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狗就笑著說:「田書記也開始穿西裝了?」
田有善說:「老了老了趕個時興吧,現在中央領導都穿了西服,中山服咋著他不順眼了!金狗,你也做一身,師傅在這兒,給你量量吧!」
金狗說:「沒你那大肚子,穿著沒風度的,即使要穿商店裡也能買到的。」
田有善就說:「我原本是不想做這一身的,可老婆不行嘛!她嘮叨說出外開會,嫌我太寒酸。這也是!師傅,這衣服十天內一定得做好啊,要趕上在兩岔鎮開現場會時穿的!」
金狗說:「要在兩岔鎮開現場會,是給河運隊開的嗎?那田書記穿這身回去,也真算得上是‘衣錦還鄉’了!」
田有善就嘎嘎嘎笑起來,說:「金狗真是記者,出口成章!」
尺碼丈量完畢,服裝廠的師傅就走了。田有善沏了茶給金狗說:「多少日子不見你面了,你怎不到家裡來呢?你沒成家,想吃什麼東西了,就來我家去讓你嬸嬸給你做嘛!」
金狗就笑著說他一定去的,且說了幾句謝呈話。
田有善就說:「開現場會的事你知道了吧?你最近回仙遊川去了沒有,那河運隊成立一兩年來,搞得相當不錯嘛!現在看來,改革是一種大勢,黨心所向,民心所向。中國的老百姓好啊,他們需要改革,群眾一起來,改革能不能完成,這關鍵就看我們的幹部了!兩岔鄉的田中正,有沒有毛病?有。他工作方法不好,對他有意見的人也不少,可他可貴的一點是能開啟局面,思想又敏銳,現在正需要這種開拓型的人才嘛!河運隊他一手抓起來,抓起來又堅持辦下去,現在收益很大。這是一個組織農民致富的好典型,縣委一直想開個現場會,我都壓住了,說:讓它再發展發展,拿出來就要拿出個拳頭來!現在它真的成熟了!你是咱兩岔鄉人,現在是記者,就要好好給咱宣傳哩!」
金狗一直靜靜地聽他講,講完了,就笑著說:「河運隊組建的時候,情況我是知道的,後來去了州城,就不大瞭解了。如果真是書記說的那樣,我是義不容辭要宣傳的。」
田有善就拍著金狗的肩頭說:「金狗行,金狗行,兩岔鄉出了你這個秀才,光榮啊!你今日來,還有什麼事嗎?」
金狗說:「我寫了個內參,想請你審一審?」
田有善說:「什麼內參?」
金狗就將內參和附著的材料交給了田有善,田有善看了題目,臉上就沒了笑容,忙從口袋取了眼鏡戴上看了一遍,陰著臉說:「金狗,你寫的這都是真的?」
金狗說:「後邊有兩份材料,你看看。這是他們把材料寄給我的,我看了也吃了一驚,也去那裡核實了一下,事實確實如此!他們要求我寫批評文章在報紙上發表,說我要不寫,他們就將材料寄給報社去!我只好寫個內參,寫內參可以消除社會影響。可寫了,畢竟上級領導要看的,我又怕有個意外,就讓你先審審。」
田有善陰沉的臉慢慢有些活泛,說:「金狗呀,你這想法是對的。這巫嶺怎麼能這樣亂砍亂伐,河運隊也是昏了,他們不知道販賣木材是不符合政策嗎?」
金狗就說道:「書記你點個頭,這內參能不能發?」
田有善就抬起頭來看著金狗,他突然說:「你說呢?你要發就發,要不發也可以不發的。」
金狗說:「我想縣上能妥善處理的話,最好不要發。你的意見是……」
田有善說:「那就這樣吧,你先回去,我瞭解一下情況,真是這樣,縣上一定嚴肅處理。明天我給你見話吧!」
當天下午,田有善給田中正打了電話,詢問這事的真假,田中正因木材被扣,正好拉著哭腔讓田有善出面干預一下工商管理局。田有善不聽則已,一聽勃然大怒,將田中正臭罵了一通,便把電話摔下了。
第二天他把金狗叫來,說:「你寫的確實都是事實,這太不像話了,縣委正研究處理方案。河運隊出這樣的事,是一些船工私自搞的,他們瞞哄了田中正,田中正在電話中氣得拳頭都在桌上咚咚地擂。」
