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母親的病似乎在我出去的那一天里加重了。也可能只是我設法忘掉了她實際上病得有多重。田中先生家的房子聞上去有一股煙和松樹的味道,我們家則滿是母親生病的氣味,我甚至無法忍受去描述這種味道。佐津下午去村裡幹活了,因此杉井夫人來幫我給母親洗澡。當我們把她抬出屋子時,我發現她的肋骨骨架竟然比她的肩膀還要寬,甚至連眼白都是渾濁的。我只能儘量回想過去的事情,否則就無法忍受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我想起在她還強壯、健康時,一次我和她一起洗完澡出來,水蒸汽從我們蒼白的皮膚上升起來,我們就像是兩根煮熟的蘿蔔。過去我經常用石頭替母親刮背,在我看來她的肌肉比佐津的還要緊實和平滑,我很難想象這個女人可能熬不過這個夏末就會死去。
那晚,我躺在床墊上,試圖從各個角度去設想整個混亂的局面,儘量使自己相信事情總會好的。一開始,我先想到,沒有了母親,我們該怎麼繼續生活下去?即使我們能活下來,田中先生也收養了我們,我們自己的家會不會就不存在了?最後,我認定田中先生不僅會收養我和姐姐,還會收養我的父親。畢竟,他總不能指望我父親一個人生活吧。通常,我只有在確信全家將被收養之後,才能入睡,這樣的結果就是那幾個星期裡我都睡得不多,早晨起來都是迷迷糊糊的。
一個烈日炎炎的上午,我去村裡取了一包茶葉,回家的路上聽到身後有一陣窸窣聲。原來是杉井先生——田中先生的助手——正沿著小路跑上來。他追上我後,花了好一會兒才調整好呼吸,喘著粗氣,手叉著腰,彷彿他是從千鶴鎮一路跑過來的。雖然天氣還沒到很熱的時候,他的臉卻像一條齧魚4那樣又紅又亮。最後,他說:
「田中先生要你和你的姐姐……去村裡……越快越好。」
那天早上父親沒有外出打魚,我本來就覺得有點奇怪。現在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今天就是「那個日子」。
「那我父親呢?」我問,「田中先生有沒有提到他?」
「快去吧,小千代。」他對我說,「去把你的姐姐找來。」
我不喜歡這樣,但還是朝山上的家跑去,到家後發現父親坐在桌子邊,正用一根手指的指甲摳挖一條木頭縫裡的汙垢。佐津則在往爐子裡添木炭條。他們兩個人看上去似乎都在等待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
「爸爸,田中先生要佐津姐姐和我到山下的村子裡去。」我說。
佐津脫下圍裙,掛在一個釘子上,就走出門去了。父親什麼都沒說,只是眨了幾下眼睛,凝望著佐津剛才停留的地方。然後,他將目光重重地移到地板上,點了點頭。我聽見後屋傳來母親在睡夢中發出的喊叫。
我趕上佐津時,她幾乎都快要進村了。我想象這一天已經幾個星期了,但從沒想到自己會感到如此害怕。佐津似乎沒有意識到這次去村裡會和前一天有什麼不同。她甚至都沒有把手上的炭黑洗掉;她還用手去抹頭髮,於是就在臉上留下了黑印。我不想她這樣去見田中先生,便跑上去擦她的臉,我們的母親可能就會這麼做。佐津卻把我的手推開。
在日本近海水產公司外面,我向田中先生鞠躬道早安,我以為他見到我們會很高興。可是他卻表現得異常冷淡。我想這其實是我得到的第一條線索,它暗示事態不會像我設想的那般發展。當他領我們上了他那輛馬拉的貨車後,我認為他大概是想把我們送到他的家裡,以便他對我們宣佈收養一事時,他的妻子和女兒可以在場。
「杉井先生會跟我一起坐在前面。」他說,「所以你和志津最好坐到後面去。」他就是那樣說的:「志津。」我覺得他搞錯我姐姐名字的行為是非常粗魯的,但姐姐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她跑到車子的後部,在那些空魚筐間坐了下來,一隻手平平地擱在滑膩的木板上。之後她還用這同一隻手拂開臉上的一個蒼蠅,又在臉頰上留下了一塊發亮的汙跡。我不能像佐津那樣對黏膩的東西無動於衷。我不能思考任何事情,只能想到周圍的腥味,要是我們抵達田中先生的家後,能洗一下我的手甚至是我的衣服,那我該有多滿足啊!
