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浮躁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小水回來,想田中正剛才的眼睛,好是噁心,便從案上拿了一片豬耳朵肉丟給了狗子,獎賞了忠實走狗,說:「狗眼都能認出歹人好人哩!」

堂屋裡的人正數落雷大空,大空只是道苦,韓文舉聽見小水說話,便問:「小水你在罵著什麼?」

小水說:「伯伯耳朵好靈!剛才在門外,碰著田中正,咱的狗直向他咬哩!」

韓文舉說:「怎不叫他進來,看看咱家的酒呢?都好好喝,放開喝醉,咱要醉倒的比他田家多!大空,能發財不能發財,這陣不去想了,喝!」

旁邊人說:「韓伯今日倒氣盛,不怕田中正了?!」

韓文舉說:「怕時歸怕,不怕時歸不怕,我怕誰的?我心裡有譜罷了!」

那人說:「你是瞧金狗又和田家對頭上了吧?」

韓文舉說:「去你孃的!他金狗再能行,你說說,他金狗罵過幾句田家、鞏家?我韓文舉這張嘴一天三頓除了吃飯喝酒,在渡口上哪日不罵了!」

小水把熱煎好的酸菜端進去,說:「伯伯,話全叫你一個人說了!你不會說些正經事嗎?」

韓文舉說:「說什麼正經事?我一肚子牢騷,你不讓我說,憋死我嗎?」

小水再不理了伯伯,便對大空說道:「你真要安心幹事,我倒有個主意,你和福運合夥怎麼樣?你心活眼活,福運能下苦耐勞,你們聯著撐排,賺下錢了,二一分作五,你肯是不肯?」

大空說:「這敢情好!福運哥,你能要我嗎?」

福運說:「我正缺人手,這話我和小水也提說了幾次,只是沒給你說,怕你不悅意哩!」

韓文舉便說:「大空,我這女婿是老實人,你可別哄得吃了他!」

大空說:「我大空也知道我不是好人,可我也絕不是吃窩邊草的兔子!賺了錢,我也不二一分作五,應有小水一份,三一三餘一,那餘一的孝順韓伯做酒錢!」當下捧了酒給韓文舉敬了。

自此,一隻鳥兒生了雙頭,一條排上坐著福運和大空。福運為大,心地良善,處處吃苦背虧,大空也是知趣之人,感念這兩口濟他於危難之際,便一個心眼撲在排上做買賣,憑三寸不爛之舌,去便宜採購,又高價出售,各人收入倒比先前一人干時多了許多。韓文舉有了酒喝,也不操心福運在外遭人欺辱,自是高興,也常於和尚過往之時,攔在渡口,論一番天地滄桑,人事佛界。

一日,酒又喝得過量,一個人伏在船上打盹,猛一抬頭,矇矓裡看見遠遠的沙灘上有兩隻狗在站著,一隻漆黑,一隻雪白,頭與頭相近,似做語狀。韓文舉甚是好奇,想,狗也同人一樣,有什麼事在商量?仔細聽時,似乎在說人話,話卻嗡嗡不知所云。就叫道:「喲喲——」那狗聞聲,一起跳入水中,順河下游。再看時,什麼也不復見,州河面上卻拉上來了一隻梭子船。船頭上立的是七老漢。

韓文舉吶喊道:「老七,怎不將那狗攔住?」

七老漢說:「什麼狗?狗長了鬍子在船艙裡喝酒哩!」

韓文舉倒認真了,等梭子船停好,說:「你真的沒見?兩隻狗的,一白一黑,站在岸上好像說話,我一喊,都入水浮走了。」

七老漢捧了那裝小白蛇的匣子,聽罷韓文舉的話,當下臉就黃了,問道:「你可看得清楚?這事可不好!你都是識得字的人,你沒看過《說岳全傳》嗎?二十年前我在白石寨聽瞎子說書,說是岳飛臨難之前夢見兩個狗說話,去求陰陽,先生說:兩狗對話,就是獄字,將有牢獄之災。果然他後來入了牢。嶽元帥那還是做夢,你卻是眼見的,你怎麼就眼見了這種事?!」

