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花園和田野一片寂靜——

今夜繁星點點

銀色的星光

撒進窗戶,撒進窗戶。

過了一會兒,我們的馬車登上山脊的頂端,山下的千鶴鎮進入我們的眼簾。當時天色黃黃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層灰色。這是我第一眼看到養老町以外的世界,而我覺得自己倒沒有漏看很多東西。我看到入海口周圍無趣的小山間分佈著許多茅草頂的房子,它們後面就是金屬顏色的大海,海面上有些扎眼的白色碎片。陸地上的景色原本可能還算吸引人,可一條火車鐵軌穿過其中,像一道疤痕。

千鶴鎮大體上就是一個又髒又臭的小鎮。連那兒的大海也是臭氣熏天,似乎海里所有的魚都在腐爛。碼頭的支柱周圍爛菜葉子上下浮動,就像我們那邊的小入海口處的水母。漁船都是刮壞的,有些船的木頭也裂開了;我覺得它們彷彿相互之間打過一場惡戰。

佐津和我在碼頭上坐了好一會,田中先生才把我們叫進日本近海水產公司的總部,領著我們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這條走廊瀰漫著無比濃烈的魚內臟味,要是我們真得呆在一條魚體內恐怕也不過如此。但讓我吃驚的是走廊的盡頭竟然有一間辦公室,在我這個九歲的小孩眼裡,這間辦公室還挺不錯的。進門後,佐津和我光腳站在髒兮兮的石頭地板上。我們前面,隔著一級臺階就是鋪著榻榻米的平臺。也許這就是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點;高出一級臺階的地面使一切都看起來更豪華了。無論如何,當時我認為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美麗的房間——雖然現在想起來我覺得很好笑:日本海上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鎮,鎮上魚類批發商的一間辦公室居然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榻榻米臺上坐著一個老婦人,看到我們就起身走到平臺邊緣,跪坐下來。她不但老,而且看起來脾氣暴躁,我想你不可能碰到過比她還煩躁不安的人。她要是不在撫平她的和服,就是在抹去眼角的什麼東西,或是在抓她的鼻子,還一刻不停地嘆氣,彷彿她對有那麼多事要煩頗為遺憾。

田中先生對她說:「這是小千代和她的姐姐佐津小姐。」

我淺淺地鞠了一躬,「煩躁夫人」點了下頭作為回禮。然後她嘆了一聲格外長的氣,開始用一隻手去摳她脖子上的一塊硬皮。我本想移開視線,但她的目光正緊盯著我的雙眼。

「那麼,你就是佐津小姐了,是不是?」她說道,可人卻依舊直直地看著我。

「我是佐津。」我姐姐說。

「你是什麼時候出生的?」

佐津看上去還沒有搞清楚「煩躁夫人」究竟是在問我們中的哪一個,所以我就替她回答了。「她是牛年生的。」我說。

老婦人伸出手來,用手指頭輕輕地拍我,可她動作的方式很奇怪,她是戳了我的下巴幾下。我明白這是一種愛撫,因為她的表情很和氣。

「這一個相當漂亮,不是嗎?如此不尋常的眼睛!你可以看出她很聰明。只要看看她的額頭就知道了。」說到這兒,她又轉向我姐姐說道:「好,那麼,這個是屬牛的,十五歲,金星,六,白,嗯……走近一點。」

佐津照她吩咐的做了。煩躁夫人開始審視她的臉龐,她不僅僅是用眼睛看,還用指尖摸。她花了好一會兒從不同的角度端詳佐津的鼻子和耳朵。她還捏了幾下佐津的耳垂,然後咕噥了一聲表示她已經摺騰完佐津了,於是又轉向我。

