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浮躁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小水說:「我去弄弄。福運,你把筆和紙就帶上!」

韓文舉半信半疑,福運更疑惑不解,兩人出了門,便一直往不靜崗上去。陸家傻小子當了鄉政府林業管理員的合同工,這是個吃糧不打槍的差事,他每日到不靜崗後邊的幾座山上轉一轉,晚上就歇在寺裡後院的一間廂房中。這小子因為傻,沒有多少心計,和尚做完課後,就指使他和幾個小和尚給寺裡挑水,種菜,一同去山上梢樹林子裡撿些乾枯樹枝回來劈燒,時常聽和尚講些神鬼之事,倒夜裡嚇得不能安寧。小水和福運到了寺裡,陸家兒子正好去山上去檢視了,小水便把前前後後的事對和尚講了,和尚雖是清靜之人,也咬牙切齒。說他已聽說雷大空被抓之事,但全然不知這其中的冤情,更令他氣憤的是陸家兒子竟能偽造旁證,偏此人日日都在寺裡食宿,真是汙濁了佛門的乾淨!

和尚說:「思量善法,化為天堂,思量惡法,化為地獄,慈悲化為菩薩,毒害化為畜生。這事包在我的身上,陸家小子一回寺,我讓他重寫證詞好了!」

小水說:「你要明著讓他更改證詞,陸家兒子再傻,他也知道怕田中正而不怕你的。況且這事情太緊,必須今後晌就要拿到新的旁證。」

和尚說:「你讓我想想。」雙目緊閉,靜坐如木。

小水見和尚作功入靜起來,已不大耐煩,說句「那你想想,我們先去把他人找回來」,就扯了福運到了後山。梢樹林子裡的一塊草坪上,陸家小子帽子扣在臉上正睡了個大字形,福運走向前去,一把抓起來,照面幾個耳光。陸家小子突如其來遭到搧打,又氣又惱,定睛見是福運,又反抗不得,就叫道:「你為什麼打我?」福運說:「你乾的好事,我不打你?我還要放了你的黑血呢!」陸家小子越發恐慌,跑過來跪在小水面前,乞求解救。小水突然靈機一動,說:「我問你,你給公安局寫沒寫個旁證材料?」小子說:「沒有,我沒寫過!」福運上去又是一個巴掌,口鼻就流出血來。小水說:「你不要打了!既然幫助田中正陷害雷大空,現在雷大空案翻了,上邊追究到田中正,田中正把罪責全推給了他,他不說,讓他到公安局去說吧!」陸家小子一聽臉就黃了,忙叫道:「那不怪我,是田書記讓我寫的,他怎麼全推給我?」小水接茬就問:「你說的是真的?」小子說:「我一句是假,讓鬼把我掐死去!」小水便說:「那好,現在雷大空已經放出來了,他四處尋著要找你去公安局,你快把情況說清楚才沒事哩!」小子說:「我找大空說去。」小水說:「大空見了你非揍你不可,你不如寫出來我們給大空,再給你說說情。」小子說:「那我怎麼寫,沒筆沒紙的?」小水就把筆紙給他,這小子就趴在一塊石頭上全寫了。寫完,為了證明自己說的都是真事,竟將鼻孔裡流出的血在指頭上蘸了按下指印。小水和福運裝了新的旁證,一齣樹林子就忍不住痛笑一回。福運說:「小水,你還真行,給他上了個計!」小水說:「還多虧你那幾個耳光哩!」兩人到了寺裡,和尚開口就說:「福運,我想好辦法了,把他叫來,我給他算卦,一步步套他,他會說出來內情的。」小水說:「現在不用了,他把材料都寫出來了!」和尚聽了經過,興奮之餘,也驚歎小水計高,自愧不如。

這日後半夜,一張排載著兩個旁證人到了白石寨,小水同時捎來了那件新織的床單,一見金狗,又羞又氣又傷心,眼淚就婆娑而下。金狗一一看了證據,看了兩份新的旁證材料,大為激動,天不明就讓福運交給公安局去。可是,如此等過三天,還是沒有動靜,三個人就都急了。金狗提出他要出面,和福運一塊去見公安局長,小水就說:「讓我替福運去,別看他是男人家,出瞎力行,人面前說話卻不如我。我不怕,到這一步了我怕他怎的!」金狗就把見了局長應怎麼對策一一說知小水,兩人就去了。

