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大空回到仙遊川,直腳就到福運家來。金狗正好在那裡談論蔡大安送酒一事,分析形勢,估計事情有了變化,沒想大空一腳進門,大獲所望,個個暢美無比。矮子畫匠一把推了桌上韓文舉正搖出的六枚銅錢,說:「金狗,大空無罪回來,咱也就不惹田中正那賊了,咱也不回家做飯,在這兒一起吃頓團圓飯,你陪著他們,我回家取那兩瓶虎骨酒吧!」旋即去家取了酒來,後又同小水、福運一起下廚房,做了砂鍋豆腐,四喜丸子,苜蓿炒肉,心肺清湯。六個人好痛快地吃喝了一場。
酒飯間,問及牢裡情況,雷大空脫了上衣,露出背上道道傷痕,直罵那些打他的人。小水手撫了傷口,心裡無限痛楚,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大空說:「你們都不要傷心,坐坐牢也算我經了一場世事哩!先到牢裡,我好不急呀,整日拿拳頭砸牆,拿頭碰鐵門,差不多要瘋了去!但後來就不喊了,喊頂什麼用,喊得厲害了你肚子飢!」
小水就眼淚花花起來,說:「都是我害了你,瞧你原先多壯的身子,現在……」
大空說:「先進去,一頓飯一個饃一碗湯,我吃一半就讓給人了,過了十天,他孃的老只害肚子飢,頭一靠在牆上就想,可不敢死去,要死也得讓我美美吃一頓小水擀的長條面再死!」
大家就笑起來,小水卻笑不起來,就一邊不停地給大空夾菜,大空也就不停地往嘴裡塞,狼吞虎嚥的樣子,似乎要把這些日子未吃飽的飯全要補回來。韓文舉就說:「大空,你不要急,回來了有你吃的,別沒餓死在牢裡,倒撐死在家裡了!」
大家又笑了一回,開始猜拳痛飲。先是大空打「貫通」,兩隻手同時伸出來變化指數,喊得又急又快,只有韓文舉與他能交手,但韓文舉拳術上老謀深算,大空就只有杯杯喝酒了。大空說:「喝就喝,在牢子酒把我都想死了,現在輸了還能喝,豈不是好事!」
韓文舉說:「大空這話說得好哩,我為了喝酒才學的這一手拳,可拳學好了卻總是贏,想喝也喝不上了!」
雷大空喝得眼睛發紅,聽了韓文舉的得意話,倒極不服起來,挽了袖子,說:「再來十二拳,怎麼樣,十二拳我要輸了,我和你來廣東拳!」
韓文舉說:「廣東拳?廣東拳是什麼樣?」
雷大空說:「你連廣東拳也不會呀?!那咱來日本拳,你會日語嗎?」
韓文舉說:「你他孃的坐了一回牢倒學得一身本事,日本語你當我不會嗎?‘你的,死了死了的有!八格亞魯!’」
滿座全都笑噴了,金狗說:「算了算了,你們這些酒鬼啥事都要謙虛,一喝酒就誰也不讓誰,胡吹冒撂開了!咱全體劃一種拳,免得你倆划著讓我們盡看了你們!爹,你也坐近來吧!」
矮子畫匠一直站在一旁看熱鬧,端菜倒酒,金狗叫他,他說:「我喝不了酒,又什麼拳也劃不了,你們耍吧!」
眾人就行「老虎、槓子、雞、蟲」拳令,先是大空的虎吃了福運的雞,而韓文舉的槓子又打了大空的虎,但金狗的蟲吃了韓文舉的槓子,小水的雞則又吃了金狗的蟲。勢均力敵,不分上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盤翻杯倒,滿座笑語,直鬧得不亦樂乎。金狗興奮起來,連連叫好,說:「今日要是有錄音機,錄了這酒會,真是一篇妙文章哩,你們聽聽,這酒令也不知是誰發明的,完全說的是社會規律嘛!」
韓文舉說:「怎麼個社會規律?」
金狗說:「老虎吃雞,雞吃蟲子,蟲子吃槓子,槓子打老虎……這是一物降一物,互相制約嘛!」
福運說:「你是說田中正欺負咱,縣委又能管住田中正,州里又能治縣委?」
小水當下叫道:「人都說福運笨,福運今日這話說得還入了門兒!可咱做百姓的到底不行,這場官事若不是金狗叔,大空少不得坐三年五年牢哩!」
