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1頁,共2頁

在那個陌生地方的最初幾天裡,我覺得即使失去雙臂和雙腿,也要比失去家庭、遠離自己家要好受些。我毫不懷疑,生活再也不會和過去一樣了。我所能想到的一切只有我的困惑與苦難;日復一日,我都在想自己何時能再見到佐津。我沒了父親,沒了母親——甚至連我過去一直穿的衣服也沒有了。然而,過了一兩個星期,最讓我驚訝的事情倒是我竟然熬過來了。我記得有一次我在廚房裡把碗擦乾,突然覺得極度茫然,不得不停下正在做的事情,盯著自己的雙手看了好長時間;因為實在無法理解這樣一個事實:這個正在把碗擦乾的人就是我。

媽媽告訴過我,如果我努力幹活、表現良好,幾個月內就可以開始受訓。我從南瓜那裡得知,開始受訓意味著去位於祇園另一區的一所學校上音樂、舞蹈和茶道等課程。所有學習成為藝伎的女孩子都在這同一所學校上課。我相信當自己最終被允許去學校時,我會在那裡找到佐津;所以到了第一週的週末,我就決定要像一隻被繩子牽著的母牛那樣順從,希望媽媽能馬上把我送去學校。

我要乾的大多數雜務都是很簡單的。早晨我要把床墊收起來放好,打掃房間,清掃泥土走廊,等等。有時,我也會被打發去藥劑師那裡取給廚子治疥瘡用的藥膏,或去「四條大街」上的一家商店買阿姨特別愛吃的脆米餅。幸運的是,最糟糕的工作,比如打掃廁所,都由一個年長的女傭負責。然而,儘管我竭盡全力拼命幹活,我似乎從來沒能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樣給人留下好印象,因為我每天需要做的雜務超出了我所能完成的量;而且奶奶總是讓情況變得更糟。

照顧奶奶其實並不是我的職責——至少阿姨在分配工作給我時沒有提過。但是奶奶喚我時,我又不能對她置之不理,因為在藝館裡她的輩分最高。例如,有一天,當我正要把茶端到樓上給媽媽時,我聽見奶奶喊道:

「那個女孩子在哪裡!去把她叫到這裡來!」

我不得不放下媽媽的茶盤,立刻奔到奶奶正在吃午飯的那個房間。

「難道你不知道這屋裡太熱嗎?」我屈膝跪下朝她鞠躬後,她對我說,「你早應該來這裡開啟窗戶了。」

「對不起,奶奶。我不知道您覺得熱。」

「難道我看上去不熱嗎?」

她正在吃米飯,有幾顆飯粒粘在她的下嘴唇上。我覺得她看上去不是熱,而是讓人作嘔,但我還是徑直走到窗邊開啟了窗。我一把窗開啟,就有一隻蒼蠅飛了進來,開始圍著奶奶的飯菜嗡嗡打轉。

「你是怎麼回事?」她一邊說一邊揮舞著筷子驅趕蒼蠅,「別的女僕都不會在開窗時讓蒼蠅飛進來!」

我向她道歉,說我會拿個蒼蠅拍來。

「把蒼蠅拍進我的食物裡?噢,不,你不能那麼做!你就站在這裡替我趕蒼蠅,等我把飯吃完。」

所以我不得不站在那裡伺候奶奶吃飯,還要聽她對我嘮叨當她才十四歲時,在一場賞月舞會上,偉大的歌舞伎演員市村羽左衛門(第十四代)5曾牽過她的手。等我終於可以離開時,媽媽的茶早就冷得不能送上樓了。廚子和媽媽都很生我的氣。