金狗說:「噢,這些船工真是一隻老鼠害了一鍋湯,現在木材船在渡口上一扣,全寨城人都知道了,這不是影響得連現場會也開不成了嗎?」
田有善生氣道:「事情壞就壞在這裡,現場會一時開不了,你再把內參寫上去,還不知該怎麼向上級交代呀!金狗,縣上工作難搞呀,當個七品芝麻官,你就有操不盡的心,受不完的累!」
金狗到了此時,終於說:「田書記,那這個內參我就不發了。咱也不留什麼底兒,當場燒了去,你知道我知道就是!」
田有善立即就把那份內參稿拿出來,金狗用打火機點著燒了。
出了縣委大院,金狗一下子心鬆起來,覺得身子飄忽忽的,走在街上,又似乎覺得迎面過來的行人都看著他笑,就極想喝酒,順腳踅進一家酒館去,將一把十元錢的票子在櫃檯上一撂,說:「來上半斤酒,切一盤豬肝子吧!」
但沒喝到二兩,他就醉趴在桌子上了。
到了第六天,福運和大空果然從州河口市返回來,雷大空就掏錢招待了三人看了一場花鼓戲,戲名是《劉海戲金蟾》,雷大空一邊看一邊低聲說:「金狗,我這下真把你服了,要是在梁山泊,你就是宋江,我只是李逵,要是在戲裡,你就是元帥,我只是先鋒!這下看他田中正還有什麼猴耍?」
金狗說:「田中正是條毒蟲,他知道內情後是不肯甘休的。他要以河運隊作為往上爬的梯子,咱們不妨給他個釜底抽薪,你們回去全力把排撐好,河運隊那邊這次一罰款,人心一亂,說不定好多人又要來和你們合夥了!」
果然正是如此,河運隊的木材船被扣以後,最後縣委沒給以什麼處分,但被工商管理局重重罰了款,船工們就人心浮動,有幾戶退了出來加入了福運的排上。田中正一氣之下,甩手再不管河運隊的事,一連半月內只是去打獵。打獵可以瘋狂人心,田中正在深山梢林裡大喊大叫,野得眼睛都紅了,竟端槍把一隻放牧的羊當做野羊連打了七槍!
打獵回來,他一下子卻極度頹廢下來,也不開會,連報紙也懶得去看,整日在鎮上、村上轉悠,竟偷偷到陸翠翠的墳上去了幾次。
此日,小水獨自在家坐著,門口的狗一個勁地叫。出來看時,狗咬得田中正挪不開步。小水喝退了狗。田中正緊張得出了一頭汗,尷尬地說:「這瞎狗真是不識好人!小水,福運在家嗎?」
小水說:「田書記家裡坐吧,福運下河去了,你找他有事嗎?」
田中正說:「福運這憨人憨福啊,撐了船運氣倒好,近一個時期把錢掙了吧?」
小水說:「他就是捨得出氣力!」
福運走後,小水就安裝了織布機,坐上去,踏動雲板,來回梭子,將布機擺弄得哐哐作響,頭一天就織出一丈五尺。第二天又織出一丈八尺。第三天中午,伯伯吃了飯又去了渡口,小水將鍋碗泡著未洗,就又上了布機。西斜的陽光正睡在門道,刺得眼睛看不清布面,小水就把布機移了方向,一面讓微風悠悠吹進來,一面想著州河裡行船的福運,一面想著白石寨的金狗,不知道福運去了金狗那裡沒有,手腳就慢下來,梭子掉到地上了。
小水彎了腰去撿梭子,有人卻從後邊抱住了她,氣力很大,是把她端起來的。小水就說:「你瘋了,大天白日的!」抱她的卻並不說話,徑往炕邊去。小水便罵道:「撐了一天排,還不累嗎?不是說四天才回來?放下,急死了你!」迴轉頭來,小水一下子驚呆了,抱他的是田中正!就變臉罵道:「你,你這是幹啥,你枉當了個書記!」
田中正說:「福運那呆子不在,我還不該來嗎?你罵得好,書記也是人呀!」就將小水擁倒在炕,那一張嘴在小水的臉上咬。
小水一把把他的臉抓破了。田中正鬆了手,在屋角找了些雞絨毛粘在破傷上,卻還不走,說:「小水,你別正經,我已經聽英英說過了,你沒和福運結婚前,就和金狗有過這事。你什麼世事沒見過?能和一個人,就不能和第二個第三個?你跟了他福運,使他已經知福了,你還怕他嗎?」
