,那是他做相撲力士時所用的名字。一些藝伎打趣地把這個名字縮減為「淡路」,作為他的暱稱。

我們一走進去,初桃就擺出一副媚態。這是我頭一回看見她這麼做。她對他說:「淡路君!」她這樣說話,要是半路斷了氣,我也不會覺得驚訝,因為她的腔調是這樣的:

「淡——路——君——!」

她喊他名字的時候彷彿是在責怪他。他聽見她的聲音便放下了手中的筆,臉頰上的兩塊大肉提到了耳根,這是他微笑的方式。

「嗯……初桃小姐。」他說,「要是你更漂亮一點兒,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講話就像是在高聲耳語,因為相撲力士的喉嚨常常在互相撞擊中被毀壞了。

淡路海的身材尺寸或許跟一隻河馬差不多,但是他的穿著很雅緻。他穿了一件細條紋的和服與一條褲裙。他的工作就是確保通過祇園的錢都流向它們該去的地方;並且有一部分現金直接流進他自己的口袋。那並不是說他在偷錢;其實這就是整個系統的運作方式。試想一下淡路海的工作是如此重要,所以讓他高興對每個藝伎都有好處,所以據說他不穿衣服和穿衣服的時間一樣多。

初桃和淡路海聊了很長時間,最後初桃告訴他說自己來這裡是為了給我在學校上課註冊。淡路海一直沒有正眼看過我,這時他才把大腦袋轉過來。過了一會兒,他起身拉開了窗戶上的一面紙簾好讓屋內變得亮一些。

「哎呀,我還以為我的眼睛糊弄了我。」他說,「你應該早點告訴我你帶了一個這麼漂亮的姑娘過來。她的眼睛……居然是鏡子的顏色!」

「鏡子?」初桃說,「鏡子是沒有顏色的,淡路君。」

「鏡子當然有顏色,是一種閃爍的灰色。當你注視鏡子時,只能看到你自己,可我知道鏡子有一種美麗的顏色。」

「是嗎?反正我不覺得她眼睛的顏色好看。我曾經見過一個河裡撈上來的死人,那人的舌頭就跟她的眼睛顏色一樣。」

「可能是你自己太漂亮了,所以看別人都沒感覺。」淡路海說著翻開了一本賬簿,拿起他的鋼筆,「不管怎麼樣,我們先給這個女孩註冊吧。嗯……千代,是嗎?告訴我你的全名,千代,還有你的出生地。」

我一聽到這話,腦子裡就映出佐津凝望著淡路海、滿臉困惑和恐懼的樣子。她一定也在某個時間來過這個房間;假如我必須註冊,那她肯定也必須註冊。

「我姓坂本。」我說,「我出生在養老町。你也許聽說過那個地方,先生,因為我的姐姐佐津跟你提過?」

我以為初桃會對我大發雷霆;可令我驚訝的是,她似乎很高興我問了那個問題。

「如果她比你大,那她早該登記過了。」淡路海說,「可我從來沒見過她。我想她根本就不在祇園。」

現在我明白初桃為什麼微笑了;她早知道淡路海會說什麼。如果說之前我對她是否真的跟我姐姐交談過還抱有幾分懷疑,那現在就是毫無疑問了。京都還有其他的藝伎區,不過是我不瞭解而已。佐津就在其中的某個地方,我決意要找到她。

我回到藝館時,阿姨正在等著帶我去街另一頭的澡堂洗澡。我去過那個地方,不過是跟年長的女僕一塊兒去的,通常她們會給我一條小毛巾和一小片肥皂,然後我會像她們那樣蹲在地磚上清洗自己。相比之下,阿姨對我要好許多,她跪在我的旁邊替我擦背。我驚訝於她的毫不羞怯,她任由她那對管子狀的乳房甩來甩去,好像它們只不過是兩隻瓶子而已。有幾次,她的一隻乳房甚至不小心打到了我的肩膀。

洗完澡後,她把我帶回藝館,讓我穿上了自己平生的第一件絲綢和服,那是一件亮藍色的和服,綠草鑲邊,袖子和胸口上還有明黃色的花朵圖案。然後她把我領到樓上初桃的房間。進去前,她嚴正警告我說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許影響初桃做事,更不能惹她生氣。我當時並不明白她的用意,但現在我完全能理解她為什麼要如此擔心了。因為,你要知道,一名藝伎早晨醒來時跟其他任何女人完全一樣。睡了那麼久後,她的臉可能是油膩膩的,口氣也不好聞。可能當她掙扎著睜開眼睛時,她還保持著前一晚的繁複髮型;但在其他任何方面,她都跟別的女人一樣,一點兒也不像一名藝伎。只有當她坐到她的鏡子前面用心抹上她的化妝品後,她才變成了一名藝伎。我不僅僅是說她這時開始看上去像一名藝伎,這時她也開始像一名藝伎那樣思考。

進了屋,阿姨吩咐我坐在離初桃一臂遠的地方,恰好是在初桃的背後,我能從她梳妝檯的小鏡子裡看見她的臉。她跪在一張墊子上,穿著一件棉布袍子,肩膀露在外面,手裡拿著五六把形狀各異的化妝刷。有幾把刷子寬如扇子,另幾把則看上去像筷子,頂端有一小撮軟毛。最後,她轉過身,展示給我看。

「這些是我的刷子。」她說,「你還記得這個嗎?」她從梳妝檯的抽屜裡拿出一個裝著純白色化妝品的玻璃容器,在空中晃了幾下讓我瞧,「這是我叫你永遠也不許碰的化妝品。」

「我沒有碰過它。」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