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浮躁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金狗問:「到哪兒去看?」

大空說:「到城東何家灣那個城建局倉庫去看。」

金狗不解:城建局倉庫的鋼材是城建局的,怎麼又成了大空的?大空笑而不答,只是說:「你今日要是沒事,你也跟了我去,可你什麼話也不要說,你只稱我經理就是了!」

小車到了一所旅舍,接了蘭州客人,便徑直到了何家灣倉庫。倉庫門衛是個禿頭,老態龍鍾的,開了門,笑臉相迎,一口一個經理叫大空,大空只是點頭,儼然是領導幹部的架勢,將「三五」牌香菸揚手撒去一根,就領蘭州客人步入倉庫後院,指著如小山一樣的鋼材說道:「就是這貨,怎麼樣,心裡踏實了吧?」客人眉飛色舞,連聲叫好,說:「信得過你,信得過你,明日咱們正式籤合同吧!」飛車返回,將客人送到旅社後,金狗恍然大悟,說:「大空,你這是以別人的貨冒充來搪塞蘭州的人呀?」

大空說:「不這樣,人家不放心,合同遲遲不籤呀!」

金狗說:「城建局倉庫怎麼會允許你這樣?」

大空說:「昨天我來給倉庫門衛談了,借他的貨看一下,給他八十元,那禿頭也是見錢眼開!」

金狗大驚,叫道:「你這不是賄賂嗎?」

大空說:「辦商店的時候,你不是也主張讓我給蔡大安一些好處嗎?這些人呀,你給什麼,他就吃什麼!」

金狗急了,說:「可你要適可而止呀!」

大空就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兒來,說:「你真是文人!咱沒有別的權,不靠這一手你能行嗎?你瞧瞧這個吧。」

金狗開啟本兒,上面密密麻麻寫道:

×年×月×日,送稅務所李××一臺錄音機。

×年×月×日,送城關派出所××四百元。

×年×月×日,送州城計委張×一臺十八英寸日立彩電。

×年×月×日,賣汽車送××縣採購員×××七百八十元。

×年×月×日,送白石寨計委××一臺風扇,五十瓶一箱「西鳳酒」。

×年×月×日,運貨送蔡大安五百元。

×年×月×日,送木材檢查組××一臺十四英寸黑白電視機。

×年×月×日,縣委田書記三兒結婚,送去錄音機一部,價一千三百元。

金狗不看則已,一看驚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常聽人說「請客送禮」,沒想到現在竟登峰造極到如此地步!雷大空先前並不是這樣的人,竟這麼快變成這樣,難道這就是坐牢的結果嗎?金狗還要繼續看下去,大空將本兒收了,說道:「這都是向社會學習得來的啊!金狗哥,這些東西有些是我主動送的,辦一件事關口多,層層關口都坐的是爺,人家是拿權兌錢啊!有的是人家直接索賄,你不給又能行嗎,現在的政策是紅薯,人熟了紅薯就軟,人生了紅薯就是硬的,咱怎麼人熟,還不是得靠錢嗎?」

金狗聽著大空的理由,剎那間似乎覺得大空倒比自己魄力大得多,慚愧自己過去的忍辱負重是多麼軟弱,他甚至想和大空一樣去躍躍欲試一番!但他很快就警覺到這是一條很冒險的路,雷大空是一個什麼性格的人,他是知道的,他多少有點後悔當初鼓動大空的舉動。當他再一次認真注視起身邊這位洋洋自得的雷大空時,他意識到在目前的形勢下也只有雷大空這樣的人這樣來幹了!

他說:「大空,這些日子裡我老想這樣一件事,就是咱們不管用什麼手段辦事,一定要心中明白這是沒辦法的辦法,是策略,不是目的!你辦公司,你要把握一個原則,就是不要富而不仁。我再提醒一句,任何朝代、任何社會都是嚴厲打擊經濟犯罪的,何況咱們是社會主義社會!」

大空說:「雞不尿尿,它自有出路呀,官場上你傾軋我、我傾軋你才能當官,你起早貪黑看書寫文章來做記者,我有什麼,我不這樣,怎麼出人頭地?我也思想了,幹這事終有露餡的時候,所以我留有這個清單,到時候了,要倒一起倒,這就是懷裡抱個炸藥包,我把我腿拴在他們腿上,炸藥包子響了就同歸於盡!」

金狗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狠狠地抽菸。

大空說:「金狗哥,你一定認為我是壞人了吧?我承認我這些作法不對,可比起那些當官的拿權的,我倒覺得還清白哩。你別看我賺了錢,你是不瞭解我日夜擔多大的心,四處奔波又受多大的累!你我是兄弟,雖不是一個xx頭掉下來的,可我把你當親哥哥待。上一次坐牢全是你救了我,這恩德我是要報的,掙了錢咱哥兒們都享受,出了事我絕不牽連你們!」

