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爾霍文斯基(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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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轎車當時所處的位置確實是監控死角,其實再往前走一點,就能拍到前面的車牌,盧國盛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車沒冒頭,他就立刻通知同夥退了回去,遮擋住了前車牌,這個處理非常及時——如果不是拐角處有一面凸面反光鏡。

凸面反光鏡一般立在路口或者比較複雜的拐彎處,供司機觀察其他方位拐來的車輛和行人。

拐角處的反光鏡大方向是對著路口的,也就是說,監控對準的正好是凸面鏡的大半個「後腦勺」,二者的方向基本一致,理論上,攝像頭拍不到鏡子裡的東西,所以盧國盛把它忽略了。

可惜智者千慮也有一失,一扇開啟的玻璃窗剛好反射了半面凸面鏡,而且龍韻城建得財大氣粗,用的監控鏡頭剛好是造價最高的高畫質攝像頭。

區域性放大以後,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車牌號的後三位數。

肖海洋用力推了一下眼鏡,恨不能鑽進螢幕裡:「3……3,6……前面是什麼看不見了,可能是‘3’,也可能是‘8’,等等,我再仔細分析一下記錄。」

「不要緊,只要有蛛絲馬跡就行。」駱聞舟盯著截圖裡的盧國盛看了一會,站起來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喂,老邱,對,是我,我求你件事……前一陣子有個孫子颳了我物件的車,當時沒逮住那人,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事……哎,人沒事,人不在車裡,不然當時不就知道是誰了麼?其實是沒多大事,主要那車漆挺貴的,糊一下咱大半年工資都進去了……嗯,好,麻煩你給我查查,別跟別人說啊,為這點私事傳出去不好,畢竟也算違紀……是一輛黑別克,看著保養得挺好,十一月六號中午十二點前後,在北苑——北苑龍韻城附近,旁邊一個監控裡拍到它一個一閃而過的車牌尾號,是‘336’,我感覺本地車的可能性比較大……行,謝謝啊,不好意思,兄弟替我擔著事兒了,回頭我多帶幾盒好煙給你。」

他放下電話,就看見肖海洋在旁邊瞪著他,剛推上去的眼鏡又順著鼻樑滑了下來。

「看什麼看,」駱聞舟伸手在他腦袋上推了一把,「凡事不求人,自己瞎折騰就是英雄了?咱國家就人口資源最豐富,你還不知道把握,蠢貨——等一會天亮,陶然和肖海洋先回市局,該幹什麼幹什麼,隨時等我資訊,我去趟交警大隊,費渡你也是,等我的信兒,別擅自行動……行了別擦了,眼鏡片都讓你擦漏了。」

「我在想一件事。」費渡忽然低聲說,「這麼多年來,盧國盛一直在逃,關於他的資訊不多,當年也沒有做過關於這個人的心理側寫。所以我們一直先入為主,覺得他是個心狠手辣、膽大包天的人。」

陶然:「嗯,不然呢?」

「十四年前,盧國盛就曾經暴露在警方視野裡——雖然後來不了了之。而這一次,他在殺了馮斌後,更是很無所謂地直接把夏曉楠給放了,還敢大喇喇地出現在公共場所,」費渡把一塵不染的眼鏡重新架在鼻樑上,「綜合以上,這個人給我的感覺是粗心、狂妄、目空一切,很可能伴有分裂和躁狂症狀,雖然智商可能不低,但作案時會帶有一定的發洩色彩,任性,也很不冷靜,簡單來說就是有點瘋。我一直覺得,他能逍遙法外這麼長時間,是因為有人在保護他——盧國盛不應該是這樣的,他不應該這麼謹慎,也不該有這麼強的反偵察意識。」

北苑龍韻城是魏展鴻的地盤,但魏展鴻事先還真不一定知道他寶貝兒子要幹什麼。老魏再壞,也是壞得有理有據、目標明確,而且知道規避風險,手段也相對隱蔽。為了學校裡「權力爭鬥」買/兇/殺同學……實在太幼稚太不計後果了,大人捅不出這麼無聊的婁子,魏文川這回純粹是坑爹。

盧國盛心裡應該清楚這一點,所以顯然也沒把龍韻城當成自家地盤,他防備所有人,甚至那愚蠢幼稚的僱主。

可矛盾的是,既然這麼不放心,他為什麼還在十一月六號那天親自露面?

