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老町只有一條大路,直通「日本近海水產公司」的前門;路的兩旁有一些房子,這些房子的前屋都被用來開店。我穿過街,朝賣乾貨的岡田家跑去;但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事——一樁小事,但其後果卻是重大的,就像你一失足掉到了一輛火車前面。泥濘的馬路在雨中溼滑不堪,我兩腳一滑,整個人朝前摔去,半邊臉著地。我猜我一定是把自己給摔暈了,因為我記得身子麻木,嘴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想要吐出來。我聽見說話聲,有人把我翻了過來讓我背部著地;接著我被人抬了起來;我可以斷定他們是把我送進了日本近海水產公司,因為我聞到周圍都是魚腥味。我聽到他們「啪」的一聲把一筐魚從一張木桌上推了下去,然後把我放在骯髒黏滑的桌面上。我知道自己被雨澆透了,還流著血,光著雙腳,人很髒,我穿著一身農民的衣服。我渾然不知的是,這正是將改變一切的時刻。因為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發現自己仰面看到的是田中一郎先生的面孔。
我先前在村裡見過田中先生許多次。他住在附近一個大得多的鎮上,但每天都會來我們村,因為日本近海水產公司是他家開的。他不像漁夫穿一身農民的衣服,而是穿一件男式和服,褲子也與之配套,在我眼裡他就像一名武士,這類圖片你可能看過。他的皮膚光滑緊緻像一面鼓;顴骨是兩座有光澤的山丘,又似烤魚的脆皮。我一直覺得他非常迷人。我和其他孩子一起在街上玩丟豆包的遊戲時,如果田中先生恰巧從水產公司踱出來,我總是會停下來看他。
我躺在那張黏糊糊的髒桌子上接受檢查,田中先生用手指往下拉拉我的嘴唇,又在我的腦袋上這裡那裡輕輕敲了幾下。突然之間,他注意到了我的灰眼睛,當時我被他徹底迷住了,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臉看,我不可能假裝自己沒有注視他。他沒有嘲笑我,譬如說笑我是個冒失的姑娘;也沒有把目光移開,似乎我在看什麼或想什麼無關緊要。我們彼此凝視了很長時間——長到我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儘管我是在空氣悶熱的水產公司裡。
「我認識你。」他終於說話了,「你是老坂本的小女兒。」
即便只是個小孩,我也能看出田中先生以實事求是的態度看待他周遭的世界;他從來不會像我父親那樣一臉茫然。我覺得他彷彿能看見樹液從松樹樹幹上流下來,能看見天上的太陽被雲遮住時露出的光圈。他生活在一個看得見的世界裡,縱然身處其中並非始終快樂。我知道他會注意到樹木、泥巴和在街上玩耍的孩子,但我沒有理由相信他注意過我。
也許正是這個緣故,他一對我說話,我的眼睛裡就泛起了淚水。
田中先生扶我坐起來。我以為他會要求我離開,但他卻說:「別把血嚥下去,小姑娘,除非你想胃裡長結石。我要是你,就把血吐到地上。」
「一個小姑娘的血,田中先生?」一個男人說,「吐在這兒,我們收拾魚的地方?」
你瞧,漁民都是極度迷信的。他們特別不喜歡女人跟捕魚扯上任何關係。我們村裡的一個男人,山村先生,一天早上發現他的女兒在他的漁船上玩耍,就用棍子把她狠揍了一頓,然後還用米酒和鹼液沖刷漁船,刷得非常用力,連木頭的色澤紋理都被漂白了。這還不夠,山村先生又請來神道教士唸經。所有這些都只不過是因為他的女兒在捕魚的船上玩了一會兒。現在田中先生卻建議我將血吐在地板上,這個屋子可是他們洗魚的地方啊。
「假如你擔心她吐出來的血會沖走一些魚內臟,」田中先生說,「那你把它們帶回家好了。我有的是魚內臟。」
「不是魚內臟的問題,先生。」
「我敢說自你我出生以來,她的血是滴在這塊地板上最乾淨的東西。來吧,」田中先生這次是對我說,「吐出來。」
我坐在那張黏膩的桌子上,不知道該做什麼。我認為違抗田中先生後果會很嚴重,可要是這群男人中沒有一個人走到一邊,俯身用手指按住一個鼻孔把鼻涕擤在地上,我不能確定自己會有勇氣把血吐在地板上。看到有人朝地上擤鼻涕後,我再也無法忍受嘴裡含著任何東西,一刻都熬不下去了,所以田中先生叫我吐的時候我就一下子把血吐了出來。所有的男人都厭惡地走開,除了田中先生的助手杉井。田中先生吩咐他去請三浦醫生。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他。」杉井說,然而我猜他真正的意思是說他沒有興趣幫忙。