「你是屬猴的,我只要看看你就知道了。你命裡的水真多啊!八,白,土星。你真是個迷人的姑娘。走近一點。」

現在她又開始在我的身上重複剛才的程式,捏我的耳垂等等。我一直在想她剛才就是用這些相同的手指摳她脖子上的硬皮的。不久她便站起來,走到下面我們所站的石頭地板上。她費了番工夫才把她扭曲的雙腳穿進草履,最後轉向田中先生朝他使了個眼色,田中先生似乎立刻心領神會,因為他走出房間並關上了門。

「煩躁夫人」解開佐津穿的農家襯衫並把它脫了下來。她捏著佐津的胸脯四下動動,看看她的胳肢窩,接著又讓她轉過身去看她的後背。我太震驚了,幾乎不敢去看。當然我過去也見過佐津的裸體,但是「煩躁夫人」對待佐津身體的方式,比佐津褪下泳衣給杉井家的男孩看更加下流。然後,「煩躁夫人」似乎意猶未盡,猛地一下把佐津的褲子拉到地板上,上上下下打量她,又叫她轉回來再次面朝自己。

「腳從褲腿裡跨出來。」「煩躁夫人」說。

我有些日子沒見過佐津的表情如此困惑了,但她還是把腳從褲腿裡跨了出來,褲子就留在髒兮兮的地板上。「煩躁夫人」按住她雙肩,讓她坐在平臺上。佐津赤身裸體;她肯定和我一樣不明白為什麼她要坐在那裡。可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因為剎那間「煩躁夫人」已經用手按住她的膝蓋,掰開她的雙腿,並且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進她的兩腿之間。此刻,我再也不敢往下看了。我想佐津一定是反抗來著,因為「煩躁夫人」叫了一聲,與此同時我又聽到一記很響的拍打聲,「煩躁夫人」在打佐津的腿——我後來在佐津的腿上看到了紅印子。不一會兒,「煩躁夫人」就完事了,她命令佐津穿上衣服。穿衣服的過程中,佐津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她或許是在哭泣,可我不敢去看她。

接下來,「煩躁夫人」就直衝著我來了,眨眼間我的褲子也被褪到了膝蓋處,我也像佐津一樣被脫去了襯衫。我沒有隆起的胸脯給老女人撫弄,但她還是像檢視我姐姐那樣檢視了我的腋下,也叫我轉過身坐在平臺上拉下了我的褲子。我非常害怕她要對我做的事情,所以當她試圖分開我的雙膝時,不得不打我的腿,就像她打佐津那樣,我強忍眼淚、喉嚨發乾。她把一根手指伸進我的雙腿之間,我覺得被弄痛了,不由得喊了起來。當她命令我穿上衣服時,我的感受跟一道擋住一整條河流的水壩沒什麼分別。可我擔心如果佐津或我開始像小孩子那樣啜泣,我們可能會給田中先生留下壞印象。

「兩個小姑娘身子都不錯。」「煩躁夫人」對回到屋裡的田中先生講,「挺合適的。兩個人都沒給人碰過。大的那個命中帶木太多。小的那個命中多水,不過挺漂亮,你說呢?她姐姐站在她身邊就像個農婦!」

「我相信她們各自都有吸引人的地方。」他說,「我們出去邊走邊談怎麼樣?讓她倆在這裡等我。」

田中先生關門出去後,我轉身看見佐津坐在平臺邊緣,抬頭望著天花板。由於她臉型的關係,眼淚流下來就會積在她的鼻翼上邊,看到她難過的樣子,我當即也禁不住大哭起來。我覺得自己對所發生的一切難辭其咎,於是我用上衣的一角替佐津擦臉。