想看謀殺目標也好,想看僱主也好,盧國盛都實在沒必要親自露面——讓魏文川拍一段影片、甚至直接把包間裡的監控給他不行嗎?

「什麼意思?」肖海洋飛快地問,「你說這人可能不是盧國盛嗎?不對,不單是肢體語言和案發地鐘鼓樓拍到的一模一樣,還有他看攝像頭時露出來的那雙一大一小的斜眼,那麼有特點的一雙眼睛,不容易認錯的。」

「不……我的意思是,我之前有點誤解,他那天可能不是去看馮斌的。那個包間裡還有什麼人?我需要一份名單,」費渡頓了頓,「尤其是女孩子。」

「為什麼是女孩子?」

費渡緩緩地抬起眼:「我想知道他不殺夏曉楠,是不是和移情作用有關。」

「陶然回市局以後想辦法旁敲側擊地問問,」駱聞舟飛快地說,「不過現在第一要務還是找到盧國盛的藏身之處,只要抓住他,想怎麼觀察怎麼觀察,想怎麼審就怎麼審——這事夜長夢多,必須速戰速決,大家聽好了,第一注意速度,第二注意保密,第三注意自己的安全,第四注意通訊裝置,不能肯定自己有沒有被竊聽的情況下,說話都走點心——肖海洋同志,也麻煩你也把‘口頭機關槍’的神通收一收,別什麼話都往外噴。」

肖海洋沒聽出駱聞舟是在損他口不擇言,聞言還心平氣和地為自己做出辯解:「駱隊,我雖然體能測試是擦邊過的,但還沒有智障。」

駱聞舟無力地吐出一口氣,擺擺手:「對,我是智障——走!」

再大的房間,四個大老爺們兒湊在一起,也會顯得十分擁擠,可是轉眼人都走光了,屋裡又瞬間安靜下來。

費渡從早晨一睜眼,整個人就是緊繃的,忙到這會,天還沒亮。屋裡亂糟糟的,頭天晚上吃完的火鍋都還沒來得及刷,跟一堆盤子碗一起隨意泡在了洗碗池裡,費渡推開窗戶通風,想稍微收拾一下,不知道從哪下手,只好故技重施,打電話叫人來。

這個節骨眼上,實在不便叫外人來,費渡只好叫了個「自己人」。

那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姓桑,面相上看不出身世悽苦,她原籍在d市,丈夫早亡,含辛茹苦地拉扯兒子長大成人、娶妻生子,有了下一代人,方才高高興興地住進新居,打算以後含飴弄孫。

可是普通人的幸福就是這麼脆弱,她住的正好是魏展鴻那個倒霉競爭對手的小區,出事的時候,桑老太正推著嬰兒車在樓下散步,不到一歲大的小孫子被突然闖進來的殺人狂舉起來活活摔死了,兒媳婦無人可恨,只能把怨氣記在老太太頭上,帶著怨氣離婚走了,兒子受不了刺激,酒後駕車撞上了路邊防護欄,也沒了,那代表幸福的新居價值幾乎腰斬,當年的購房貸款卻一點折扣都不打,鉅額的房貸都落在了一個滿頭白髮的孤寡老人身上,銀行怕她還到一半死了,還要要求縮短貸款期限。

費渡:「我這裡的事不急,就需要隨便打掃一下,有別的事你就先忙,忙完再說,到時候打車過來,我給你車費,不要去擠公交。」

「費總難得有用得著我的事。」電話裡傳來溫柔的女聲,隨後桑老太囁嚅了一下,又說,「今天早晨,衛衛有東西要傳給你,經了我的手……我知道我不該多嘴打聽,可……桑姨就問一句,是不是快要抓住壞人了?」

費渡面朝開啟的窗戶,望向遙遠的地平線,清冽的空氣從外面湧進來,灌進他的肺。

「是啊。」費渡輕輕地說,「這次說不定很近了。」

桑老太突然哽咽起來:「好……好,好,需要我幹什麼,費總讓人給我送個信,你不要親自來,省得牽連到你,我……我這把年紀了,什麼也不怕,背上炸藥去跟他們同歸於盡都不要緊……」

「不會的,」費渡垂下眼,「我們沒到這一步。」

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到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