公安局接待室裡。金狗掏出了記者證,說是要找局長,接待員也就不敢怠慢,如實告訴說是局長上午到縣委田書記家去了。金狗思酌:正好,一併也去給書記告狀。兩人就又到了田書記的家裡。

自上次金狗以寫內參制止了兩岔鄉的現場會,田有善就看出金狗回白石寨已不是一般記者的勢頭了,他對他的部下說:金狗是我的老家人,這小子是條咬人的狗,卻是不出聲的,他可以把你吹上去,也可以把你治死,東陽縣書記倒就倒在沒防著他!他對白石寨情況熟悉,縣委內部的事就不能給他透露,要防著,但也要討好!金狗也摸得清田有善的鬼胎,自那次寫過內參之後,偏就又寫了許多報道,都是正面表彰一些專業戶的,差不多便拿來讓田有善過目。田有善自然和顏悅色,每有上邊來了領導擺設宴會,也就把金狗請來。但幾次詢問金狗的黨組織關係能否轉到縣委來,金狗卻堅持組織關係仍在報社,並一再給報社講明:組織關係不要轉到縣上,那樣,一切就得受縣委控制,新聞報道就有可能失去它的真實性、全面性。

金狗和小水一推開田有善的家門,堂廳里正安著一桌酒席,幾個人吃得滿臉油汗,小水一看,幾乎要銳叫一聲,吃客一位是公安局長,一位竟是田中正!三個人剛剛舉杯相碰,酒杯就都在半空靜止了,隨之,田有善大聲寒暄道:「哈,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金狗好口福!來,我給介紹一下,這就是咱白石寨的大秀才金狗記者,一筆好寫啊!這位是……」

小水雖是仙遊川人,她認不得田有善,田有善也認不出她,當下便說:「我叫小水,韓文舉你記得嗎,那是我伯伯。」

田有善就叫道:「知道,知道!你伯伯還在撐船嗎?這文舉黑瘦得一臉松皮,倒有個這麼白淨的侄女?!十年前我回去過一次,在渡口上見過你的,記得你還是個黃毛小丫頭,辮子像獨苗蒜一樣!唉,我是老了,不老不行啊,手裡的娃娃們都長成大人了,我還能不老嗎?小水,快坐下喝一杯吧!」

金狗便坐下,抄了筷子就吃起來,小水不動,只站在門口拿一對眼睛盯著對面的田中正。田中正知道小水在看他,不敢正眼,卻故意旁若無事地去夾菜,菜是牛肉番茄鵪鶉蛋,第一筷子沒有夾起來,第二筷子還是沒有夾起,待第三筷子夾起來了,手指抖動,鵪鶉蛋就又掉下去,濺得一桌布番茄湯。

田有善說:「中正,你怎麼啦,連鵪鶉蛋都吃不到嘴裡去了?!」

小水就在那裡咬著牙嘿嘿地笑了一聲。

田有善說:「小水,你怎麼不吃呀?」

小水說:「我不吃,我要看著鄉黨委書記往下吃!」

一句話說得田有善臉上下不來,金狗就說:「田書記,小水來見你,是向你告狀的!」

田有善說:「告狀,告什麼狀?天大的事先吃了飯再說吧。我好賴是個書記,誰敢欺負了我的鄉親?!」

金狗說:「小水,田書記已經把話說到這一步了,你也來吃吧!田書記一直嫉惡如仇,他會給你申明冤情的。你就是不吃,也得來給書記敬一杯酒呀!」

小水便走近來,端起了酒杯。田有善說:「好好,都把杯子端起來!」小水和田有善酒杯碰了一下,又和公安局長的酒杯碰了一下,輪到田中正了,她卻空過去,仰脖將酒倒在自己口裡。

