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節 小魔鬼

「我願意毀我自己。此地有一個小孩,他躺在軌道上面,讓火車從上面開過。真是幸運兒!跟您說吧,現在令兄因為殺死了父親受審判,大家就都因為他殺了父親而愛他了。」

「因為他殺了父親而愛他?」

「是的,大家全愛他!大家嘴上說可怕,但是私下裡都非常愛他。我首先愛。」

「在您講到大家的話裡也確實有幾分實情。」阿遼沙輕聲說。

「您居然有這樣的想法!」麗薩高興地尖叫起來,「教士也有這類思想!您沒法想象,我是多麼尊重您,阿遼沙,因為您永遠不說謊話。噯,讓我只對您一個人講講我的那個可笑的夢吧:我有時夢見小鬼,彷彿我在黑夜裡拿著蠟燭正呆在屋裡,忽然四處都是小鬼,四個屋角和桌子底下全有,它們還把門開啟了,門外也站著一大群,想進來抓我。眼看已經走過來了,就要抓住我了。我忽然畫了個十字,它們全懼怕起來,往後退走,但是並不完全走開,站在門旁和角落裡,等候著。我忽然很想出聲罵上帝,剛罵出口,它們忽然又成群湧到我的面前,歡天喜地,眼看又要抓住我,我忽然又畫了個十字,——它們又走了。這真讓人痛快,痛快得透不過氣來。」

「我也常做這個夢,完全一樣。」阿遼沙忽然說。

「真的麼?」麗薩驚訝地嚷道,「您聽著,阿遼沙,您不要笑,這是極重要的:難道兩個不同的人會做一樣的夢麼?」

「大概會的。」

「阿遼沙,我對您說,這事非常重要,」麗薩帶著一種大驚小怪的神氣繼續說,「重要的不是夢的本身,而是您能夠做和我一樣的夢。您永遠不會對我說謊,現在也不要說謊:這是真的麼?您不是笑我麼?」

「是真的。」

麗薩好象幾乎驚呆了,有半分鐘沒吭聲。

「阿遼沙,要常來,常到我這裡來。」她忽然用哀懇的聲音說。

「我一輩子都要常來的。」阿遼沙堅定地回答說。

「我只對您一個人說,」麗薩又開口了,「我對自己說,還對您說。整個世界只對您一個人說。對您說比對自己說還高興。我在您面前完全不感到害臊。阿遼沙,為什麼我在您面前完全不害臊,一點也不害臊呢?阿遼沙,聽說猶太人在復活節的時候偷人家的小孩宰殺,真的嗎?」

「不知道。」

「我有一本書,我在裡面讀到講什麼地方一次審判的情形,說有一個猶太人把四歲小孩兩隻手上的指頭先剁了下來,然後把他釘在牆上,用釘子釘住,釘死了。他以後在法庭上說小孩死得很快,過了四小時就死了。真是快!他說:孩子呻吟著,不住地呻吟著,他卻站在那裡欣賞。真是好!」「好麼?」

「好的。我有時甚至想象是我自己在動手釘他。他懸掛在那裡,呻吟著,而我坐在他的對面,吃蜜餞菠蘿。我最愛吃蜜餞菠蘿。您愛麼?」

阿遼沙默不作聲,望著她。她的焦黃的臉突然變了樣,眼睛閃著光。

「您知道,我剛一讀到這個猶太人的故事,整夜流著眼淚渾身哆嗦。我想象著這個小孩怎樣哭喊呻吟,——四歲的小孩已經懂事了,——同時我老是擺脫不掉關於蜜餞菠蘿的念頭。到了早晨我給一個人寫了一封信去,請他務必到我這裡來一趟。他來了,我忽然對他講述關於男孩和蜜餞菠蘿的故事,全都說了,全都說了,還說:‘這真好。’他忽然笑了起來,說的確很好,說完站起來就走了。只坐了五分鐘。他看不起我,是不是看不起我?您說,您說,阿遼沙,他是不是看不起我?」她在椅子上挺直身子,眼睛閃爍著。