金狗不知道該怎樣對他說才好。

翌日,大空和蘭州的商客在一家飯店簽訂合同,大空給金狗電話,說是他包了一大桌飯菜,請金狗去吃,金狗推辭了。

半月後,小水和福運坐排到了白石寨。小水已懷孕數月,肚子微微凸起,臉色卻並不好,一坐下來就要吐酸水。他們是接到雷大空的信,說公司需要一些人,念他們夫婦恩情,特意讓福運來公司幫忙,月薪可拿到一百元。夫婦倆好生喜歡,想著大空終於成了人物,一夜也未閤眼,帶了許多山貨吃喝就坐排趕到白石寨。排停在渡口,福運竟要將排棄在河裡順流而去,小水不忍,建議還是賣了為好,福運就拿砍刀斷了繩索,拆開木頭減價處理。那些高低差錯中的閣樓人家都來搶購,福運就認出了同烏面獸相好的那個寡婦,悄聲對小水說:「瞧見了嗎,那就是同烏面獸好的那孃兒!」

小水說:「好個人才!」

福運就過去說:「你也來買嗎?烏面獸在州河裡也是條混江龍,你也看得上這幾根木頭?」

那白臉女人說:「這麼便宜,我怎麼不買,我們準備翻修我家的房子啊!」

小水說:「是要結婚了嗎?」

女人說:「日子還沒定下來。這位妹子你怎麼也知道,你怕要笑話我了吧?」

小水說:「你要結婚,就宜早不宜遲哩!成全你的好事,這些木頭不收你錢了,送給你!」

女人喜之不禁,卻有些不好意思了,說:「這排好好的怎麼就不要了,不吃水上飯了嗎?」

福運說:「我有個兄弟開辦了公司,讓我們到他那裡吃輕鬆飯去,你知道不知道,他叫雷大空!」

女人尖聲叫道:「雷大空,白石寨誰不知道啊?!你們活該去享享福了!」

小水便附近身來說:「這位大姐一臉善相,待自己婚姻又有主張,我一見就信得過你了,你如若願意,我想託你辦一件事哩!」

女人說:「什麼事,你只管說,白石寨別的不敢說,人卻熟哩!」

小水就說:「我有兩個哥哥,一個是雷大空,一個叫金狗,人都是有本事的,又長得體面,只是沒有婚娶,你要是肯幫忙,你先幫著打問一下有沒有穩實可靠人又好看的姑娘,改日里我領了他們來相看相看。」

女人連聲應允「沒問題的,沒問題的」,且指點了她的家門號,說她叫白香香。

福運和小水進得寨城,一路又論說了一通白香香,都興奮異常。福運說:「小水,你初次見那女人,就那麼信得過她,你主張賣木頭,卻又一文不收送給她了?」

小水說:「我喜歡這白香香的。」

福運說:「她和烏面獸相好,名聲有些不好哩。」

小水說:「她才做得對哩!」

一句話倒使福運莫名其妙。

兩人先來到記者站,把進寨城的目的給金狗談了,金狗並沒有多少激動,放沉了腦袋半天沒有表態。對於城鄉貿易公司,金狗能表什麼態呢?他只是說大空能幹是能幹,可實在太擔風險,福運人老實,去了一是不適應,二是小水正有身孕,身邊不能沒人照看。小水當下面有差色,說她倒不讓福運照看,聽金狗這麼一說,倒不放心起大空了,讓金狗勸勸大空一定要把腳跟走正,別真的將來捅了婁子。三人商量之後,福運便去公司把大空叫到記者站來了。

大空見了眾人,好不快活!人還在樓下就喊道:「小水,小水,你看我給你買了什麼了?」進門就將一提兜果脯塞給小水。小水看時,盡是杏幹,知道大空用意,臉卻紅得如紅布一般。相互傾訴了思念之情,大空就嚷道到飯館去,他要請大夥吃喝一頓。四人到了北大街飯店,這飯店專售宮廷餃子,在全地區也享有盛名。餃子共有四十二種,按價錢包桌,大空要了全部品種,一籠一籠端上來,是烏龍臥雪,四喜發財……小水在鐵匠鋪的時候,就聽說過這家餃子店,麻子外爺常說領她去吃,但至死也未如願以償。見這麼多餃子一下子擺滿桌子,就叫道:「就咱四人,吃得完嗎?大空,快讓他們撤去幾籠,別浪費了!」

大空說:「嫂子放開吃,咱享一下福怎的!這種叫‘貴妃餃’,是相傳楊玉環娘娘當年專吃的,她姓楊的能吃,你韓小水也該吃!你知道這類餃子為什麼叫‘貴妃餃’?裡邊包的是雞翅肉和雞腿肉,翅膀能‘飛’,腿兒能‘跪’,這也就是‘跪飛餃’了!」