韓文舉說:「這話著!為什麼多虧了金狗,就是金狗手裡有個記者證!他們當官的手裡有權,金狗手裡有記者證,也就是權嘛!」
大空笑說:「韓伯罵了一輩子當官的,韓伯說到底還是討巴望成官的!」
韓文舉說:「誰不是這樣?田中正沒當官的時候,他也罵當官的,他當了鄉書記,他也沒忘罵縣上一些官沒他的本事大哩!你們說要往州里告,田有善他也就軟了,我想他田有善怕不怕鞏寶山,怕;恨不恨?恨得牙根都要出血哩!你別以為我在渡口上什麼都不知道,可我看得出金狗就是一面恨這些當官的,一邊又討好著這些當官的,才把你雷大空救了!金狗,你說我看得準不準?」
金狗突然睜大了眼睛看著韓文舉,腮幫子鼓起來,脖子也脹粗了,小水以為金狗要對伯伯發一通不滿的怒火了,但金狗卻始終沒有說話,抓過酒壺又給自己杯子裡倒滿了。
小水說:「伯伯,大家是來喝酒的,又不是聽你來上課的,你招呼大家喝啊!」
金狗就首先端了杯子喝下去,還是一語未發。酒桌上的氣氛就冷下來,韓文舉再以喝鼓動,興頭總不比剛才了。金狗瞧大家喝得沒了勁,就站起來說:「怎麼不好好喝了?大空,你就打一個‘通貫’啊,我頭有些暈,我到炕上去躺一會兒,過會兒我還要再打一遍‘通貫’的!」
說罷就離桌進臥屋去了。
韓文舉說:「金狗怎麼啦,我沒有說他什麼呀,我全是說他好話的,他上了我的怪了?」
雷大空說:「不是我說不好聽的話,金狗比你韓伯強出一百倍,這次金狗要是你,我雷大空確實也就完了!讓他歇會去吧,他或許這些日子為我太累了,趁不了酒勁的。來,咱划拳喝吧!」
金狗在臥屋裡,四肢伸長地睡在炕上了,他不是身體不好,也不是酒喝得多,但他確實感到頭痛。韓文舉的那一席話,說著無意,聽著有心,正捅在他多少天來最委屈的也最感到傷心的痛處!他制止田有善準備召開河運隊現場會,他營救雷大空,在這兩件事上,他金狗是成功了,但對於這種成功,他並不像小水、福運和韓文舉那樣高興,卻總覺得這其中包含著巨大的「恥辱」。他違心地去為工商管理局寫正面報道,違心地去說些田有善愛聽的話,違心地以記者的身份去恫嚇、威脅公安局長,又違心地以企圖上告到州里去來壓制田有善……這種機智的周旋,他忍受不了!他希望悲悲壯壯地大幹一番,而他卻不得不忍受自己的油滑,油滑又是一個農民的兒子、一個正派人所不能幹的啊!
小水進臥屋來了,她發覺金狗是有了心思,但她不瞭解金狗的心思又犯在哪裡,她只能以女人的溫柔和體貼給金狗端來了漿水,她讓金狗喝喝,問他哪兒不舒服?
她說:「你別把我伯伯的話放在心上,你不知道他一沾酒說話就沒個準頭嗎?」
金狗說:「韓伯說的是對的。」
小水說:「可你做的也全是對的呀,無論如何,咱總算是勝利了!」
金狗卻搖頭了,他向小水傾訴了自己的屈辱,他甚至無比困惑,以懷疑的口氣詢問小水:憑自己一個人或者幾個人能否完成對田中正這些人的制服,能否完成對官僚主義的鬥爭嗎?面對著金狗,小水能說些什麼呢,她只是勸告金狗世事就是如此,不這樣幹又能怎樣呢?喝吧,喝了這漿水醒醒酒,悶氣也就消了。
金狗將漿水喝下了,漿水很涼,很酸,酒的衝勁壓下去,吐出了一口濃痰,腦子漸漸平靜了,他瓷著眼看著小水,像是問小水又像是問自己,他說:「這麼說,這樣幹是必然的?」
小水卻無法再回答。
兩個人就默默地對看著,聽外間裡雷大空和韓文舉大呼小叫地划拳,是雷大空又輸了,韓文舉在得意地訓斥大空須喝下一杯不可。
雷大空就喊了:「金狗哥,你好些了嗎?你來打‘通貫’吧,咱年輕人倒來不過韓伯了,我才不信呢!」
金狗和小水才要走出去,門外狗就咬,隨之進來了蔡大安和田一申,拱手嚷道是來看望大空的。
