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爾霍文斯基(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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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做事的風格太野蠻,不像警察。

只要不是警察,一切都好說。

脫臼的肩膀疼得死去活來,司機的心卻微微放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平時接觸的那些人裡有危險人物,不巧有幾個仇家很正常,可能是出門時不注意,在哪被仇家盯上了。遇到這種事,上面對他們的要求就是「嘴嚴」,如果實在是危及性命,隱瞞不下去,那麼是誰惹的事,就把誰供出來,但不要說多餘的話。

那個一句話要砍他胳膊的人好似微微俯下/身,耳語似的說:「盧林——你知道他的真名叫盧國盛嗎?以前手上沾過人命官司,還不止一起,你和這種人混在一起?」

「不、不知道,幾位大哥……不、老闆,不管他以前幹過什麼,這事都跟我沒關係啊,我們就、就是普通同事,我連他老家在哪都不知道,怎麼會知道他以前是幹什麼的?」冰冷的小刀緩緩地順著他的脖頸擦過,貼著他的臉逡巡而過,司機感覺到鼻樑發癢,知道是刀鋒太過鋒利,刮掉了他的碎髮和眉毛,他一動也不敢動,「我有……有他的電話,要、要不然我可以幫你們把他約出來,別、別殺我……」

「你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這時,另一個聲音插話進來,好像是最開始踢了他一腳的那個人,「那他知道你的真是身份嗎?」

司機先是一愣,隨後整個人僵住了。

「你的證件上說你叫‘孫新’,其實是假名和假證,你真名叫孫家興,g省人,以前因為詐騙留過案底,家裡有個老孃,還有老婆孩子,一家老小都以為你在燕城辛辛苦苦地賺錢打拼,不知道你乾的是這個營生,也不知道你還在外面找了個二十出頭的小女孩當駢頭,還跟人說她才是你老婆,對吧?」

這回,司機的臉色終於全變了,慘白的嘴唇不住地哆嗦著,他耳邊響起一聲指響。冰冷的手機湊了過來,裡面傳來猶猶豫豫的童聲:「爸爸?」

聽見這個聲音,司機瘋狂地掙扎起來,一隻手卻隔著塊手帕堵住了他的嘴。

聽筒中,孩子的喘氣聲分毫畢現,彷彿還有個女人帶著口音叫「家興」。

那孩子又說:「爸爸怎麼都不說話?我想爸爸……」

手機陡然被拿開,那個一直慢聲細語的人對著什麼人吩咐了一聲:「小孩皮嫩,先給他放點血試試。」

司機終於見棺材落了淚,把蒙在他眼睛上的布條都打溼了,鉗制著他的手不知不覺鬆了,他一邊「嗚嗚」地哭,一邊肉蟲似的爬向聲音來源,頭頂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什麼東西上,他也渾不在意,循著聲音蹭到了那個領頭人的褲腳下,以頭搶地:「別……別……」

一隻軟底的皮鞋輕輕撥開他的頭,踩著他的臉在地上捻了捻:「孫先生,‘別’什麼?聽說寶貝兒身體不太好,是‘先心’吧?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聽我的吧,這孩子也養不大,趁早放棄了,放他早點去重新投胎,也是功德一件。」

孫家興絕望地貼著地板——最開始,他是為了給孩子治病,想多賺點錢,才被人忽悠著走了邪路。

可惜運氣不好,錢沒賺到,窩點先被警察端了,一切都好像是雪上加霜,如果他鋃鐺入獄,即便關押時間不長,出來以後也再難找到像樣的工作,而孩子馬上要做手術,救命的錢卻無論如何也攢不夠,誰知就在這時候,有人通過律師告訴他,往他家裡送了一筆錢,只要他出獄以後能去給他們幹一份需要嘴嚴的活,會給他新的身份,以後誰也不會知道他有案底。

他明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那些人必定不懷好意,可是家人的安全都在對方手裡掌握著,他不敢有任何不忠,明知道自己在鋌而走險,弄不好哪天就被牽扯進去。

他甚至為了掩人耳目,找了個假老婆做擋箭牌,這樣即使被牽連,也牽連不到他真正的親人身上……對方曾經信誓旦旦地和他保證過,他的假身份做得天衣無縫,除非是警察的人一定要查,否則沒人能看出破綻。

可為什麼……為什麼……

「我說,我什麼都說——他……盧林……盧國盛,提前一天和我約了車,說是要去龍韻城見客戶。他們這些人要去什麼地方,本來應該跟公司提前報備的,由公司安排接送,可他……他沒經過上面,是私下聯絡我的。」

