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處並沒有什麼垃圾;她指的是我。別宮先生說他以為有足夠的空間讓初桃小姐通過。
「你也許不介意離她那麼近。」初桃說,「可我看到街的一邊有垃圾時,我就會穿過去走另一邊。」
突然,一個老女人出現在初桃身後的門廊裡,她高個子,身上有許多疙瘩,就像是一根竹竿。
「我不明白人們怎麼能忍受你,初桃小姐。」老女人說。可她還是示意別宮先生再次把我帶到大街上去,別宮先生照做了。然後,她非常笨拙地往下走到門口——她一半的臀部撅向外面,這使她走路很艱難——穿過去走向牆壁上的一個小櫥櫃。她從裡面拿出一塊什麼東西,我覺得像是打火石,還拿出一塊類似漁夫用的磨刀石的長方形石頭站在初桃的身後,用打火石敲擊長方形的石頭,弄出一小團火星跳在初桃的背上。我一點兒也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由此你可以知道,藝伎甚至比漁民還要迷信。一個藝伎從來不在晚上出門,除非有人在她背後弄出象徵好運的火花。
初桃這才走出門,她走路的步幅小得看起來像是在滑行,只有和服的底部會有一點顫動。當時我並不知道她是一名藝伎,因為她比我幾個星期前在千鶴鎮所見到那個藝伎檔次高太多了。我判斷她一定是登臺表演的。我們一起目送她飄然而去,然後別宮先生把我交給入口處的老女人。他爬回到人力車上和我姐姐坐在一起,車伕便抬起車把。不過我並沒有看到他們走,因為我跌坐在門口痛哭。
那個老女人一定是同情我;因為我在那裡痛苦地啜泣了好久都沒有人來碰我。我甚至聽見她讓一個從裡面走出來跟她說話的女僕別出聲。最後,她把我扶起來,從她樸素的灰色和服袖子裡取出一塊手帕替我把臉擦乾。
「行啦,行啦,小姑娘。不必這麼擔心。沒有人要把你燒熟了。」她說話的口音同別宮先生和初桃一樣奇怪,聽上去跟我們村裡人說的日語太不一樣了,因而我理解她講話有困難。可是不管怎麼樣,她是我那天碰到的說話最和氣的人,所以我打定主意要照她說的做。她讓我叫她阿姨。然後,她低下頭來看我,一本正經地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
「天哪!那麼驚人的眼睛啊!你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不是嗎?媽媽一定會很興奮。」
我立刻想到了這個女人的媽媽,無論她是誰,一定很老了,因為阿姨緊緊紮在腦後的頭髮大都已經灰白,只剩下幾綹黑髮。
阿姨領著我穿過門廊,我發現自己走在一條狹窄的走廊上,兩邊各有一棟建築,走廊通向一個後院。兩棟建築中有一棟是座小小的宅子,就像我在養老町的家——兩間房,地板就是泥地;這原來是女僕住的區域。另一棟建築則是一幢雅緻的小房子,蓋在石頭的基座上,這樣貓就有可能爬到房子下面。兩棟建築之間的走廊是沒有頂的,抬頭就能看見黑夜,這讓我感覺自己是站在一個很小很小的村子而非一幢房子裡——尤其是因為我還能看見庭院盡頭其他幾幢小小的木頭房子。當時我並不知道,在京都的這個區域,最典型的寓所就是這副模樣。蓋在庭院裡的那些建築雖然給人的印象是一組小房子,但其實僅僅是幾個廁所和一間梯子擺在外面的兩層儲藏室。整個寓所的佔地面積比田中先生在鄉下的房子還要小,只能容納八個人。或者應該說是九個人,既然我已經到了這裡。
我搞清楚了所有這些小建築的奇特佈局後,注意到了那幢主樓的雅緻。在養老町,木建築都更接近灰色而不是棕色,還會遭到鹹溼空氣的侵蝕。可是在這裡,木頭地板和橫樑在黃色的電燈光照耀下都閃爍著光芒。通往前廳的走道上有幾扇由紙屏風組成的移門,還有一段直直向上的樓梯。有一扇門開著,我可以看見裡面的一個木頭櫥櫃及上面的佛龕。主樓裡的房間是供家裡人使用的——也包括初桃,儘管我後來得知她根本不是這個家的一員。當家里人要去庭院時,不會像僕人那樣走那條泥土走廊,在房子的一邊她們有一條鋪著拋光木地板的專用坡道。甚至連她們的廁所也是獨立的——樓上的歸家裡人用,樓下的給僕人用。