田中正臉色灰白,把酒杯子狠狠地往桌上一放,酒杯就倒了。

田有善說:「小水,你不認識田中正?」

小水說:「把他燒成灰我也認識的!田書記,你能說出這話,我小水就全信得過你,你們吃吧,我等著你們吃完飯了再說吧!」說罷,就又離開桌子站在一邊。

田有善說:「嗬,小水看樣子真是來告狀的,你說吧,告的是哪一個?咱們仙遊川的事可真多,才發生了毆打人的案件,怎麼又有事件發生?」

小水說:「書記說的是毆打鄉黨委書記的案件吧?毆打人就是我!」

一句話說得田有善措手不及,啊啊了半天,無詞以對。公安局長就站了起來,兇狠地問:「你是毆打人?雷大空是你的什麼人?!」

小水說:「雷大空是我丈夫的朋友。」

公安局長說:「雷大空被抓起來了,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來給雷大空替罪的嗎?你們光天化日下毆打領導幹部,我還沒有找著你,你倒上這兒來鬧事了?!剛才瞧你對田中正的神色我就看出你來者不善了!」

田中正便說:「田書記,她一進門,我就知道是衝著縣委和公安局來鬧事的,我改革中觸犯了他夫妻和雷大空的利益,他們就合夥毆打我,念她是個婦女,我沒有起訴她,她倒殺上縣委書記的門來了!」

小水說:「公安局長,田中正說我們三個人合夥毆打他,你可以把我也抓了去。但我還可以說,我們不僅僅是毆打,我們還剁了田中正的腳指頭!腳指頭叫狗吃了,無法拿來,剁腳指頭的刀拿來了!」

說著從懷裡取出一把菜刀,啪地就放在桌子上。

公安局長說:「好啊,兇器交出來了,是投案自首了?!」

小水說:「可我要讓這位鄉黨委書記當著各位領導說說,我們為什麼剁他的腳指頭?」

田中正氣急敗壞地說:「韓小水,這是什麼地方,你敢裝瘋撒潑?」

小水說:「這是什麼地方,共產黨的縣委書記家裡!你夜裡到我家企圖強xx,多虧我丈夫和雷大空回來,我們剁了你的腳指頭,完全是正當防衛!你說有沒有這回事?你當時跪在地上是怎麼說的?沒想竟誣陷我們反對你改革,毆打報復你?雷大空被抓進了監獄,我丈夫幾次到公安局申訴,這位局長卻死不露面,不知道申訴書看了沒有?那些新的旁證看了沒有?壞人幹了壞事,反受到法律保護,這是不是共產黨的法律?我們走投無路,才去報社告狀,我希望縣委書記能主持正義,為民伸冤!」

田中正突然把酒杯摔在地上,大叫:「你滿口胡說,欺騙領導和公安機關!」

金狗說:「這酒杯可是田書記家的。小水說你夜入民宅企圖強xx,你說小水他們合夥毆打你,這問題好解決啊,你把腳伸出來,讓各位領導看看是不是五個指頭齊全?」

田中正腳上還纏著紗布,他要拿桌邊的一根柺杖撐站起來,但沒有撐穩,又倒在椅子上,說:「我是沒了一個指頭,就是他們在地裡用木棒打掉的,這有證人證詞!」

金狗說:「噢,那也好辦,刀剁的傷口和木棒打的傷口是不一樣的嘛!要說證人證詞,你是指吳明仁老漢和陸家兒子吧,這裡有他們二人重新作證的材料,你看看,這是影印的一份。」

田有善萬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樣,他便陰沉了臉,威嚴地說道:「都不要說啦,這裡又不是法庭!你們吵吵嚷嚷誰說得清?是罪犯,誰也逃不脫,冤枉了人,我們也不允許,白石

寨還能亂了不成?!都安安靜靜坐下,金狗,是你把小水特意叫到這裡來的嗎?」

金狗說:「事情是這樣的,小水到州城去了一趟,要求報紙上披露這事,報社領導來信讓我瞭解情況,為了不引起社會輿論的譁然,吸取上次河運隊販賣木材的教訓,我想將事情大化小,小化了,才領小水到你這兒來的!」