一路上,佐津和我都沒有說一個字,直到我們登上了山頂俯視下面的千鶴鎮時,佐津突然說:
「一列火車。」
我望出去,看見遠處確有一列火車正朝鎮上駛去。火車冒出的煙順風飄去,那些煙讓我聯想到了蛇蛻下的皮。我覺得自己的念頭很聰明,便試著向佐津解釋,但她似乎並不感興趣。我想,田中先生一定會欣賞我的想象的,久仁子肯定也會。我決定到了田中先生的家後就對他倆中的一個說說。
接著,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根本不是在朝田中先生家的方向行進。
幾分鐘後,馬車在鎮外鐵軌旁的一小塊泥地上停住了。那兒站了一群人,他們周圍堆放著麻袋和柳條箱。人群的一邊,「煩躁夫人」正站在那裡,身旁還站著個身穿僵硬和服、瘦得離譜的男人。他有一頭貓毛般的柔軟黑髮,一隻手拎著根繩子,繩子上面掛著一隻布包。他給我的印象是和千鶴鎮格格不入,尤其是同他身邊帶著柳條箱的農民和漁夫以及一個揹著一袋山藥的駝背老女人站在一起時。「煩躁夫人」對他說了幾句話,當他轉身審視我們時,我立刻斷定自己很怕他。
田中先生把我們介紹給這個名叫別宮的男人。別宮先生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湊近盯著我看,他似乎還對佐津充滿了疑惑。
田中先生對他說:「我把杉井也從養老町帶來了。你想要他跟著你嗎?他認識這兩個女孩子,我可以放他一兩天假。」
「不,不需要。」別宮先生擺擺手說。
我當然沒有料到會這樣。我問我們要去什麼地方,但似乎沒人聽到我說話,所以我只好自己給自己找一個答案。我斷定「煩躁夫人」在田中先生面前說了一些我們的壞話,讓田中先生不高興了,於是那個瘦得出奇的男人——別宮先生計劃帶我們去別的地方進行一次更為全面的算命。之後,我們將被交還給田中先生。
正當我竭盡全力用這些想法安慰自己時,「煩躁夫人」露出一個開心的微笑,把佐津和我領到離泥土站臺稍遠的地方。當我們離站臺遠到別人不可能聽見我們說話時,她的微笑就消失了,她說:
「現在聽我說。你們兩個都是淘氣的女孩子!」她環顧四周確定沒人在看我們後便敲打我們的頭頂。她沒有弄傷我,可我還是驚得大哭了起來。「如果你們做了什麼讓我難堪的事情,」她繼續說,「我會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的!別宮先生是一個很嚴厲的人;你們必須留意他所說的一切!如果他命令你們爬到火車的座位底下去,你們就照做。明白了嗎?」
從「煩躁夫人」臉上的表情來看,我知道我應該回答她,否則她就可能傷害我。可我當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隨後正如我所害怕的那樣,她伸出手來開始狠狠地掐我的半邊脖子,我痛得甚至無法說出自己身上究竟是哪一部分受傷了。我感到自己好像是墜入了一個滿是生物的大桶,渾身上下都給亂咬一氣,我聽到自己在啜泣。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情是田中先生站到了我們身邊。
「這裡是怎麼回事?」他說,「要是你還有什麼話對這兩個女孩講,就趁我站在這裡時說吧。你沒有理由這樣對待她們。」
「我肯定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談。可是火車快要來了。」「煩躁夫人」說。這倒是真的:我能看見火車在不遠處轉了一個彎駛來。
田中先生把我們領回到站臺上,農民和老女人們正在那裡收拾起他們的東西。火車很快就在我們的面前停了下來。穿著僵硬和服的別宮先生插在佐津和我的中間,握著我們的手肘把我們領上了火車。我聽見田中先生說了些什麼,但我的腦子太混亂了,心情太沮喪了,沒能理解那些話的意思。我不能相信我所聽到的。他可能是說:
「我們會再見面的!」
或者是:
「等等!」
抑或是:
「行了,咱們走吧!」
