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爾霍文斯基(三十二)

默讀 priest 第1頁,共2頁

後座的男人足有小兩百斤,一屁股佔了一整排,操著不知哪裡的口音,南腔北調地跟人打電狂侃。

有人平時說話聲音不大,一打電話就嚷嚷,總是疑心手機訊號不能把他的話及時送出去。那胖子氣息充足,嗓門嘹亮,幾乎要把車頂掀飛出去,好不容易等他咆哮完,司機已經有些耳鳴了,忍不住從後視鏡裡看了胖子客人一眼,剛好和對方目光對上。

司機連忙送上個有些職業化的微笑:「先生做什麼生意的?」

「以前在老家開礦,這兩年生意不好做,也關了,倒是有幾個兄弟叫我到這邊來搞點別的。」胖子有些不舒服地在車座上挪了挪,普通話說得有點咬舌頭,「你這車也不行啊,下回能開個好點的嗎?以前我們上那個哪……就那個好多大鬍子那國家,人家酒店來的車都是勞特萊斯——坐你這個,我都伸不開腿。」

司機假裝沒聽懂他的抱怨,訕笑了一聲:「車都一樣,公司統一配的。」

「哦,公司的車,」男人撇了撇嘴,「跟我們那不一樣,我們那幹你們這種的,都是自己的車掛在公司,公司有事就跑公司的活,平時就拉私活,盈虧自負,按月交點保險,磕了碰了的,都是自己負責。」

司機客氣地笑了笑,沒搭腔。

後座的客人卻看不懂人臉色似的,仍然不依不饒地探頭追問:「那你們開車在外面,颳了蹭了算誰的?賠錢不?」

司機惜字如金地回答:「公司負擔。」

後座的土大款一拍大腿,用力往後一靠,座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荷地「嘎吱」聲:「那還不玩命造嗎?這要是我,碰上個坡坡坎坎的,我才不繞,就直接上,管它爆胎不爆胎,平時沒事自己開出去拉私活,就說有客人預約唄,油錢都有地方報銷,純賺!」

司機聽了這番厥詞,好好領略了一下國產土大款的素質,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公司也是有管理制度的,我們出來基本都是開固定的車,定期會集中保養,要是油費和保養費太高,一眼就看出來了,也得問責。」

後座的男人「哦」了一聲,大概也不是誠心想知道接駁車的管理制度,很快又健談地東拉西扯起了別的,隔空將燕城的城市規劃指點江山了一通,正說到慷慨激昂處,突然,他一捂肚子:「壞了,師傅,離練習場還有多遠?」

「十五分鐘左右吧。」

胖子客人倒抽了一口涼氣,原地左搖右晃片刻,好像懷胎十月的肚子中像是養了青蛙,「咕呱」亂叫一通,接著,漏了一點一言難盡的「氣」出來。那胖子一邊「哎喲」,一邊焦躁地東張西望:「不行,忍不住了,我這是吃什麼了……你趕緊給我路邊停車。」

客人不知道自己吃了什麼,司機卻已經聞出了他的腸胃內容,額角跳了兩下,他憋著氣說:「先生,這是高架橋。」

客人用打電話的嗓門吼了起來:「我知道是橋,可是你得想辦法讓我下去!」

他不光嘴裡說著話,肚子也跟著嘰裡咕嚕地應和,司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忍無可忍,找了個地方強行掉頭下橋,才剛把車停在路邊,後座的胖子就好像一枚快要爆炸的生化武器,迫不及待地彈了出去。

新鮮空氣從開啟的車門裡衝進來,司機覺得肺要憋炸了,緊跟著也下了車,在路邊點了根菸,大開著門窗洗滌車內空氣。

直到他一根菸抽完,那倒霉的客人還沒回來,司機已經覺得有點冷了,正要轉身回到車裡,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他的肩。