事實是,奶奶不喜歡一個人待著。即使是她上廁所的時候,她也會讓阿姨站在門外面拉著她的手,幫她蹲著時保持平衡。由於臭氣太濃烈了,可憐的阿姨拼命把頭偏向遠離廁所的方向,幾乎快要把脖子擰斷了。我沒有這麼倒霉的任務,可奶奶還是經常在她用一個小銀勺挖耳朵時,叫我去替她做按摩;替她按摩的活兒遠比你想象的要苦。第一次,當她解開袍子,把它從肩膀上拉下來時,我幾乎噁心得要吐了,因為她肩膀和脖子上的皮膚疙疙瘩瘩,顏色蠟黃,就像生雞的皮膚。我後來知道,她的皮膚問題是她在做藝伎時用的一種我們稱之為「瓷土」的白色化妝品造成的,那種東西的主要成分就是鉛。一來瓷土是有毒性的,另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奶奶在使用時調配不當。此外,奶奶年輕的時候還經常去京都北邊的溫泉泡澡,這本來是好事,可是以鉛為基礎原料的化妝品很難清洗乾淨;殘留的鉛和溫泉水中的某種化學物質結合在一起就會變成一種傷害她皮膚的染料。奶奶不是唯一一個受這個問題折磨的人。甚至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最初幾年裡,你依舊能在祇園的街上看到許多老年婦女鬆弛的脖子皮膚是呈蠟黃色的。

來到藝館大約三週後的一天,我比平時晚了好一會兒才上樓去整理初桃的房間。我很害怕初桃,儘管我幾乎不太見得到她,因為她的生活很忙。要是她發現我一個人待著,我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所以我總是儘量在她離開藝館去上舞蹈課的那段時間裡打掃她的房間。不幸的是,那天早晨奶奶讓我做了很多事,等我忙完已經快到中午了。

初桃的房間是藝館裡最大的,佔地面積比我在養老町的整個家都大。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她的房間要比別人的大那麼多,直到一個年長的傭人告訴我,儘管現在初桃是藝館裡唯一的藝伎,可過去卻有三四個之多,她們一起睡在那個房間裡。也許初桃是一個人住的,但屋裡卻亂得好像有四個人住一樣。那天我上樓進了她的房間,除了常有的雜誌到處亂扔,梳子遺落在靠近她小梳妝檯的墊子上之外,我還在桌子底下發現了一粒蘋果核以及一隻空的威士忌酒瓶。窗戶敞開著,掛著她前一晚穿的和服的木架子一定是被風吹倒的——也有可能是她喝醉酒上床前把它踢倒了又懶得扶起來。通常這個時候阿姨已經把和服取走了,因為她在藝館裡負責照管服裝,但出於某種原因,那天她還沒有把和服拿走。正當我要把木架子扶起來的時候,門突然滑開了,我轉身看見初桃站在那裡。

「哦,是你啊。」她說,「我以為自己聽見的是一隻小老鼠或別的什麼玩意呢。我知道是你一直在整理我的房間!你是那個一直重新擺放我所有的化妝品罐子的人嗎?你為什麼非要那樣做?」

「我很抱歉,夫人。」我說,「我移動它們只是想擦下面的灰塵。」

「但是如果你碰了它們,」她說,「它們就會沾上你的味道。然後男人們就會對我說,‘初桃小姐,為什麼你臭得像一個從漁村裡來的無知女孩?’我肯定你明白那個,不是嗎?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讓你把它重複一遍說給我聽吧。為什麼我不想讓你碰我的化妝品?」

我幾乎無法讓自己說出口。可最後我還是回答她說:「因為它們會沾上我的味道。」

「很好!那男人們又會說什麼呢?」

「他們會說,‘喔,初桃小姐,你聞起來就像一個從漁村來的女孩。’」

「嗯……你說這些話的方式有點讓我不喜歡。不過我想這也夠了。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你這種從漁村來的女孩子聞起來都那麼臭。前幾天你那個醜姐姐來這裡找過你,她身上的臭氣幾乎和你一樣重。」