小水氣得渾身打抖,站在板櫃前,手裡抓了一個瓦罐,說:「你別胡說八道,我小水和你侄女英英是同學,年紀一般大,你這樣做心裡不虧嗎?你給我出去,永不要進我家門,我小水念你是有皮有臉的人,這口氣也就忍了,你要敢近來,我這罐子就甩過去,你要不怕丟你的書記,我也就不要我這小命了!」雙眉豎起,威武不可侵犯。
田中正當下噎住了,笑道:「小水,你別這樣唬我,你這樣的女人我也見得多了!好吧,我田中正也不是小年輕強著來,那也沒意思。你好好想想,我晚上再來吧,說句口大的話,今日不行,有明日,明日不行有後日,只要是我田中正管轄的地方,沒有我看上的女人不讓她服服帖帖的。」掏出十元錢,放在布機上走了。
田中正一走,小水周身發軟,坐在了櫃前的地上,後怕得頭皮發酥發麻,無聲的眼淚就一顆一顆掉下來。後來,狗從村外遊轉回來,一進門偎在她身邊討好,她突然舉拳就打,罵道:「你死到哪兒去了?該你在家時你不在家!我養你光能吃飯嗎?!」狗捱了打,莫名其妙,躲在屋角嗷嗷地叫。
天黃昏,伯伯回來吃飯了,瞧見小水惶恐的神色,問是怎麼啦?小水面對著老人,欲言又止,想:這事怎麼給他說呢?再說,他田中正是人,我也是人,只要我拒不同意,他總不能拿刀殺了剮了我,就是他動武,一個人對付一個人,我小水也不是軟作人!就對伯伯說:「沒事,你夜裡還去渡口嗎?」韓文舉說:「去渡口。」小水就說:「福運走時是說四天後回來嗎?」韓文舉說:「說的是四天。布織得多少了?」小水說:「織了五丈多。伯伯,福運不在,你夜裡不離渡口,你就自己經管自己,沒人擺渡了,你少喝兩盅酒就歇下,莫要醉倒了沒人知曉,或者醉沉了,岸上有人要搭船叫不應,讓人家罵你。」意思是要韓文舉夜裡注意點,她這邊一旦有了什麼,吶喊也可聽見。吃畢飯送伯伯下河去了。
韓文舉一走,小水見天並不漆黑,進門就將狗用繩子拴在門外臺階上,讓它好好廝守,再關了門,下了橫槓,橫槓下又頂了燒炕棍,方上炕去睡。卻怎麼也睡不著,心裡忐忑不寧,支了耳朵聽外邊動靜。後來聽得不靜崗方向有了沉沉的鐘聲,和尚是該做晚課了,幾聲挺長的牛的叫聲,誰家的女人在吶喊玩耍的兒子,罵著:「天黑了,還死在外邊不睡覺嗎?」接著一切就靜下來,有老鼠在樑上跑動,咬得吱吱地響。突然就有了腳步聲,一直到了門口,狗叫了一聲,卻再無聲息,門環就搖動了。「小水,開門,這麼早就睡下了?」
小水聽得出來,敲門的是福運。福運回來啦!她忽地跳下炕,聲顫著問:「福運,是福運嗎?」
福運在門外說:「是我,我的聲也聽不出來嗎?」
小水一開門,一下子撲在福運懷裡,激動得又摟又抱。極端的熱情,使福運很是高興,也用嘴上硬鬍子扎她的臉,卻有些納悶,說:「你今日怎麼啦,三天不見就想得這樣?快鬆開手,大空一會兒就來了!」
小水臉色漲得通紅,問:「你不是說四天嗎,怎麼就回來了,有什麼預兆嗎?你回來得真好,你怎麼就回來了?!」
福運說:「你怎麼啦,小水,有什麼事了?」
小水忽兒眼淚汪汪,又撲在福運懷裡連打帶搡,只是愛憐不夠,說她今日才覺得男人的重要,再笨再呆的男人,只要在家,女人就有了依靠,有了主心骨。竟要福運答應她,以後不要去撐排了,在家守著她。
福運就笑了:「不撐排幹什麼呀?老夫老妻的了……」
小水就將白天發生的事說給福運,福運不聽還罷了,聽了粗聲吼道:「田中正,我×你孃的,兔子都不吃窩邊草,你敢在村裡耍騷!」
恰這時雷大空進門,聽說了,也罵了個田中正人經八輩。小水說:「好了,你們都回來了,我就什麼也不怕了,讓他田中正來吧,看他還敢對我說什麼?」
福運說:「來了都不理,茶水也不給他倒,讓他自己臉上發燒去!」
大空說:「這倒便宜他了!這號人吃硬不吃軟,咱不治治他,他不在咱家幹壞事,也會害別人的!」
小水問:「你有啥辦法?」
大空如此這般說了一通。
