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比翼凌空悲鎩羽 連枝大地感同憐

瀚海雄風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屠龍好似知道他們的心思,笑道:「我這娘子給奸人引誘,誤入歧途,改容易貌,揹我私逃,也怪不得各位與她為難,但我念在夫妻的情義,還是想請各位稍稍給我一點面子,讓我自己了斷此事!」

賀九公料想其中定有曲折,不便多問,當下打了個哈哈,說道:「夫妻間鬧點彆扭,亦屬尋常。屠公子的家事,我們自是不敢過問。」接著對楊婉作了個揖,說道:「屠嫂子,請恕我們有眼無珠,剛才多有得罪了。」率眾退了,站在四邊,看這場熱鬧。

楊婉一直沉住了氣,默運玄功,積聚氣力,恢復疲勞,對他們輕佻的舉止,侮辱的言語,宛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屠龍以為楊婉自知已是逃不出他的掌心,準備向他屈服的了,禁不住心花怒放,上前說道:「楊姑娘,但求你回心轉意,我是既往不究,像以前一樣的歡喜你。」

話猶未了,楊婉唰的一劍就刺過來,喝道:「放你的屁!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屠龍冷不及防,百忙中一個肘錘撞去。楊婉劍法精奇,吃虧在氣力不足,雖然喘息已定,疲勞也尚未恢復。給他一撞,長劍歪過一邊。「嗤」的一聲響,劍尖只是刺破了他的衣袖。

屠龍看出楊婉用的乃是寶劍,暗自叫聲「好險!」他這一撞,肘端若非正好撞著無鋒的劍脊的話,只怕他這一條手臂已給寶劍切下來了。

賀九公吃了一驚,叫道:「屠公子,你這位娘子正在氣頭上,恐怕不會聽你之勸,你不傷她;也得提防她傷了你!」

屠龍為了保持體面,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哈哈笑道:「我的好娘子,夫妻反目,也用不著這樣掄刀弄劍呀,你看朋友們都笑話了。不過,各位也不必擔心,我這娘子的脾氣我是知道的,她在氣頭上自是難免裝得來勢洶洶,其實她的心裡是不想傷我的。」

話猶未了,楊婉又已是唰唰唰的連環三劍,劍劍指向屠龍的要害!熊莊主是個渾人,失聲叫道:「屠公子,我看不大對吧!你這娘子不僅是要傷你,恐怕還要取你的性命呢!」

屠龍已有準備,使一口朴刀把楊婉的攻勢解開,笑道:「這位朋友請放心,我們夫妻打架已非一次了,她就是真的想要傷我,也是決計做不到的。何況並不是真的呢。不過,我的好娘子,你這次也實在是有點過分了,為了不給朋友笑話,你若不肯放下兵刃,我也只好得罪你了!」

屠龍本來是想把楊婉生擒的,但在楊婉拼著兩敗俱傷的狠辣劍法之下,只得拋開了憐香惜玉之心,心裡想道:「看來她是不肯順從我的了。但我得不到她,也絕不能讓她投入李思南的懷抱!」想到難以兩全,不由得妒火攻心,殺機陡起。長刀舞得霍霍生風,竟然也是一派進手的招數。

屠龍的本領本來就勝過楊婉一籌,此時又佔了氣力充沛的便宜。十數招一過,登時就佔了壓倒的優勢。楊婉用的雖是寶劍,但氣力不足,卻是削不斷他的厚背朴刀。不過也幸虧她用的是一柄寶劍,屠龍多少要有點顧忌。

楊婉拼著豁了性命,儘管處於劣勢,劍法仍是狠辣異常,屠龍不敢再說風涼話,殺得性起,紅了雙眼,解招還招,每一刀也是砍向楊婉的要害。

賀九公這班人看得驚心動魄,熊莊主嘀咕道:「這哪裡像是夫妻打架,分明是你死我活的廝拼呀!」賀九公暗地使了個服色,叫他不要多話。

一來因為屠龍有言在先,宣告不要外人相助;二來賀九公等人亦都已看得清楚,楊婉已是強弩之末,必敗無疑。故此他們也就樂得袖手旁觀了。

屠龍越逼越緊,激鬥中忽地一招刀中夾掌,喝道:「撤劍!」刀如雁翅,斜劈下來,楊婉劍招業已使老,若不撤劍急退,這條手臂只怕就要給他的快刀切了下來。

就在這幹鈞一發之時,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也在喝道:「住手。」

聲到人到,只見一個高鼻深目的武士大踏步搶入廟門。剛才那個人說話的聲音分明是個女子,進來的卻是一個蒙古武士,賀九公等人都是不禁愕然!