之前我的眼睛一直盯著地板;不過當我聽到這些話時,我直直地注視著她的臉,想搞清楚她告訴我的是不是真話。

「你看上去是那麼驚訝!」她對我說,「難道我沒有提過她來這裡了嗎?她想讓我給你帶個口信,告訴你她住在什麼地方。她大概是想讓你去找她,然後你們兩個人可以一起逃跑。」

「初桃小姐——」

「想讓我告訴你她在哪裡?那麼,你必須靠自己來賺得這個資訊。等我想好了要你怎麼做,我會告訴你的。現在你給我出去。」

「初桃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說,「如果你能好心把我想知道的告訴我,我保證再也不來煩你。」

初桃聽了這番話,看上去很高興,她朝我走來,臉上寫著明顯的喜悅。老實說,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比她更光彩照人的女人。有時街上的男人們會停下步子,把煙從嘴裡取下來,然後凝視著她。我以為她會走過來在我耳邊低語;可她站在我面前微笑了一下後,竟拔出一隻手來給了我一記耳光。

「我跟你說了讓你離開我的房間,不是嗎?」她說。

我驚呆了,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可我一定是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間,因為下一件我清楚的事情是,我跌坐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隻手捂著臉。不一會兒,媽媽的房門滑開了。

「初桃!」媽媽說著走過來扶我站起來,「你對千代做了什麼?」

「她說想要逃跑,媽媽。我判斷最好由我來替您摑她。我想您大概忙得沒工夫親自修理她。」

媽媽喚來一個女僕,讓她拿幾片新鮮的生薑來,然後她把我領進她自己的房間,讓我坐在桌邊,等她打完一個電話。藝館裡唯一一部可以打到祇園外的電話就安裝在她房間的牆上,而且不允許其他人使用。她把聽筒放在一個架子上,當她重新拿起它時,粗短的手指把它握得那麼緊,我覺得快要有液體被她從聽筒裡擠出來、滴到墊子上了。

「對不起。」她用刺耳的嗓音對著話筒說,「初桃又在亂摑女僕了。」

在藝館最初的幾個星期裡,我對媽媽懷有一種莫名的感情——類似一條魚對一個從它嘴巴上摘下魚鉤的漁夫的感情。這大概是因為我每天只在打掃她房間的時候,見到她不超過幾分鐘的時間。她總是在那兒,坐在桌子邊,通常面前都擺著一本從書櫥裡拿出來的翻開的賬本,她邊看邊用一隻手的手指撥著算盤上的象牙珠子。她也許能有條理地管理她的賬本,可在其他所有的方面,她甚至比初桃還要粗心大意。每次她「嗒」的一聲把菸斗放在桌上時,星星點點的菸灰和菸絲就會飛出來,她就任它們留在那裡。她不喜歡別人碰她的床墊,甚至不喜歡換床單,所以整個房間聞起來就像是一塊髒抹布。由於她吸菸的緣故,窗戶上的紙屏風也被燻得髒極了,這使整個房間顯得陰沉沉的。

媽媽繼續打電話的時候,一個年長的女僕拿了幾片新切的生薑進來,讓我敷在臉上剛剛被初桃摑的地方。開門關門的動靜吵醒了媽媽的小狗「多久」,長了一張大扁臉的「多久」脾氣很壞。它在生活中似乎只有三項娛樂活動——吠叫,打呼嚕和咬那些試圖撫摸它的人。女僕離開後,「多久」爬過來躺在我的身後。這是它的小花招之一;它喜歡讓自己呆在我可能不小心會踩到它的地方,等我萬一真踩了它,它就會立刻撲上來咬我。我開始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移門夾住的老鼠,置身於媽媽和「多久」之間,當媽媽終於掛上電話坐到桌子邊上時,她用她那雙黃眼睛望著我,最後說:

「現在你聽我說,小姑娘。也許你聽見初桃在說謊。然而,她說謊可以沒事並不表示你也可以。我想知道……她為什麼打你?」

「她要我離開她的房間,媽媽。」我說,「我十分抱歉。」

媽媽讓我用標準的京都口音把話從頭到尾再說一遍,我發現這做起來很困難。當我終於說得足夠好、令她感到滿意時,她繼續說道:

