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晏子的故事

北京法源寺 李敖 第1頁,共2頁

「讓我們先回憶晏子的故事。齊莊公到大臣崔抒的家裡,竟跟崔杼的太太通姦,崔杼不甘戴綠帽子,當場把齊莊公殺了。晏子是齊國大臣,皇帝被殺,別人不敢去看,但他要去吊,他到了崔家,他的左右問他:你為君死難麼?晏子答得好,他說皇帝又不是我一個人的,為什麼我要一個人為他死?左右又問他:那麼,離開齊國逃走嗎?晏子答得好:皇帝的死又不是我的罪,我為什麼要逃?我為什麼要出國?左右又問他:那麼就回家嗎?晏子答得好:皇帝死了,回到哪兒去呢?晏子真是中國第一流的大政治家,看他這三段答話,不死、不逃、也不想回家,說得又識大體、又有感情、又義正詞嚴。當時他去吊皇帝,大家以為崔杼必定殺他,但是他仍然去吊、去哭,並且‘枕屍股而哭’,一點也不怕刺激手裡拿刀的、一點也不在乎。晏子識大體,是大智;有感情,是大仁;不怕死去哭,是大勇。晏子為什麼有這種大智大仁大勇,我認為他是真正深刻洞悟‘死事’和‘死君’理論的人。他的理論是:做人君的,豈是高高在百姓之上的?而是主持社稷;做臣子的,豈是為領俸祿混飯吃的?而是維護社稷。所以人君死是為了社稷而死,做臣子的,就該和他一道死,‘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晏子認為:如果做人君的,死的原因不是為了社稷而是為了他自己,那麼陪他死的,只合該是那些在他身邊,跟他一起混一起謀私利、謀小集團利益的寵幸、私暱和親信,才有份兒,堂堂大臣是不幹的。齊莊公被殺以後,崔杼決定立齊靈公的兒子做皇帝,就是齊景公。那時景公年紀小,崔杼自立為右相,慶封為左相,他們把所有大臣都找來,在太廟裡歃血發誓,說:‘諸君有不與崔慶同心者,有如日!’大家一一發誓,可是輪到晏子,晏子卻要改變誓詞,只發誓:‘諸君能忠於君、利於社稷,而嬰不與同心者,有如上帝!’當時崔杼他們要翻臉,高國趕忙打圓場,點破說:‘二相今日之舉,正忠君利社稷之事也!’高帽子一戴,弄得崔杼他們也只好接受晏子的大條件。由晏子的故事,我反過來,請問你,如果人君之死是為社稷死,為國家死,你譚復生又怎麼說?對這樣偉大的人君,難道你也認為‘死君’不對,而‘絕無死君的道理’嗎?」

「這種人君當然例外。」

「這就是說,你宣傳的理論有例外。」

「如果人君有,我的理論就有。」

「好了,光緒皇帝是人君,我就問你這麼一句,你坦白說,他是不是人君裡的例外?」

「皇上是。」

「皇上為什麼是?」

「皇上在變法維新前已經做了二十四年皇帝,他不變法,他還是皇帝,並且在老太婆和滿洲人面前,做皇帝做得更穩更神氣。皇上變法,不是為他自己,是為國家。」

「皇上為變法冒了大險,他很可能因變法送了命。他如果死了,是道道地地的人君為社稷死、為國家死,是不是?」

「是。」

「那就是了。那我就沒猜錯。」

「沒猜錯什麼?」

「沒猜錯你除了‘死事’以外,另外不想活的原因是‘死君’。你怎麼說?你決心一死,死的原因除了事的成分以外,還有人的成分,人的成分就有皇上的成分,皇上就是君呵!」

「你的推論,我仔細想了一下,也不是沒道理,至少皇上死了以後,我死了以後,在人們眼裡,我無可避免的是‘死君’,至少‘死君’的成分多於‘死事’。這原因一來是中國歷史上大多都是‘死君’,而不知道‘死事’,所以皇上一死我一死,人們就很自然的認定這是‘死君’。另一個原因是‘死事’的主張根本不普遍,將來縱有人讀我的書,也屬於少數知識分子,這種主張在中國,簡直也沒被明確的宣傳過,所以皇上一死我一死,人們就更會很自然的認定這是‘死君’了。所以,從形式上看,我死了,可能還得不到多少‘死事’之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