「請問,」阿遼沙激動地說,「您自己叫他來的,叫這個人來的麼?」

「我自己。」

「送了一封信給他麼?」

「一封信。」

「就是問這件事情,問小孩的事情麼?」

「不,並不是為這件事情,完全不是。可是他一進來。我立刻問其他這件事情來。他回答以後,笑了一笑。站起來就走了。」

「這個人對您的態度很誠實。」阿遼沙輕聲說。

「他是瞧不起我麼?笑我麼?」

「不,因為他自己說不定也相信蜜餞菠蘿。他現在也病得很厲害,麗薩。」

「是的,他相信的!」麗薩的兩眼放光。

「他並不是瞧不起什麼人,」阿遼沙繼續說,「他只是不相信任何人。既然不相信,自然也就瞧不起了。」

「這麼說,也瞧不起我麼?瞧不起我麼?」

「也瞧不起您。」

「這很好,」麗薩咬著牙說,「他走了出去,笑了一聲,我就感到被人瞧不起也是好的。被剁下手指的小孩是好的,被人瞧不起也是好的。……」

她看著阿遼沙的眼睛,似乎既惱恨又激動地笑了起來。

「您知道,阿遼沙,您知道,我想……阿遼沙,您救救我吧,」她忽然從椅上跳起來,跑到他面前,緊緊地用兩手抱住他。「救救我吧,」她幾乎象呻吟似的說。「我對您說的一切話,難道我會對世上任何人說麼?我說的是實話,實話,實話!我要自殺,因為我覺得一切都是討厭的。我不願意再活下去了,因為我覺得一切都可憎!我覺得一切都討厭,一切都討厭!阿遼沙,您為什麼一點也不愛我,不愛我啊!」她發狂地說。

「不,我愛的!」阿遼沙熱烈地回答。

「您會不會哭我,會不會?」

「會的。」

「不是哭我不願意做您的妻子,而是單純地哭我,哭我。」

「我會哭的。」

「謝謝!我只需要您的眼淚。至於其餘的一切人,讓他們儘管懲罰我,用腳踐踏我吧,所有、所有的人,沒有一個例外!因為我不愛任何人。您聽見了麼,我不愛任何人!相反的,我恨他們!您走吧,阿遼沙,您該到哥哥那裡去了!」她突然離開了他身邊。

「但是怎麼能讓您就這樣一個人待著呢?」阿遼沙幾乎是心驚膽戰地說。

「您到哥哥那裡去吧。監獄快要關門了,快去,這是您的帽子!替我吻米卡,快去,快去!」

她幾乎強迫似的推阿遼沙出門。他帶著苦惱驚疑的神情望著她,忽然感到她塞了一封信在他的右手裡,一張小小的信紙,疊得整整齊齊,而且封上了火漆。他一眼就看到了地址:「伊凡-費多羅維奇-卡拉馬佐夫先生收啟。」他迅速地看了麗薩一眼。她的臉上幾乎顯出威脅的神色。

「轉交給他,一定要轉交給他!」她瘋狂地命令說,全身顫抖著。「今天就送去,馬上就去!要不然我就服毒自殺!我叫您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情!」

她說著迅速地關上了門。鐵門閂響了一下。阿遼沙把信放進口袋裡,一直走下樓梯,並沒有到霍赫拉柯娃太太那裡去,甚至都忘記了她。麗薩在阿遼沙剛走後,立即拔開鐵門閂,開了一點兒縫,把手指伸進門縫裡,關上門,拼命用力夾它。十秒鐘以後,她才抽回手,悄悄兒地慢慢走到她那張輪椅跟前,挺直著身體坐下來,她瞪眼望著發黑的指頭和從指甲裡擠出來的血。她的嘴唇哆嗦著,急促地低聲自言自語說:

「下賤女人,下賤女人,下賤女人,下賤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