說得韓文舉也害怕了,立即想到福運和大空的排。他在渡口上,有人了開船,無人了停船,收得每人五分錢,說說笑笑的與人不爭不吵,獄裡是不想去的,獄裡也不可能去。福運的排上,卻有大空,誰知道到什麼地方去,與什麼人打交道,保不定出什麼事!一時六神無主,看著七老漢帶著的匣子,那小白蛇爬動出來,無聲地要往船邊去。他就去抓了蛇,重新放入匣裡,說:「老七,你沒見著福運嗎?他們是裝了一排桐子去荊紫關的,今日也該回來了!」

七老漢說:「這我沒碰見。文舉,我早給你說了,要想辦法讓福運和大空加入到河運隊來,河運隊雖沒多大利益可佔,但船在河上都有個照應,單槍匹馬的,要是有個……福運人笨,大空又不實在,要是金狗就放心了。」

韓文舉說:「你不要提金狗!」

七老漢說:「不提也罷。可你看見狗說話的事千萬不要再對外人說起,你與和尚好,要去那兒上香,讓和尚替你禳治禳治才行。」

韓文舉沒了往日神氣,說:「我這就去,你能不能把這河神讓我們供供,福運和大空都年輕,萬不敢有個什麼事情……」

七老漢作難了半晌,末了說:「也好,這河神可得好好供著,他們回來,讓帶在排上,到白石寨了去‘平浪宮’磕頭,到荊紫關了,也要去‘平浪宮’磕頭,五日後我來接神好了!」

韓文舉很是感激,當下跪了雙手接過蛇匣子,後就到不靜崗寺裡,讓和尚唸了口訣,噴了淨水,畫了三個符,叮嚀一張貼在福運的家門框上,一張裝在福運的衣袋裡,一張裝在雷

大空的衣袋裡。末了和尚就又說:「你瞧瞧,你們塵世的災災難難多不多?!」韓文舉說:「佛界把鬼都攆到世上來了!活人也夠他孃的累,可活到這一步了,總不能一頭撞在牆上死去?虧你在不靜崗,日後就多點化著!」

韓文舉回到家裡,從河上也返回了福運和大空。他便說了原委,福運也緊張起來,說:「才和大空合夥得了甜頭,可不敢有個什麼絆磕。大空,咱這沒傷天害理嗎?」

大空說:「咱憑能力吃飯,傷什麼天害什麼理了?」

福運說:「那怎麼韓伯就看見這號怪事了?」

大空說:「我才不信那邪哩!韓伯是喝了酒看花了眼。」

福運說:「那怎麼和尚也給畫符?」

大空說:「那禿驢整日鬼一樣唸經,倒又算卦畫符!我在荊紫關見過那一類算卦的,看過他們用的書,書上是把人分為九個等別的,年月日相加除以九,餘幾算幾等,這是把人分類了。俗話說:物以類分,人以群聚,這種把人也分成類或許還有幾分道理,可這幾分道理我也能知道!依我來算卦,我就看誰長得什麼樣,像牛你就以牛的習性談,像鼠你就以鼠的習性談,那也沒錯的,牛馬豬狗老鼠長蟲是動物,人也是動物嘛,一個樣的!這你信不信?韓伯看見狗說話,狗當然要說話,只是狗說話人聽不懂罷了,既然是狗說人話,那人也常說狗話呢,汪汪汪,這不是狗話?怎麼就能謅起那是個‘獄’字?漢字裡‘好,字是‘女’字和‘子’字,難道女子都是好人嗎?英英和她娘好不好?‘男’字是‘田’字和‘力’字,男人就是在田地裡出力的嗎?田中正和鞏寶山從不在田裡勞動,人家不是男人?胡扯淡的!」