我告訴田中先生醫生幾分鐘前還在我們家裡。
「你家在哪裡?」田中先生問我。
「就是上面懸崖邊的小醉屋。」
「你是指什麼……‘醉屋’?」
「就是那幢朝一邊歪的房子,好像喝多了。」
田中先生似乎不明白怎麼會這樣。「好吧,杉井,去坂本家的醉屋走一趟,找一找三浦醫生。你找他不會麻煩,只要聽到病人被他撥弄時發出的尖叫聲就行了。」
我猜想杉井先生走後,田中先生就會回去工作了;但他卻久久地站在桌邊看著我。我感到自己的臉開始發燒。終於,他說了一些在我看來很聰明的話。
「你臉上有一隻茄子,坂本的小女兒。」
他去開一個抽屜,取出一面小鏡子讓我照。正如他所言,我的嘴唇腫得發青。
「不過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他繼續說,「你怎麼會有一雙如此不同尋常的眼睛,為何你不是長得更像你的父親?」
「我的眼睛像母親。」我說,「至於我父親,他皺紋太多了,所以我從來不知道他真正的長相。」
「有一天你自己也會長皺紋的。」
「可有些皺紋是他自己弄出來的。」我說,「他的後腦勺和他的前額一樣老,但後腦勺卻光得像一隻雞蛋。」
「這樣說你的父親是不恭敬的。」田中先生對我說,「但我想這都是真的。」
接下來他說的話讓我的臉漲得通紅,我肯定自己的嘴唇也白了。
「那麼一個滿臉皺紋、腦袋像雞蛋的老頭又是怎麼生出一個像你這麼美麗的女兒的呢?」
此後的歲月裡,頻頻有人誇我漂亮,次數多得我都記不清了。當然嘍,藝伎總是會被人稱讚漂亮,甚至那些不漂亮的也會被說成漂亮。但田中先生誇我時,我還從未聽說過藝伎這回事,所以基本上就相信了他的話。
三浦醫生護理好我的嘴唇後,我去買了父親要的香,在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下走回家去,心裡湧起的那陣陣騷動,即便把我整個人比作一堆蟻冢也不為過。如果我的情緒都把我朝一個方向拉,那我或許會好受些,可惜沒有這麼簡單。我的思緒很亂,就像一片在風中亂舞的紙屑。我一會兒想到有關母親的種種——一會兒又想到自己嘴唇的不舒服——而我一次又一次試圖把思緒集中到一個愉快的念頭上,關於田中先生的念頭。我在懸崖邊停下來,凝望著大海,即使風暴已經停息,海浪還是像尖利的石頭,天空呈現出一種泥土的棕色調。我確定沒有人在看我後就把香緊緊地抱在胸前,然後在呼嘯的風中喊著田中先生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心滿意足地聽到了每個音節裡所蘊涵的旋律。我知道自己這麼做很傻——確實如此,但那時我還只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啊。
吃過晚飯後,父親去村裡看其他漁民下日本棋,佐津和我一起默默地清掃廚房。我試圖回憶田中先生帶給我的感覺,但在這座又冷又靜的房子裡,美好的感覺都溜走了。我反而想到母親的病情,一種冰冷的恐懼感揮之不去。我發現自己在想,還要過多久母親就會被埋到外面的墓地裡,和父親的其他家人葬在一起。我以後會怎麼樣呢?我猜母親死後,佐津會擔負起她的角色。我看著姐姐擦洗我們燒湯用的鐵鍋;可是儘管鍋就在她的眼前——儘管她的眼睛正對著這東西——我敢說她並沒有看見它。鍋乾淨了以後,她還是不停地擦了好一會兒。最後,我對她說:
「佐津,我覺得不舒服。」
「出去燒洗澡水。」她一邊命令我,一邊用一隻溼手把散在她眼睛上的頭髮拂開。
「我不想洗澡。」我說,「佐津,媽媽快要死了——」
「這口鍋裂了,瞧!」
「鍋沒有裂。」我說,「那條痕跡是一直在那兒的。」
「那剛才水是怎麼出去的?」
「你潑出去的。我看著你的。」
一時間,我敢肯定佐津也強烈地感覺到了一些什麼,反映在她臉上就是一種極其迷惑的表情,她的許多感受的表現形式都是如此。不過她一句話也沒再跟我說,只是把鍋從爐子上拿下來,走到門口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