金狗剛剛壓下的氣,忽地就泛上來,對著蔡大安和田一申說:「哈,兩個隊長也來了,抓大空時是你們兩個,來看望的還是你們兩個!」
雷大空卻跳起來,舉了酒杯說:「來了好,來了好!二位隊長也是執行命令的嘛,我不會怪罪的,來,我再敬二位一杯!」
蔡大安、田一申入桌就座,接酒仰脖喝了說:「大空,我們那時真是萬不得已啊!如今一切好了,我們也是來向你道個歉的。田中正書記讓我們來,問你們再撐排有什麼困難?有什麼困難只管說!河運隊目下貨源又好了,有一批龍鬚草的運輸任務,就讓給你們吧!」
大空哈哈大笑,說:「實在對不起,我是不想吃水上飯了!我可以實話說給你們,我想在後做一宗生意去,我是無職無權的人,要不被人欺負,就得去賺一筆大錢,這恐怕田書記也不會再說我什麼吧?」
蔡大安、田一申一臉尷尬,迭聲說:「那當然,那當然的,改革年代嘛,只要你真能發了大財,做了萬元戶,田書記還要呈報你到白石寨去披紅戴花呢!」
又喝過幾巡酒,蔡大安、田一申坐著自覺難受,也很快退席而去。韓文舉就說:「大空,你說你活人要活大不活小,做賺大錢的生意呀,你到底去幹什麼生意?」
大空說:「我準備辦商店呀!金狗哥當年沒去州城,我就想和他辦商店,金狗哥一走,這事也就放下了。說實話,我總覺得這幾年我沒找著適合我乾的事,要幹就幹大點!我雖不可能像金狗那樣手裡有筆,可我想,把錢掙到手,經濟上先壓倒他田家再說!」
矮子畫匠說:「大空,錢是能救人,可也能害人啊!」
大空說:「大伯這話或許對,但也不對,咱現在是需要‘救’啊!你不這樣,立即去當官,誰叫你去當官?拉幾條槍上山做大王?這又是社會主義國家嘛!金狗哥,你支援我這觀點不?」金狗一直聽大空說著,不覺眉飛色舞拍桌叫道:「我支援,大空,是要大幹一番,他們要權,咱們就要錢!你怎麼個幹法?」
大空說:「第一步先是弄本錢,辦營業執照。」
金狗說:「咱這幾家都沒多少錢,到外邊去借,恐怕一下子也借不到多少,以我的主意,要幹你就幹大些,不妨去信用社貸款,蔡大安這陣他不能不貸你。你也可以給他些好處嘛,那是個饞嘴貓兒!」
大空說:「這我知道。籌本錢的事你們都不用管。你能給我弄個營業執照嗎?」
金狗說:「這包給我了!現在就盼你辦出個名堂來,就真可以把田中正那個河運隊先壓下去!」
大空說:「河運隊,哼!」就伸出個小拇指頭,呸地唾了一口,「你瞧著吧!」
大空是條光棍,除過三間老屋外,傢俱用什,幾乎全無,平日掙多少,吃多少,落得能出得大苦又能享得大樂。如今執意要幹大事,便將釋放時發給他的七元賠補錢送給了村信用所幹部,貸了七十元,又將七十元送給了蔡大安,貸出了七百元,再將七百元送給區信用社,貸出了七千元,再到白石寨,送七千元貸出七萬元。回到仙遊川,將這筆錢堆在桌上,大發感慨,說:「小水,福運,你們瞧瞧,現在的信貸員是共產黨的還是國民黨的?先前我去貸款,一分錢也貸不出,現在一兩天就拿到七萬元了!」
小水和福運莫不駭絕,問道:「你哪兒知道這種行情?」
大空說:「咱以前都是太老實了。這就虧我坐了一回牢,牢裡一個人給我說的經驗。他也才出了牢,做生意是鬼精靈,我們在牢裡就說好了,拿了這筆錢便去辦商店。現在講究牌子大,我們也要叫一個什麼公司,小水,你幫我起個名字!」
小水說:「大空,這可不是玩的事,那人靠得住嗎?」
大空說:「吃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光從這次貸款來看,現在的人哪個是不愛錢的?只要有錢,什麼事也能辦成的,再靠我這腦瓜,我估計折不了本的。執照由金狗負責辦,現在著急的是沒有房子,我也是來同你們商量的,那鐵匠鋪能不能租給我們,月價九十元,怎麼樣?」