韓文舉就罵道:「大空,你他孃的在外浪蕩了幾年,嘴巴比我還利了!你不信,你不信了去!福運,你是我的女婿,我要你怎麼辦你就怎麼辦,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福運不敢違抗,將那符裝在了貼身口袋裡。

如此一連十天,風平浪靜,人排無恙。韓文舉心上也漸漸鬆了。

到後,福運和大空從州河上游採買了兩排野麻,運回來漚在渡口下的淺水坑裡,直漚得發腐發臭,野麻稈子都將朽化了,小水就整日拿了棒槌於水邊大石上一撮一撮捶打揉洗,捶洗得乾淨成純麻絲,攤曬在岸。

一日,小水捶得熱了,脫了外衣,將頭髮一攏兒束在後背,赤腳彎腰站在水裡。後聽見人喊伯伯,仰臉往渡口看,陽光五顏六色的,刺得眼睛看不清,就說:「要過河嗎?我伯伯回家取個東西去了,稍等一會兒吧。」那人說:「是小水呀!」就走過來,卻是田中正。田中正自發覺小水有些像陸翠翠後,每每一見到小水就勾動了一番心事,就仇恨起金狗,又反過來將仇恨轉變為一種說不來的情緒來向小水說話。當下便問水裡冷不冷,再問這野麻運到荊紫關是什麼價?

小水說:「聽福運講,一斤三角六分的。賺錢倒是賺錢,就是要人捶洗,可費事的。」

田中正說:「這福運好會倒騰,他賺了錢到白石寨吃喝享受,讓你腳腿泡在水裡捱苦!」

小水說:「福運老成,他不會做那些事。」

田中正說:「福運不會,雷大空會,跟啥人學啥人,又不像河運隊的互相有個監督,你小心別讓他哄了你!」

小水以為都在說趣話,也不在意,一邊應酬著說話,一邊低頭捶洗野麻團,卻見水面落了一張糖紙。看田中正時,田中正口裡正含一塊糖,對她說:「小水,給你一塊吧,這是從州城捎的,酒心糖,你嚐嚐,有一股酒味!」

糖丟過來,小水讓不及,用手接了,卻瞧見田中正一對眼兒直溜溜瞅定自己一雙白腿,忙往深水處站定,說:「我牙不好,吃不得糖的!」將糖又丟回去。

田中正很遺憾地坐下來,一邊看著渡口,一邊說:「小水,你們家有困難嗎?有困難就來給我說,我畢竟是書記,辦事比福運強,你來尋我吧!」

小水迭口回應:「沒困難的。」頭再不起抬。韓文舉到渡口了,喊著開船,田中正站起才走,唱了一聲花鼓,軟溜溜的難聽。擺渡後,韓文舉來幫小水將曬著的淨麻收拾到渡口的一間破蓆棚裡,問道:「田中正剛才給你說什麼了?」小水說:「沒什麼。伯伯,這批野麻賣了,我給你縫一身新衣服。」韓文舉看著小水,很是感激,說:「你要不說這話,我還向你要的,你要說了,我倒不要了。我穿那麼好乾啥,你給你買好的穿,你年輕輕的,別潑息拉海的讓人笑話!」一老一少很少說過這種熱腸話,當下說起家中油鹽柴米,說起父女之情,眼裡差不多都發潮起來。末了,小水倚在老人身邊,靜靜在船舷上坐下,看一輪太陽在上游處墜落,鋪滿一河彩霞,直到夜幕降臨,霧從山根處漫過來。

韓文舉說:「小水,伯伯是沒本事的人,看見田家老少吃的穿的,伯伯就覺得對不起你。」

小水說:「伯伯不必這麼說,咱現在日子也好得多,只要福運這排平安無事,往後倒不比田家差的。」

不知怎麼,韓文舉突然想起看見兩狗對話之事,心中充滿無限傷感。

小水已經上了岸,說是現在沒有人搭渡了,回家去歇著吧。韓文舉還只是坐著想心事,小水說道:「伯伯,你怎麼了?」韓文舉才說:「沒事的。」又笑笑,陪小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