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會館

北京法源寺 李敖 第2頁,共2頁

「是啊!」梁啟超說,「這部書最精彩的部分是反對愚忠、反對糊里糊塗為皇帝而死。我還記得很清楚。可是今天,你卻感於皇上的慧眼識人、破格錄用,你決心一死,毋乃被人誤會是‘死君’乎?」「就算如你所說,你決心一死,是完成了你書裡所宣傳的信仰:‘止有死事的道理,絕無死君的道理,’而你決心死於‘事’上面,但我忍不住要問你一句,除了‘死事’以外,你對其他的,有沒有也同時為他一死的原因?」

「也有,不過那不算重要——比起’死事’來,至少不算重要。」

「我想也很重要,並且我幾乎猜得出來那些原因是什麼。」

「你猜是什麼?」

「我猜錯了,你別見怪。」

「我怎麼會有這種反應。」

「我猜你除了死事以外,另外不想活的原因是——‘死——君’!」

「什麼?」

「‘死君’!我說是‘死君’,是你要為皇上而死!你決心一死的重要原因之一,是這個!」

「你這樣說,我不怪你,但你說得太重了。你這樣說,把我書裡宣傳的信仰置於何地?你把我看成了什麼?一個言行不一致的人?」

「絕對沒有!你是我的英雄、我的好朋友,我如果認為你言行不一致,那也是認為你做的比說的還要好,你的‘行’走在你‘言’的前頭,這種不一致,如果也叫不一致的話,是一種光榮的不一致。」

「那你說我不止‘死事’,還有‘死君’,不是明明說我言行不一致?」

「有什麼不一致呢?你說‘死事’,並且你決心一死,為事而死,這件事本身有頭有尾,已經很一致了,又何來不一致?如果你說‘死事’而不‘死事’,才是言行不一致,你並沒這樣,所以,根本就不發生不一致的問題。你本身,已經很完滿的做到了‘死事’的信仰。」

「但我書裡,明明宣傳著‘死事’而不‘死君’,並且兩者成為對立面。如今你若說我‘死君’,縱使不算言行不一致,也有矛盾的感覺。」

「問題發生在你認為‘死事’和‘死君’是對立面,其實這倒有討論的餘地。中國四千五百年來的皇帝,包括光緒,前後有四百二十二個,其中暴君昏君有多少、聖君明君有幾人,都各有他們的賬,不能一概而論。你書裡說:‘……請為一大言斷之曰:止有死事的道理,絕無死君的道理。死君者,宦官宮妾之為愛、匹夫匹婦之為諒……’看你的話,你只承認為皇帝‘死君’的,應該只是他身邊傭人女人,因為他跟他們之間有私恩有私暱有私人感情,所以他們對他有愚忠有偏愛,除了這些人以外,你就認為‘絕無死君的道理’,你這樣劃分,是不是分得太明顯了?」

「難道不應該這樣明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