約摸過了半晌,門外的狗又咬起來,福運和大空交換了眼色,閃到板櫃後去,就聽見田中正在門外說:「咬什麼,給你個包子吃吃。」後就來敲門。小水問:「誰呀?」田中正說:「是我,你開開門。」小水去將門開了,田中正笑吟吟說:「我還以為你不開門的。你這門一開,我就知道你是有五成同意了,怎麼樣?那十元錢收了嗎?」小水說:「錢在桌子上。」桌子上是一把剪刀立扎著那一張錢票。田中正過去將剪刀拔了,直直地盯著小水說下流話,小水痛罵,他只是說:「你罵吧,罵過一回,過後你還要想我的!」就撲過來,和小水糾纏一團。突然一聲響動,板櫃後跳出福運和大空,冷冷地在說:「田書記,你這怕不像個書記吧!」田中正當即呆在那裡,石刻木雕一般。福運一巴掌將他搧翻,血從口鼻裡流出來,再要搧第二下時,氣憤使他沒了力氣。雷大空說:「福運哥,你坐下,讓我教訓這流氓!」就一把將田中正抓起來,喝問:「你這個不要臉的騷叫驢,你以為你是書記,誰的老婆你都敢欺負嗎?今日不收拾你,就把你這毛病更慣壞了!」田中正面無血色,開始求饒。大空說:「那你說怎麼辦?」田中正說:「你們要啥,我給啥,提什麼要求,我都答應。」大空說:「我要你個鼻子!」拿了一把剃頭刀子就來要削。田中正說:「大空,這讓我怎麼見人啊,這不是要我的命嗎?」大空說:「那就剁你一個指頭,把手伸出來,你看剁哪個!」又將切菜刀啪地按在桌上。田中正又是磕頭又是作揖,說他畢竟是鄉書記,他要在會上講話,怎麼能手伸出來是四個指頭呢?大空就說:「給你當官的留一點面子吧,叫你指手卻不能讓你畫腳,那就剁一個腳指頭!必剁不可,剁了你的腳指頭,你就會記住還敢不敢再往別人的女人那兒跑!」拉過腳來,一刀就剁下一節小拇指頭。
放田中正走後,福運和小水卻緊張了,說:「大空,這一下,咱是沒犯法吧?」
大空說:「這犯啥法?他田中正跑到你家來的,又不是咱上了他的家,咱是自衛反擊!沒事的,你們睡吧,我該回去了,明早我來叫你,咱再到襄樊走一趟,摟他幾百元去!」就將地上那節血淋淋的斷趾撿了,用樹葉包好,裝在口袋走了。
大空從村裡出來,並沒有回去睡覺,他顯得十分興奮,儼然幹了一件極開心的正義事,就徑直到了渡口,一上船喊韓伯拿酒來喝。韓文舉一邊罵道:「我這酒有一半叫你喝了,你是我的乾兒子?!」一邊還是取了酒。大空說:「我替你家除了害,這酒不是我討喝,是你要敬喝!」韓文舉在馬燈光下,見大空一臉激動,塊塊肉都脹凸起來,也問:「你替我家除害?我家裡有的是貓,用不著你那些假鼠藥!」雷大空就說:「韓伯,我把田中正腳上的小拇指頭剁了!」韓文舉哈哈大笑道:「那你英雄,剁了他的頭才是!你割了那兩個耳朵,我可以給咱做下酒菜!」雷大空就從口袋掏出那斷趾放在桌上,血淋淋的一節骨肉,說:「你倒不信,你瞧瞧這是什麼?」韓文舉叭的一聲,酒壺從手裡滑落,急叫:「你真的剁了他的腳指頭!」雷大空更得意了,敘說前因後果,韓文舉臉色寡著白紙,叫苦道:「不得了了!你們闖下禍了!」丟下大空,自己跌跌撞撞就上岸進村,徑直到田家大院去。
田家大院有狗在咬,門卻堅閉不開,韓文舉敲了一會兒門,裡邊毫無答應,隔門縫往裡瞧,有人影從堂屋出進,果真是出事的跡象,雙腿發軟癱在那裡半晌,再也不得出聲一句。夜半回來,船上已走了雷大空。他無論如何不能入睡,黎明時分,隱隱約約聽見水響,朦朧裡看見渡口下的河裡有人弄船,接著幾個人影抬了什麼在船上。他問一句:「這是誰呀,這麼早開船呀?」並無接應,那船就泊泊泊開走了,只看見岸上站有一人,極胖的樣子,像是田中正的婦人。心裡就說:田中正是到白石寨看腳傷去了,人家不理睬他,是不願意再見他,也不讓走漏風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