這些事情大部分都有待我自己去發現,儘管我在一兩天內就能弄明白。我在走廊裡站了很長時間,納悶這是個什麼地方,心裡感到很害怕。阿姨去了廚房,正在用嘶啞的嗓音跟某人說話。終於那個人出來了,原來是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小姑娘,她提著一個裝滿水的木桶,因為桶太重了,她把一半的水都潑在了泥地上。她身體很瘦;臉龐卻是肉鼓鼓的,幾乎呈滾圓形,所以在我看來她就像是一隻西瓜立在一根棍子上。她竭盡全力提著那桶水,舌頭吐在嘴巴外面,就像是南瓜頂部長出的瓜藤。後來我很快便知道,吐舌頭是她的習慣。她在攪拌味噌湯時吐舌頭,在盛米飯時吐舌頭,甚至在系袍結時也吐舌頭。她的臉真的是非常胖乎乎、軟嘟嘟,吐在外面的舌頭又像南瓜藤,於是我在幾天內就給她起了個綽號叫「南瓜」,接著每個人都這麼叫她——甚至多年之後,當她成了祇園裡的藝伎,她的許多顧客也叫她「南瓜」。
「南瓜」走近我放下水桶,縮回舌頭,然後一邊把一綹頭髮拂到耳朵後面,一邊上上下下打量我。我以為她會說些什麼,可她只是看著我,似乎還打不定主意是否要咬我一口。真的,她確實看上去很餓;後來她終於傾過身來對我耳語道:
「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我認為告訴她我是從養老町來的也沒什麼用;她的口音跟其他人一樣,聽起來很奇怪,我敢肯定她不會知道我們村的名字。所以我只是說,我剛到。
「我還以為再也不會見到跟我同樣年紀的女孩子了。」她對我說,「不過,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阿姨從廚房出來了,她把南瓜趕走後,提起水桶,拿了一塊布,把我領到院子裡。院子裡長滿了苔蘚,看上去很漂亮,有一排踏腳石通往後面的儲藏室;但院子裡的氣味很可怕,因為院子一邊的那些小棚子是廁所。阿姨叫我脫掉衣服。我很怕她也會對我做一些「煩躁夫人」做過的事情,但她只是把水從我的肩膀上方潑下來,並用那塊破布擦洗我的身體。之後,她給我一件袍子,只是一件印有簡單的深藍色圖案的粗布衣服,但它肯定比我以前穿過的任何衣服都要考究。一個老女人(我後來才知道她似乎是廚子)跟幾個年長的傭人一起跑到走廊裡來看我。阿姨告訴她們說,改天她們有的是時間看我,便把她們打發回各自的工作崗位。
「好了,聽著,小姑娘。」當只剩下我們兩人時,阿姨對我說,「我連你的名字都不想知道。上次來的小女孩,媽媽和奶奶都不喜歡她,所以她只在這裡呆了一個月。我太老了,不能總是去記新名字,所以等她們決定留下你時再說吧。」
「要是她們不願留下我,那會怎麼樣?」我問。
「她們肯收留你的話,對你比較有利。」
「我能否問一下,夫人……這是個什麼地方?」
「這裡是一家藝館。」她說,「就是藝伎居住的地方。如果你努力幹,你自己長大後也會成為一名藝伎。不過你下週是不可能達成目標的,除非你很聽我的話,因為媽媽和奶奶馬上就要下樓來看你了。她們最好能喜歡所看見的東西。你的任務就是儘可能深地鞠躬,並且不要用眼睛去直視她們。年老的那個,我們叫她‘奶奶’,她一輩子都沒喜歡過什麼人,所以不要擔心她說的話。要是她問你一個問題,看在老天爺的分上,連答都甭答!我會代你回答的。你需要討好的是媽媽。她不是壞人,但她只關心一件事。」
我還沒機會弄明白媽媽唯一關心的究竟是什麼事,就聽見一陣嘎吱聲從前面的門廳傳來,很快走道上便有兩個女人飄然而至。我不敢看她們。可我在眼角的餘光裡瞥見的身影讓我聯想起兩捆華麗的絲綢漂浮在溪水上。不一會兒,她們就出現在我前面的走道上,坐下來,各自撫平她們膝蓋處的和服。