小水吃下一個,卻並未吃出更好的味道來,說:「我這口笨,嘗不出好在哪裡?」

大空說:「你不要覺得好吃不好吃,現在講究營養!」

福運是吃得極有興趣的,他幾乎並不咬爛就嚥下去了,一邊問:「這一桌值幾十元?」

大空說:「你好大的幾十元喲,咱要的是最高標準,二百元的!」

福運已將一顆餃子塞進嘴裡,又囫圇圇吐出來,說:「天神,這是在吃命嘛!」

大空說:「這飯店什麼都貴,就說咱吃的這涼盤和啤酒吧,外邊一盤八角,在這裡二元二,外邊一瓶一元零八分,在這裡三元。為啥這麼貴,來人還這麼多,現在人都有錢了,就要買身價錢!」

小水說:「拿錢買闊氣哩?」

大空說:「咱一生能闊幾回?兄弟今日是有了錢了,咱不吃誰吃?讓田中正來吃?哼,他田中正怕未必在這兒吃得起?!不妨露個底兒,這一次平白賺了四萬八!」

福運直吐舌頭,問做了什麼生意平白賺這麼多錢,莫非挖了金窖?

大空說:「真要是金窖,它就寬丈二長二丈,能深就恨不得只管深哩!這筆生意金狗哥知道,就是賣給蘭州的那批鋼材。合同訂的是七天內他們必須郵來二十八萬元買貨錢,若款按期不到,就罰款百分之二十,若貨按期不到,罰款百分之二十五。合同簽好後,第二天就到州城,直接乘飛機到蘭州,在那邊銀行、郵局物色好人,讓他們將蘭州的匯款壓住,故意不讓在七天內到白石寨,我們就私下送人家每人一千元。結果款匯來過了日期,我們就一下子罰了他四萬八,鋼材也藉故不賣給他們了!這不算平白賺的嗎?」

小水和福運都嚇得吃不下去了,拿眼睛看起金狗。金狗一直在聽大空說著,只是悶著頭喝酒,這陣正色訓道:「大空,這話我已經給你說過幾次了,放著別人,我也懶得去說了,你們公司完全是買空賣空嘛!再要這樣發展下去,這可是不得了的事!」

大空說:「金狗哥做了公家事了,金狗哥應該說這話。可我對你們說,沒事的,絕對沒事的,我留有後路哩!來,咱們不說這些話了,咱喝,今日韓伯沒有來,他來就熱鬧了!喝呀,金狗哥,你關心我,我大空今生忘不了你,下一輩也忘不了你,兄弟給你敬一杯,喝啊!」

自己倒斟了多半杯白酒,仰脖先灌下去了。喝完,竟發起呆來,紅著眼一動不動。

金狗說:「大空,我說的話,你聽就聽,不聽也就不聽。但我認為,雖然你一片好意把福運叫來到公司去幹事,這做法未必妥當。福運不宜到你們那工作,再說小水身懷有孕,他也不能不在身邊……」

大空說:「我並不是要福運哥來當採購的,我只是借個名義好讓他也賺賺錢的。金狗哥這麼說了,也有道理,看福運和小水的意思?」

小水說:「那就暫先不去了吧。」

大空說:「好好,這也好。」就抓起酒瓶子又喝了半杯。喝完,人就有些不行了。

金狗說:「大空,你不要再喝了!這樣做不是別的原因,這樣是為了你好,更為了福運他們。咱先回吧,到我那兒再說。」

福運扶著大空,四人出了飯店門,大空說:「金狗哥,你說的對著哩,福運有小水,小水要給咱生個侄兒了,我不能拖累了他們。我知道我這是在刀刃上走路,一步邁不穩就會失踏。失踏就失踏了去,我沒老婆沒娃,死了無後顧之憂。金狗哥,我求你辦個事,你是記者,你給我在州城報上發個宣告,就說我雷大空與你們毫無干係,這是要給別人看的,咱掙了錢,咱們都享受,出了事就讓我一人去受刀剮去!」

金狗氣得說:「你盡說屁話,大街上你再胡言胡語,我要擰你嘴的!」

小水說:「大空,你是醉了?叫你少喝少喝,你看你醉成什麼樣子?」

大空卻撲通一聲跪在金狗面前,還在說:「金狗哥,我求你發宣告,真心求你!」

金狗搧了他一個耳光。

大空則沒有動,說:「打得好,你再打!我是該打的,我大空不還手的!」

福運一見此狀,忙將大空架起來揹著往記者站去了。大空在福運的背上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沒死沒活。四人到了金狗的房子,大空笑著笑著就又哭起來,痛罵自己是人是鬼是半人半鬼,讓他們不要恨他,他既然到了這一步,他就要一頭往南牆撞,把南牆撞倒!哭著哭著,就吐起來,將剛才吃下的東西骯骯髒髒全吐了一地,然後死豬一般地睡著了。福運和小水忙出去剷土墊地,金狗將大空往床上抱的時候,大空的口袋裡掉下五個裝在小紙袋裡的避孕套。金狗也就明白大空已經在幹著那些事了!當聽見小水和福運鏟了土回來,趕忙握在手裡,藉故出去丟進了垃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