當我往車窗外看時,我看見田中先生朝他的馬車走回去,「煩躁夫人」用雙手到處撫拭她的和服。
過了一會兒,我的姐姐說:「小千代!」
我雙手捂住臉;說實在的,如果能做到的話,我恨不得在火車的地板上打一個洞鑽進去。姐姐的心情從她喊我名字的聲調就可以知道了,她都無須再多說什麼。
「你知道我們要去哪裡嗎?」她對我說。
我認為她所需要的回答僅僅是一個「是」或「否」。她大概也並不在乎我們的目的地是哪裡——只要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就行了。但是,我當然也不知道。我問那個瘦男人,別宮先生,但他根本不理會我。他依然在盯著佐津看,就好像他從來沒見過她那樣的人似的。最後,他擠出一個厭惡的表情,說:
「魚!臭死了,你們倆!」
他從他的抽繩包裡拿出一把梳子,開始用梳子扯通佐津的頭髮。他肯定弄疼她了,但我能看出來,看著窗外掠過的鄉村情景更讓她覺得痛苦。不一會兒,佐津像孩子那樣把嘴唇掛了下來,開始大哭。我看見她的整張臉都在顫抖,這比她打我、罵我更叫我難受。一切都是我的錯。一個像狗那樣暴著牙的老農婦走過來給了佐津一根胡蘿蔔,還問她去什麼地方。
「京都。」別宮先生回答。
聽了這話,我立刻擔心得要死,我無法讓自己再去注視佐津的眼睛。千鶴鎮對我們而言已經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了,至於京都,這個地方在我聽來就像是外國,譬如香港,甚至紐約,我曾經聽三浦醫生談論過。我只知道一件事,在京都他們把小孩子養大了去餵狗。
我們在火車上呆了很多個小時,沒有東西吃。看見別宮先生從他的包裡拿出一個荷葉卷,開啟后里面是一個撒著芝麻的飯糰,我的注意力肯定是被吸引住了。然而,當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捏著飯糰塞進他那張討厭的小嘴時,他看都沒看我一眼,我覺得自己似乎再也不能忍受這樣的折磨了。最後,我們在一個大城鎮下了火車,我以為是到了京都;但是過了一會兒,我們又登上了另一列進站的火車。這列火車才是送我們去京都的,它比我們乘的第一列火車擁擠多了,所以我們不得不站著。還沒到京都,已經是傍晚時分,我覺得腰痠背痛,一塊石頭如果一天到晚被瀑布沖刷,肯定也是這種感覺。
我們駛近京都車站時,我只能看到一點點街景。但接著我瞥見許許多多的屋頂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山腳下,大為震驚。我從來沒有想到一個城市可以如此巨大。甚至直到今天,從火車上看到的街道和建築物還經常會讓我想起初次離家時,自己在那不同尋常的一天所感受到的極度空虛與恐懼。
回想當初,1930年前後,京都依然有相當數量的人力車。事實上,那麼多人力車在車站前排隊等客,讓我想象在這個大城市裡沒有人能不借助人力車去任何地方——我的想象和事實倒也相距不遠。大約有十五或二十輛人力車停在那裡,車把著地支撐著整輛車,車伕們蹲在附近要麼抽菸要麼吃東西;有一些車伕甚至直接躺在汙穢的街道上,蜷著身子熟睡。
別宮先生再次牽著我們的手肘前行,好像我們是一對他從井邊帶回的水桶。他大概認為要是一放鬆我,我就會跑掉;其實我並不會那麼做。無論他帶我們去哪裡,我都寧願跟著他,這總比一個人被拋在一大片猶如海底那麼陌生的街道和建築物中好。
我們爬上一輛人力車,別宮先生緊緊地擠在我和姐姐中間坐下。他穿著和服的身體甚至比我猜測的還要瘦許多。隨著車伕提起車把,我們都往後靠去,然後別宮先生說:「富永町,祇園。」
車伕沒吱聲,只是猛地一拽把車拉動起來,然後開始小跑。過了一兩個街區,我鼓足勇氣問別宮先生:「您能否告訴我們要去哪裡?」
他看起來並不打算回答,可過了一會兒,他說:「去你們的新家。」