小水說:「那房子空著,只要不嫌破舊,你要去用就用,我也不要你的房錢,權當你們
替我看管房子的。可我總擔心你這生意幹不成,七萬元就夠你一輩子還清了!」
大空說:「啥情況我都掂量過了,你放心好了,我會讓整治過我的人瞧瞧雷大空的!那房子的事,這麼就定了,你不要房錢也好,我們就全面整修一次,等轉開錢了,租錢一定按月付的!」
小水總是疑疑惑惑,放心不下,說:「大空,你一下子變成這樣,我真都不敢相信,你這樣幹到底行不行,我也糊塗了。你到了白石寨找金狗談談,他是記者,知道的事情比你我多哩。」
大空口中說是,到白石寨之後,拿到了金狗給辦的營業執照,卻以後並未去找金狗。急急翻新了鐵匠鋪,十五天之內,就掛出了一面門牌:白石寨城鄉貿易聯合公司。
城鄉貿易聯合公司的經理是雷大空,副經理就是同大空一塊同過牢的劉壯壯。他們經營的專案繁多,小小的兩間門面房辦了商店,實際上並不以賣商品賺錢,而以此作為活動場所,四處做大宗販賣生意:將本地土特產收買過來批發外地,從外地聯絡高檔商品如電視機,腳踏車,縫紉機,銷給白石寨和四村八鄉。後來就販鋼材、汽車,一宗就是幾萬元幾十萬元,錢果然流水一般地到了手裡。聲勢越來越大,不到幾個月,就又買了鐵匠鋪左邊的三間門面房,收拾一新,氣派倒比國營商店大出許多。誰也不知道這生意是怎麼做,但見隔三岔五,雷大空就穿著整齊,在白石寨北街口最大的飯店裡擺酒席招待商客,洽談生意,滿城人都在議論能人雷大空了。
一日,金狗送一份緊急稿件到報社,任務完畢後,一個人上州城一家商場買菸卷,大街上碰見了一個人,不在意的,側頭就走過了。那人突然停住叫:「金狗哥!」金狗細細打量那人,猛地銳聲叫道:「是大空!哎呀,你這打扮,叫我認都不敢認了!」
太空穿了一身西裝,戴了一副墨鏡,風度瀟灑,氣宇軒昂。說:「金狗哥,這一身還合適嗎?不穿不行呀,人是衣服馬是鞍,要做生意,穿得太寒酸了,人家不相信咱哩!」
金狗說:「現在講究裝潢嘛,你這‘土特產’裝潢起來還真行!幾時到這裡來的,又做什麼買賣了?」
大空說:「我到蘭州去了一下,聽說××單位急需一批鋼材,我去聯絡的,今日才趕到州城。」
金狗說:「白石寨到處傳說你暴發了,你真行呀大空!現在你就要趁風推碌碡,名聲鬧得越大越好,錢掙得越多越好,讓他們覺得吃驚,這就是你的初步勝利啊!以前怎麼也沒看出你的這身本事?」
大空說:「和你一樣,誰能想到你還能成了大記者?!現在是各人在認識各人的價值,各人在發揮各人的聰明才幹嘛,這可是你們報紙上說的!」
金狗說:「嗬,大空也開始看報紙了,一口新名詞!」
大空說:「那當然。資訊就是金錢呀!你們的報紙我們公司就訂了兩份哩!」
金狗問:「你去聯絡賣鋼材,你有鋼材嗎?」
大空說:「這內情是不該對你說的……我哪兒有鋼材,還不是倒騰嘛!可話說回來,我這也是溝通城鄉貿易嘛!金狗哥,我一直想去找你,你在報社,耳長腿長的,資訊來得快,有什麼動靜你還得時時給我透透風。我們什麼都經營,你在外若能聯絡到什麼單位需要一批什麼高檔商品的,我們會給你提成付款的。」
金狗笑著說:「我可沒那個本事。我那個房子老鑽進老鼠,你有老鼠藥了我去買!」
雷大空嘎嘎大笑,說當年他真傻,竟賣鼠藥賺錢,那能賺幾個屌錢?卻又說:「也真虧了那陣賣鼠藥,把嘴皮子練利了,做眼下生意,沒一張會說的嘴不行!」
兩人又說了幾句笑話,便分手了。沒想三天後,金狗回到白石寨,去州河南岸採訪回來,才步行到南門口,一輛小車在前邊停下來,大空開啟車門招呼他坐。金狗坐進去,問今日又做什麼買賣了?大空說:「還是那宗蘭州生意,我去接人家看看鋼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