「我想你還不明白你在藝館裡的工作。我們所有的人都只關心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們如何能幫助初桃成為一名成功的藝伎。連奶奶也是如此。你或許覺得她是一個麻煩的老女人,但她真的把她全部的時間都用來想辦法幫助初桃。」

我一點也不能理解媽媽在說什麼。說老實話,我覺得她都不可能騙一個髒兮兮的流浪漢去相信,奶奶還會在任何方面對什麼人有幫助。

「如果一個像奶奶這樣德高望重的長者也整天辛勤地工作,好使初桃輕鬆些,那想一想你幹活得多努力才行啊。」

「是的,媽媽,我會繼續拼命幹活的。」

「我不想再聽到你惹初桃生氣了。其他的小姑娘都能避讓著她;你也可以做到的。」

「是的,媽媽……但在我走之前,我能否問您件事?我一直在想是否有人知道我姐姐在哪裡。您知道的,我一直希望能送張條子給她。」

媽媽有一張怪異的嘴,對她的臉而言她的嘴巴實在是太大了,而且很多時候它都是張著不閉上的;可是現在她的嘴巴以一種我之前從來沒見過的方式動了一下,她把上下兩排牙齒緊咬在一起,彷彿是想讓我好好看看它們。這是她微笑的方式——儘管我直到她開始發出那種咳嗽的聲音時才意識到她是在笑。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這樣一件事情呢?」她說。

這之後,她又咳嗽著笑了幾聲,然後揮手示意我應該離開房間。

我走出房間,阿姨正在樓上的客廳裡等我幹活。她給我一個水桶,讓我爬上一架梯子穿過天窗到屋頂上去。屋頂的一個木頭支架上放著一個收集雨水的箱子。雨水在重力作用下往下流,沖刷二樓媽媽房間附近的一個小廁所,當時我們還沒有水管裝置,連廚房裡也沒有。那段時間天氣很乾燥,廁所就開始發臭了。我的任務就是把水桶裡的水倒進水箱,好讓阿姨能衝幾次廁所,把它清洗乾淨。

我感覺屋頂上的那些瓦片在正午太陽的照耀下燙得就像燒熱的平底鍋;我從桶裡往外倒水時,不由得想起了我們村子後面海邊的池塘,裡面的水很涼,我們以前常去那兒游泳。幾個星期前我還在那個池塘裡遊過泳;可是現在那情景似乎離我已經很遙遠了,我腳下是藝館的房頂。阿姨叫我下來前把瓦片間的雜草拔掉。我眺望出去,看到城市被一片朦朧的暑氣籠罩著,環繞我們四周的小山像是監獄的圍牆。某個屋頂下,我的姐姐大概也像我一樣正在做家務。我想著她,一不小心撞到了水箱,裡面的水潑濺出來,流到了街上。

我來到藝館大約一個月後,媽媽通知我說該是開始上學的時候了。第二天早晨,我先要跟著南瓜去學校拜見老師們。之後,初桃會帶我去一個叫「登記處」的地方,我過去從沒聽說過那個地方,接著在下午的晚些時候,我將觀摩初桃化妝和穿和服的過程。這是藝館裡的傳統,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在開始受訓的那天都要以這種方式觀察一名最資深的藝伎。

當南瓜聽到她將在第二天早晨領我去學校時,她變得非常緊張。

「你必須準備好一醒來就出發。」她告訴我,「要是我們遲到了,我們還是讓自己在陰溝裡淹死算了……」

我已經看到過南瓜每天早晨連滾帶爬地離開藝館,因為時間太早,她的眼睛都還是腫腫的;而且她出門時經常是一副快要哭的樣子。事實上,當她穿著木鞋啪嗒啪嗒走過廚房的窗子時,我有時就覺得聽到了她的哭聲。她上課成績不佳——實際上是一點也不好。她比我早來藝館將近六個月,可她在我到達後的一個星期左右才剛開始上學。多數時候,她中午時分從學校回來,就立刻躲進女僕們住的房間,這樣就沒人會看見她沮喪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