「那個可怕的女人是誰?」她問我。

「她準是個算命的。大概田中先生想盡可能多地瞭解我們……」

「可是她憑什麼用那麼恐怖的方式檢視我們!」

「佐津姐姐,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我說,「田中先生正打算收養我們呢。」

聽了這話,佐津便開始眨眼,彷彿有小蟲子爬進了她的眼睛。「你在說什麼啊?」她說,「田中先生不可能收養我們。」

「爸爸這麼老了……現在媽媽又病了,我想田中先生是擔心我們的未來。以後沒有人照顧我們。」

佐津站著,她聽了我的這番話非常激動。不一會兒,她眯起了眼睛,我看得出她正努力使自己相信沒什麼事能把我們帶離醉屋。她要把我告訴她的事情擠出她的腦袋,就像把水從一塊海綿裡擠出來一樣。慢慢地,她臉上的表情開始放鬆下來,她再度坐回到平臺的邊緣。過了一會兒,她四下打量起這間屋子,好像我們之間根本沒有談論過什麼事情。

田中先生家位於鎮邊一條小巷的盡頭。四周的一片松樹林,聞起來同拍向我們家所在懸崖的大海的味道一樣強烈;想到大海,想到我的生活環境將會換一種味道,我體會到一種可怕的空虛感,我不得不把自己從這樣的空虛感中拉出來,就像你凝視懸崖後可能會往後退一樣。田中先生的房子比養老町的任何一棟建築都要氣派,房子的大屋簷堪比我們村裡的寺廟。田中先生進門時就把鞋子留在他脫下來的地方,因為有一個女傭來替他把鞋收到架子上。佐津和我沒有鞋子好脫,但我正想往屋子裡走時,感到背上被什麼東西輕輕打了一下,一顆松果掉在我兩腳間的木地板上。我轉身看見一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小姑娘,留著一頭很短的短髮,跑去躲在一棵樹後面。她探出頭來衝我笑,露出門牙上一個三角形的缺口,然後又跑開了,邊跑邊回頭看我,引我去追她。說來奇怪,此前我其實還從來沒有會見另一個小姑娘的經驗。當然我認識我們村裡的女孩子們,但我們是一塊兒長大的,所以我和她們在一起不可能有什麼事能稱得上「會見」。久仁子——田中先生的小女兒——從我見到她的第一刻起,就對我非常友好,這讓我覺得自己或許能比較容易地從一個世界轉到另一個世界。

久仁子穿的衣服比我精緻多了,她還穿著草履;我是個鄉下孩子,就光著腳跑進樹林裡追她,在一間由枯樹上鋸下的樹枝搭成的遊戲室前我趕上了她。她用石頭和松果劃分出不同的場所。在一塊地方,她假裝從一個破杯子裡給我斟茶;在另一塊地方,我們輪流照顧她的玩具娃娃——一個名叫太郎的小男孩,其實不過是一隻塞著垃圾的帆布袋子。久仁子說太郎喜歡陌生人,但很怕蚯蚓;非常湊巧的是,久仁子也怕蚯蚓。當我們碰到一條蚯蚓時,久仁子一定要我在可憐的太郎大哭之前用手指把蚯蚓揀出去。

我很高興能有希望和久仁子成為姐妹。事實上,這些大樹和松木的香氣——甚至是田中先生——所有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沒什麼好比較的。田中先生這兒的生活和養老町的生活是如此不同,就像你聞到做菜時的味道和吃到滿滿一口美食之間的分別。

天色漸暗,我們在井邊洗乾淨手腳,走進屋子,圍著一張方桌坐在地板上。我驚訝地看到我們將要吃的食物的熱氣升到我頭上高高的天花板上的房椽之間,我們的腦袋上方還掛著電燈。房間裡亮得驚人;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景。很快,僕人們就把我們的晚飯端上來了——烤鹹海鱸魚,泡菜,湯和米飯——但我們剛開始吃飯,電燈就熄滅了。田中先生哈哈大笑;顯然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僕人們趕緊點燃掛在四周木頭三腳架上的燈籠。

我們吃飯時,誰也不多說話。我本來以為田中夫人光彩照人,但她看上去就像是老了的佐津,除了她笑得比較多之外。飯後,田中夫人和佐津開始玩輪盤遊戲,田中先生起身,吩咐一個女傭取來他的和服外套。不一會兒,田中先生就走了,隔了不久,久仁子示意我跟她出門。她穿上草履,還把一雙多餘的借給我穿。我問她去哪裡。