「他私下裡用你的車?」

「對,他名義上確實是公司的‘電工’,有員工卡,對外都這麼叫,每次出門都要先到‘蜂巢’,想用車要申請,回來也還要再經由蜂巢……這樣萬一在外面被什麼人盯上,或者惹了麻煩有人追過來,也最多到蜂巢這一步,不會被人查到他住的地方……往來得多了,我跟他比較投緣,漸漸有了點交情,他經常會求我私下裡開車帶他出去……放、放風什麼的。」

也就是說,蜂巢是一道「防火牆」。

當年的「羅浮宮」,很可能是「他們」豢養通緝犯的窩點之一,但是中間出了紕漏,差點被顧釗順藤摸瓜地查出來,後來「他們」可能長了記性,利用和「羅浮宮」定位非常類似的「蜂巢」做幌子,如果再有人追查,一時半會也只能查到這一層,一旦有風吹草動,足夠讓他們轉移了!

「盧國盛住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司機察覺到問話的人似乎不滿意這個回答,抬腿要走,連滾帶爬地用身體攔了過去,絕望地說,「我真不知道,這是機密,我們不敢隨便打聽的,求求你,別碰我老婆孩子……」

駱聞舟和費渡在漆黑冰冷的地下室裡交換了一個眼神,費渡伸手拍了拍那胖子肩膀,和他一前一後地走出去。

「幸虧沒有貿然闖進‘蜂巢’裡,」駱聞舟吐出一口濁氣,審問的地方在費渡那個充滿驚悚氣息的地下室裡,裡面的空氣都是壓抑的,他頓了頓,又說,「這回我違規不止一條,要是還抓不著人,恐怕就不是一兩篇檢查能混過去的了,到時候真幹不下去,弄不好要靠賣身為生,大爺,你看我這姿色還行嗎?」

費渡十分配合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大型貓科動物的舌頭,一層倒刺就把他身上的衣服舔成了蒜皮。駱聞舟有點受不了,抬手擋住了他的目光:「哎,還沒賣呢,你注意素質。」

費渡笑了一聲,正想說什麼,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來,才聽了兩句,臉色就是一變。

「費總,蜂巢這邊管理太嚴了,隨時要掌握司機動向,你們抓的人身上追蹤器突然失聯,他們好像已經察覺到了。」

費渡沉聲說:「知道了,注意安全,你們先離開。」

午後,市局比菜市場還熱鬧。

陸局本來就沒剩幾根的頭髮越發稀缺,把陶然拎到了辦公室,拍著桌子衝他吼:「你們一個個的無組織無紀律的,陶然你說實話……駱聞舟那小子到底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不接電話?」

陶然頂著一腦袋書房窄床翻滾出來的鳥窩頭,一臉無辜的茫然:「不知道啊,他也不接我電話。」

「鋪了這麼大的一個爛攤子,說失聯就失聯……」陸局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外面傳來連哭帶喊的尖叫。

「憑什麼扣著我兒子?誰給你們的權利?我告你們侵犯公民人身權利!」

「我女兒到底怎麼了,現在有說法嗎?我說,就算那個女孩被怎麼樣了,那也是男生的事吧,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你們領導呢?我要找你們領導說話,你算什麼東西,知道我是誰嗎……」

陸局深吸一口氣,狠狠地瞪了陶然一眼,邁開腿大步走出去,一腳踹開臨時騰出來給家長們吵鬧的小會議室門,重重地在門板上拍了一下:「這是公安局,把你們叫過來是接受調查的,吵什麼!」

會議室裡一靜。

方才吼聲最高的男人神色一緩,覷著陸局的肢體語言和神色,大致能推斷出他的身份,當即客氣了些:「您就是……」

陸有良掃了他一眼,聽出這就是大吼「你是什麼東西的」那位,當即直接無視了他,回手一抓陶然肩膀,像抓小雞似的把他扔到了一幫虎視眈眈的家長中:「這是我們刑偵大隊的副隊,他是負責人,有問題你們找他反應,誰再撒潑,一概按危害公共安全處理!」

陶然:「……」

就在這時,會議室角落裡萬年落灰的監控突然輕輕地轉動了一下,對著滿室七嘴八舌的人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角落裡的魏展鴻身上。

魏展鴻兜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摸出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飛快地按了幾個鍵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