司機還沒來得及回頭,後頸猝不及防地遭到重擊,他眼前一黑,接著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他的意識回籠,就發現自己被人蒙上了眼,他還沒完全清醒,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先沒遮沒攔地將他一雙耳朵紮了個對穿。那司機激靈一下,感覺全身四肢都被綁得結結實實,嘴也被貼住了,忍不住掙動起來。

這時,有人在他後腰上踩了一腳:「老實點!」

司機倒抽了一口涼氣,那人不知是不是練過,一腳揣在他腰窩上,疼得他整個人麻了半邊,他的臉蹭過冰冷的地面,不知自己此時在什麼地方,鼻尖輕輕地抽動了一下,問道周圍難以忽視的血腥氣,後背浸出一層冷汗。

然而很快,這司機就從最初的慌張中冷靜下來後,他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團,調節著自己的呼吸——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定位晶片,他是兩三年的「老員工」了,公司不可能直接放棄他……

他每天迎來送往,知道得也太多了。

這時,他聽見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那聲音非常好聽,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洋洋,又好像含著笑意,不慌不忙地吩咐:「這人只是個小嘍囉,打死他也沒用,別打了——再看看他身上有沒有別的夾帶。」

「工作服內袋裡有一個,左腳鞋底有一個,手機和對講機裡各有一個,腰帶扣裡還有一個,雖然一路過來開了遮蔽器,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也都清理了。」這聲音熟悉,是那個偽裝成客人的胖子!

這一次,他嘴裡一點口音也聽不出來了,完全就是燕城本地人!

幾個藏著的追蹤器無一倖免,司機的心往下沉了沉。

有人粗暴地撕走了他嘴上貼的膠帶,那胖子問:「11月6號,你今天開的這輛車在北苑拉了個人,你說你們是專人負責專車,所以那天的司機也應該是你了?」

「十……十一月?」司機結巴了一下,訕笑著說,「這都快兩個月了,這……這誰還能記住啊?大哥,我看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一隻手輕巧地勾走了他襯衣上的工牌,那個很好聽的聲音念出了他的名字:「孫新。」

「哎,是、是我。」司機奮力地循著聲音抬起頭,露出討好的微笑,「您吩咐。」

「我知道你老婆在蜂巢的練習場當球童,長得也不錯,我們跟她無冤無仇,不打算把人家小姑娘怎麼樣,可是你得配合。」

「試試,我配合,什麼都配合!」

「11月6號中午,你開著今天這輛車,去了北苑的龍韻城,接一個人。那個人四十來歲,男的,藏頭露尾,還戴著手套,長著一雙斜眼――」

「呃,這……」司機心裡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嘴上卻把聲音拖得很長,顯得有些反應遲鈍,「我、我得好好想想,斜眼……」

對方卻不吃他這套,就聽那很好聽的聲音說:「我看這人不太老實,卸他一條胳膊。」

「等……」

司機剛吐出一個字,後面陡然變調成了慘叫,他整條臂膀被人乾脆利落地卸了下來,疼得差點直接暈過去,而這還不算,另一條臂膀又立刻被扣住。

「等……等……」

「等等,」方才那一句話致命的人說,「老陸,誰讓你真卸了?」

司機渾身冷汗,不由自主地打著擺子,艱難地伏在地上喘息,感覺自己快失禁了,就聽那人繼續慢條斯理地說:「卸了還能安,費事,我看,另一條胳膊就給我直接剁下來算了,省得他不知道害怕。」

「那是我們公司的一個員工!」司機無法忍受地大聲喊了出來。

四周安靜了下來,連方才一直如影隨形的慘叫聲都沒了。

「那是……那是我們公司的,他說他去龍韻城有事,問、問我方不方便送他一趟。」司機用力吞嚥著唾沫,眼睛在綁帶下面不住地亂轉。

胖子的手還按在他肩頭,砍刀的刀尖抵著他的下巴:「你們公司的員工?叫什麼名字,幹什麼的?」

「叫盧林,」司機顫聲說,「是電、電工……你們找他幹什麼?是……是和他有什麼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