「安靜!」她說,「我們去跟著我爸爸。他每次出去我都跟著他。這是一個秘密。」

我們走過小巷,轉向去千鶴鎮的大道,隔著一段距離跟在田中先生後面。幾分鐘後,我們就走在了鎮上的房屋之間,然後久仁子握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一條小街上。在一條位於兩座房子中間的石板路的盡頭,有一扇紙糊的窗戶,裡面透出亮光。久仁子把眼睛湊到窗戶上的一個小洞上,它剛好位於她的視平線上。她朝裡窺視時,我聽見笑聲和說話聲,還聽見有人和著三味線3的伴奏唱歌。終於,久仁子讓到一邊,使我得以把自己的眼睛湊到小洞上。由於一面屏風的遮擋,房間裡面的一半我是看不到的,但能看見田中先生和三四個男人一起坐在墊子上。坐在他旁邊的一個老男人在說故事,講如何幫一個年輕女人扶梯子,然後在下面偷看她袍子裡面的情形;每個人都在笑,除了田中先生,他直直地凝望著前方我所看不見的那部分房間。一位穿和服的老婦人給他送去一隻玻璃杯,他舉著杯子,老婦人就往裡倒啤酒。田中先生讓我覺得他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座島嶼,因為除他之外的每個人都在津津有味地聽那故事——甚至倒啤酒的老婦人也不例外——但田中先生只是盯著桌子的另一頭看。我將目光從小洞上移開,問久仁子這是個什麼地方。

「這是茶屋。」她告訴我說,「是藝伎招待客人的地方。我爸爸幾乎每天晚上都會來這裡。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喜歡這裡。女人們倒酒,男人們不是唱歌就是講故事。最後每個人都喝醉。」

我又把眼睛放到小洞上,恰好看見牆上閃過一個影子,一個女人出現在我的眼前。她的頭髮上插著綠色柳條花的吊飾,身穿一件柔軟的粉紅色和服,上面佈滿了白花圖案,好似有許多鏤空。她腰上綁著的寬腰帶則是橙色與黃色的。我還從未見過如此雅緻的衣服。養老町的女人穿得再好也不過是一件棉布袍子,或一件印有簡單藍紫色圖案的亞麻布袍。但是,不同於她的服飾,這個女人本身卻一點兒也不好看。她的牙齒朝外暴出得太厲害了,以至於上下嘴唇都不能閉合,她的腦袋窄得讓我懷疑她小時候是不是被兩塊板子夾過。你也許覺得我這樣刻薄地形容她很殘忍;但讓我大惑不解的是,即使沒有人會稱她為美女,田中先生卻對她目不轉睛,就像是一塊布被鉤子鉤住了似的。其他人都在笑,惟獨田中先生依舊望著她,當她跪在他身邊往他的玻璃杯裡倒啤酒時,她抬頭看著他,那種眼神表明他們互相很熟悉。

久仁子又湊到小洞上偷看了一會兒;然後我們兩人回到她家,一起在松樹林邊上的浴缸裡泡澡。天空中繁星密佈,只是有一半被我頭上的樹枝擋住了。我倒是能一直坐在那裡思考自己當天所見到的一切,以及我即將要面對的各種變化……但久仁子在熱水裡泡著泡著就困得不行,於是僕人們很快就來把我們弄出了浴缸。

當久仁子和我彼此的身體緊挨著、手臂互相纏繞在佐津旁邊的床墊上躺下時,佐津已經在打呼嚕了。一種溫暖的愉悅感開始在我的體內膨脹,我輕聲對久仁子說:「你知道我將要來這裡和你一起住嗎?」我以為這條新聞會讓她震驚到張開雙眼,或者乾脆坐起來。但這並沒能讓她從熟睡中醒來。她咕噥了一聲,不一會兒她的呼吸就變得溫暖而溼潤,帶著熟睡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