「梅子!」阿姨喊道——這是廚娘的名字——「給奶奶沏茶。」
「我不想喝茶。」我聽見一個氣呼呼的聲音說。
「行了,奶奶。」一個更加刺耳的聲音說,我想那一定是媽媽,「你不必非要喝它。阿姨只是想讓您舒服一點兒。」
「我這身老骨頭是不可能舒服的。」那個老女人抱怨道。我聽見她吸了一口氣,又說了些什麼,但阿姨打斷了她。
「這是新來的姑娘,媽媽。」她說著輕輕地推了我一下,我估計這是讓我鞠躬的訊號。我屈膝跪下,儘量向下鞠躬,我離地近得都可以聞到從地基底下冒出來的黴味。然後我又聽見了媽媽的聲音。
「起來,走近點。我想要看看你。」
我走近她後,她肯定會再對我說些什麼,可她只是從折起來的和服闊腰帶裡取出一隻菸斗,菸斗的一端是一個金屬缽,長長的煙管是竹子做的。她把菸斗放在自己身邊的走道上,接著從袖袋裡拿出一個抽繩的綢袋,從中取出一大撮菸絲。她用她那被燻成烤甘薯的焦黃色的小拇指把菸絲壓實,然後把菸斗放進嘴裡,從一個小小的金屬火柴盒裡取出一根火柴點燃了菸斗。
這會兒,她才第一次仔細瞧我,她吞雲吐霧的時候,她身邊的老婦人則嘆著氣。我不敢直視媽媽,但我覺得她臉上冉冉升起的煙彷彿是從地面縫隙裡冒出的蒸汽。我對她很好奇,眼睛開始自說自話地在她身上掃來掃去。我越看她,越覺得著迷。她的和服是黃色的,上面繡著的柳條還帶著可愛的綠色和橘色的樹葉;和服的面料是絲質薄紗,精緻得猶如一張蜘蛛網。她腰帶的每一寸都讓我驚豔。腰帶也是可愛的薄紗質地,但顏色比較濃重,赤褐色和棕色的底子上織滿了金線。我越看她的服飾,越不覺得自己是站在一條泥土走廊上,也越不去想我的姐姐怎麼樣了——我的媽媽和爸爸怎麼樣了——我又會變成什麼樣。這個女人穿的和服的每一處細節都足夠讓我渾然忘我。然後我卻被粗暴地震醒了:因為在她美麗的和服領子上面竟然是一張和服飾極不相襯的臉,那情形,就好像我本來拍著一隻小貓的身體,然後突然發現貓咪長了一個牛頭犬的腦袋。她的長相極其醜陋,雖然如我所料,她要比阿姨年輕許多。有些意外的是,媽媽實際上是阿姨的妹妹——儘管她們之間以「媽媽」和「阿姨」相稱,就跟藝館裡其他人稱呼她們的方式一樣。事實上,她們也不真是我和佐津那樣的親姐妹。她們並非出生在同一個家裡;可是奶奶同時收養了她們兩個人。
我恍恍惚惚地站在那兒,有太多的念頭在腦海裡閃過,最後竟做了那件阿姨吩咐過我不能做的事情。我直勾勾地盯著媽媽的眼睛看。我這麼幹的時候,她把菸斗從嘴裡拿了出來,這使她的嘴巴張著像一扇天窗。儘管我明白自己無論如何也應該讓目光再度下移,可她的那雙眼睛是那麼古怪,我被它們的醜陋驚呆了,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那裡瞪著它們。她的眼白不是清澈的白色,而是呈一種噁心的黃調子,這讓我立刻想到了小便後沒沖洗的廁所。她的眼睛不但周圍眼皮粗糙,還積著一堆不透明的眼屎;所有的眼周肌膚都鬆弛了。
我把目光往下移到她那依舊張得很大的嘴巴。她臉上皮膚的顏色很雜;眼瞼邊緣像一塊肉那麼紅,牙齦和舌頭卻是灰色的。她的每一顆下牙都像是固定在牙齦上的一個小血池子裡,這讓她的臉顯得更為恐怖。我後來得知這是媽媽多年來在飲食中缺乏某種物質造成的;但我禁不住感到,我越看她,越覺得她像一棵開始掉葉子的樹。她的整體形象讓我如此震驚,我覺得自己一定是後退了一步或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因為她突然之間用她那刺耳的嗓音對我說:
「你在看什麼!」
「非常對不起,夫人。我在看您的和服。」我告訴她,「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東西呢。」