田有善就笑了笑,說:「金狗這腦子夠數啊!」

公安局長就拍桌子說:「登報就登報吧,秀才吃飽了飯沒事幹,一張報紙有什麼了不起!」

田有善忙呵斥道:「住口!讓金狗把話說完嘛!」

金狗坐下來,喝了一杯酒,說:「報紙是黨的喉舌,它的作用也不像局長看得那麼無所謂。小水告狀後,我是這麼認為的,白石寨縣畢竟是各項工作都不錯的縣,我也是寫過許多報道的。如果這事在報上披露,那實在對這個縣,這個鄉,在座的各位領導都不利。小水他們剁了田中正書記的腳指頭,無論怎麼正當防衛,但也做得過分,說得難聽些,也是強xx未遂嘛!田中正書記呢,少了一個指頭,也終是腳指頭,既不傷大體面,也不會多妨礙走路,且現在外邊人都不知道,何必將來鬧得一片風聲,那田中正書記怎麼工作啊?」

田有善說:「小水是農村婦女,她也能知道去報社告狀啊?!」

田中正就叫道:「田書記,他們這是串通一氣的,挽了套子讓我們鑽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說得好聽,難道我這腳指頭就白白斷了不成?你們是村民敢傷害鄉黨委書記,要是縣上幹部就敢傷害縣委書記,要是中央幹部,那也就敢傷害國家主席了嘛!」

田有善說:「中正,你太激動了,你到後房去安靜一會兒吧!去吧!」

田中正拄著柺杖從客廳走掉了。

小水說:「田書記,我是中學畢業生,我能不知道報紙的作用嗎?我先是到公安局去申訴,可我見不上局長,走投無路我才去州城報社的!」

田有善就又笑了笑,說:「是這樣吧,這事情算是知道了,知道了我就要管的。金狗,你領小水先回去,我要親自主持常委會議,研究複核這事,爭取很快給以答覆。金狗的做法不錯,應該表揚你,以後下邊有什麼冤案的,你都可以領著來找我。改革時期嘛,少不得出現這樣怪事那樣怪事,我這個書記在臺上一天,我就得管一天的事,有個電影叫《七品芝麻官》,封建時代的縣官都講究‘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種紅薯’,更何況共產黨的縣委書記?!」

金狗便道謝幾句,和小水出門走了。

兩人剛走過門前的花壇,田有善家的門裡就嘩地潑出一盆髒水來,小水一回頭,田中正的腦袋在視窗一透,忙又縮了回去。小水氣著說:「咱前腿一走,他就潑髒水,恨死咱啦!」

金狗並不回頭,只是說:「他們要不恨才是沒有世事的。小水,你今天厲害得很嘛!」

小水說:「你要不在場,我哪兒有膽?我說得有差錯嗎?一上了膽兒,我覺得我嘴巴還利哩!那公安局長還給我發歪,他能當場吃了我?田有善這人還行。」

金狗笑了笑。

果然,兩天後,縣委書記田有善在電話上告訴金狗:經過研究,雷大空不予正式逮捕,但要拘留十五天。金狗申辯:既然雷大空屬於正當防衛,為什麼還要拘留十五天?是不是田中正是領導幹部而要考慮他的利益,也是不是以此顯得公安局抓雷大空不是錯而是有理的?金狗據理力爭,田有善則施加壓力,竟說出他已經知道金狗和小水的關係,也已經知道了金狗和田中正的關係,要金狗「不要被別人說是有挾私仇的閒話呀」!金狗當下氣得臉色發青,要反駁時,田有善的電話卻放下了。

既然如此,金狗就以州城報社記者的身份回到了兩岔鎮,在民間調查田中正的惡跡。而同時福運、小水四處造輿論,揚言要到州城上告田中正強xx民女未遂而偽造證據的誣陷罪。蔡大安和田一申害怕了,因為這些偽造的證據都是他們具體乾的,便連夜進白石寨見到田中正,田中正又連夜去見縣委書記,遭到一頓大罵:「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你才害怕了?!你回去吧,我給公安局長講,還是把雷大空放了算了。我告訴你,金狗不是當年的金狗了,冤家宜解不宜結,你要去給金狗說軟話!」田中正便回到兩岔鄉,讓蔡大安給畫匠送去了兩瓶虎骨酒,軟硬兼施說了半宿話。第二天,雷大空就被無罪釋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