聽到這話,我的雙眼充滿了淚水。我聽見佐津在別宮先生的另一側哭泣,正當我自己也要哭出來時,別宮先生突然打了佐津,她則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我咬緊嘴唇,立刻剋制自己不要再哭,我覺得眼淚在沿著我的臉頰往下滑的過程中似乎自動止住了。
不久,我們轉到一條有整個養老町那麼寬的大街上。街上川流不息的人、腳踏車、小汽車和卡車讓我幾乎看不見街的另一邊。之前我還從未見過小汽車。在照片上見過它們,我記得自己驚呆了,覺得汽車太……「殘酷」,在那種驚恐的狀態下,我眼中的汽車似乎是為傷害人設計而非幫助人的。我全部的感官都受到了侵犯。卡車離我那麼近地隆隆駛過,我都能聞到它們輪胎橡膠的焦味。我還聽到一聲可怕的尖叫,原來是街中心的一輛有軌電車發出的。
隨著天色漸暗,我感到很害怕;不過,在我的一生中,再也沒有比頭一次見到城市燈光更令我震驚的事情了。除了在田中先生家吃飯的那一次,我從來沒有接觸過電。在這裡,建築物樓上樓下的視窗都亮著燈,人行道上的人們都站在黃色的光暈下面。我甚至能夠看到街道遠處的小東西。我們轉到另一條街道上,前面有一座橋,我第一次見到了坐落在橋另一邊的「南伊豆大戲院」。戲院鋪瓦的屋頂是如此宏偉,我還以為它是一座宮殿。
最終,人力車轉進一條兩旁都是木屋的小巷。這些木屋彼此捱得很近,從正面看上去就像是連在一起——這又一次帶給我那種可怕的迷失感。我看見穿著和服的女人們在小街上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我覺得她們看上去非常優雅;雖然後來知道她們基本上都是女僕。
我們在一道門廊前停了下來,別宮先生命我下車。他跟在我後面爬了出來,接著,好像這一天還不夠艱難似的,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當佐津也試圖下車時,別宮先生轉身用他的長手臂把她推了回去。
「呆在那兒。」他對她說,「你要去別的地方。」
我看著佐津,佐津看著我。這或許是我們第一次能完全理解彼此的感受。但這隻持續了一剎那,因為接下來我所知道的事情就是我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幾乎看不見東西。我感到自己被別宮先生往後拽;我聽見女人的聲音,還有一陣騷動。正當我掙扎著快要摔倒在街上時,佐津突然看到了我身後門廊裡的什麼東西,她驚訝地張大了嘴。
我處在一個狹窄的入口,入口的一邊有一口古老的水井,另一邊有一些植物。我是被別宮先生拖進去的,現在他又把我拉起來站好。在入口的臺階上,站著一個優雅美麗的女人,她正把腳滑進她那雙上過漆的草履內,她身上穿的和服比我所能想象的任何東西都要漂亮。田中先生居住的千鶴鎮上那個年輕的暴牙藝伎所穿的和服曾經讓我念念不忘;但眼前的這件和服是水藍色的,上面還有模仿溪水波紋的象牙色曲線。閃光的銀色鱒魚在水流裡翻筋斗,水面上凡是嫩綠色的樹葉能碰到的地方都有金色的漣漪。我毫不懷疑這件袍子是真絲織成的,繡著淺綠色和黃色圖案的腰帶也是絲的。她的服飾並非她身上唯一特別之處;她的臉上塗了一層濃重的白色,就像一堵被太陽照耀的雲牆。頭髮梳成時髦的髮髻,閃爍著黑色漆器般的光芒,髮髻上點綴著由琥珀雕刻成的飾品和一根簪子,簪子上垂下來的纖細銀鏈隨著她的移動而閃閃發光。
這就是我第一眼看到的初桃。那時,她是祇園地區最有名的藝伎之一,當然我那時對此還一無所知。她是一個嬌小的女子;她所梳髮型的最高階也不超過別宮先生的肩膀。我太驚豔於她的外貌了,以至於忘記了自己的禮節——倒也不是說我已經養成了多好的禮貌習慣——我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看。她朝我微笑,儘管不是很和氣的樣子。接著她說:
「別宮先生,呆會兒你能否把垃圾帶出去?我想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