這一定是正確的答案——如果存在一個正確答案的話——因為她發出了一個算是笑的聲音,儘管那聽上去像咳嗽。
「那麼你喜歡它,是嗎?」她說著繼續咳嗽,或者說是繼續笑,我不能分辨到底是哪一種情況。「你知不知道它值多少錢?」
「不知道,夫人。」
「比你值錢,那是肯定的。」
這時,女僕端著茶出現了。女僕上茶的時候,我趁機偷看了奶奶一眼。相對而言,媽媽偏豐滿,手指粗短、脖頸肥碩,奶奶則又老又幹癟。她至少和我的父親一樣老了,但看上去就像是花了一輩子時間使自己集萬千討厭於一身。她的灰頭髮讓我想起一團纏結在一起的絲線,我可以透過它們看到她的頭皮。連頭皮都讓人看得很不舒服,因為年紀大了,頭皮上有一塊塊呈紅色或棕色的地方。她倒沒有在皺眉頭,可她的嘴巴卻自然會讓一種不悅之情呈現在她的臉上。
她在開始說話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呼氣的同時咕噥道:「我難道沒有說過我不要喝茶嗎?」說完之後,她又是嘆氣又是搖頭,接著對我說:「你多大了,小姑娘?」
「她是猴年生的。」阿姨代我回答。
「那個愚蠢的廚娘也是屬猴的。」奶奶說。
「九歲。」媽媽說,「你覺得她怎麼樣,阿姨?」
阿姨在我面前踱來踱去,還把我的頭往後推好看清我的臉,「她命中多水。」
「漂亮的眼睛。」媽媽說,「你看到了嗎,奶奶?」
「我覺得她看上去像個傻瓜。」奶奶說,「不管怎麼樣,我們不需要再有一隻猴子了。」
「哦,我肯定您是對的。」阿姨說,「她大概就像您說的那樣。可我覺得她看起來像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姑娘,挺能隨機應變;您能從她耳朵的形狀上看出來。」
「命裡有那麼多水。」媽媽說,「她大概能在一場火燒起來之前就聞到火的氣味。那不好嗎,奶奶?您以後就不必再擔心我們的貯藏室著火燒掉我們所有的和服了。」
我後來才知道,奶奶怕火比啤酒怕一個乾渴的老男人還厲害。
「無論如何,她還是挺漂亮的,你不覺得嗎?」媽媽又加了一句。
「祇園裡漂亮的姑娘太多了。」奶奶說,「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聰明的女孩,不是一個漂亮的女孩。那個初桃和她們來時一樣漂亮,但她看上去卻像個笨蛋!」
說完奶奶便站起來,在阿姨的幫助下沿通道往回走了。雖然我得說阿姨的步態非常笨拙——因為她的一半屁股比另一半向外翹出許多——但確實很難說這兩個女人中哪一個走路更輕便。不久,我聽見前廳處的移門被拉開又關上,接著阿姨回來了。
「你長蝨子嗎,小姑娘?」媽媽問我。
「不長。」我說。
「你得學會說話更有禮貌。阿姨,麻煩你修剪一下她的頭髮,為了保險起見。」
阿姨喚來一個傭人,讓她去拿大剪刀。
「好吧,小姑娘。」媽媽告訴我說,「你現在是在京都了。你得學會舉止得體,否則就要捱打。在這兒是由奶奶來打的,所以你會很慘。我給你的忠告就是:賣力幹活,千萬不要擅自離開藝館。照吩咐做事;不要搞出太多的麻煩;從現在起再過兩三個月,你可能開始學習作為一名藝伎的技藝。我不是把你帶來這兒做女僕的。如果變成那樣,我就把你扔出去。」
媽媽抽著她的菸斗,目光始終盯著我。我不敢動彈,直到她發了話。我不禁想,我姐姐這會兒是否也在這個可怕城市的某個地方,在另一座房子裡站在另一個冷酷的女人面前。突然之間,我的腦海裡又閃現出我那可憐的病母的形象,我彷彿看見她正用一個手肘把自己從墊子上撐起來,四處張望看我們去哪裡了。我不想讓眼前的「媽媽」看到我哭泣,可是眼淚卻在我想出止住它們的辦法之前就充盈了我的眼眶。淚眼婆娑中,「媽媽」的黃色和服也變得越來越柔和了,並逐漸幻化成一團閃光的東西。然後,她噴出一口煙,一切又消逝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