熊莊主把守門口,首當其衝,看見是個蒙古武士,正自遲疑應不應攔阻,那武士已是猛地喝道:「讓開!」長臂一伸,手法快到極點,熊莊主莫名其妙的就給他摔了一個筋斗,連他是怎樣出手也未知道。

屠龍那一刀正要劈下,陡然聽得那一聲清脆的喝聲,不由得心頭一震,猛地想起一個人來,卻不敢相信這個人會突然在此地出現!

就在他遲遲疑疑,這一刀將劈未劈之際,那個蒙古武士已經把熊莊主摔倒,大怒喝道:「你敢不聽公主的話!」呼的一聲,一條長繩丟擲,到了屠龍面前,倏地打成一個繩圈,以屠龍的身手竟然閃躲不開,只聽得「鐺」的一聲,繩圈剛好套著他的刀炳,把他的長刀奪出了手,拋在地上。

在屠龍那一刀劈下之時,楊婉不甘撤劍,拼著給他削斷手臂,左掌一掌打去。不料變出意外,屠龍的長刀給蒙古武士奪去,結果變成了屠龍大大吃虧,給楊婉重重地打了一記耳光,雖說楊婉已是氣力不加,這一掌仍然打得他面上開花!

賀九公、石幫主二人大驚之下,連忙搶上,保護屠龍。楊婉知道這二人本領了得,當下也就不再進招,插劍歸鞘,喜出望外的上前與那蒙古武士相見說道:「阿蓋,你來了!」

原來這個蒙古武士不是別人,正是李思南和楊婉的好朋友阿蓋。楊婉曾經救過他的未婚妻子的性命,後來楊婉得以混入蒙古軍營行刺仇人,也都是全憑阿蓋的幫忙。

阿蓋笑道:「不僅是我來了,公主和卡洛絲也來了呢!」

話猶未了,只見兩個少女,已是聯袂走了進來。前面那個少女披著狐裘,氣度高華,果然正是明慧公主,跟在她後面的那個少女衣裳淡雅,清麗絕俗,正是阿蓋的未婚妻卡洛絲。

熊莊主爬起身來,摸一摸額角摔腫的大瘤,敢怒而不敢言,躲在一角,獨自嘀咕:「剛才來了一個自認是人家丈夫的什麼屠公子,把我摔了一跌;如今不知是哪裡鑽出來的公主,又叫我變作了滾地葫蘆。罷了,罷了,總之是我倒霉罷了!」

賀九公等人給阿孟矯健的身手嚇住,此時又聽說來的是什麼公主,一時間不知是真是假,不禁都是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作聲。

屠龍曾經在和林做過神翼營統領木華黎的客人,也曾參加過幾次蒙古貴族舉行的狩獵,是以認得明慧公主。他知道明慧公主是成吉思汗最寵愛的小女兒,新任監國的拖雷,和她又是最要好的兄妹。

他做夢也想不到明慧公主會突然來到此間,一見之下,大驚失色,連忙嚮明慧公主跪下,行了參拜的大禮,說道:「不知公主遠來,有失迎迎,請公主恕罪。」賀九公等人跟在他的後面,也都矮了半截。

明慧公主冷冷說道:「你為什麼欺侮這位楊姑娘?」

屠龍好生納罕,「怎的明慧公主一見就認得楊婉呢?」他當然不會知道,楊婉曾經做過明慧公主名義上的侍女,暗地裡且還是姐妹相稱的。在楊婉初見明慧公主之時,也正是目前這副打扮。

屠龍在明慧公主面前,自是不敢亂說,當下訕訕說道:「公主既然知道這位楊姑娘,想必也知道她是李思南的未婚妻了。李思南可正是貴國所要緝捕的欽犯呀!」

熊莊主是個渾人,忍不著又插口道:「咦,你不是說你是她的丈夫嗎?怎的她又有一個姓李的未婚夫呢?」

明慧公主冷笑道:「原來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貪圖美色,卻藉口是給我們效勞。」

屠龍嚇得連連磕頭,說道:「公主明鑑,小人效忠大汗,實無二心。」

明慧公主「哼」了一聲,說道:「大汗要把李思南遣回去,為的正是要重用他,你知不知道?」

屠龍又磕了個頭,說道:「只怕李思南不會為貴國所用了,他如今已經做了漢人義軍的盟主啦。」

明慧公主斥道:「我們如何處置欽犯,用不著你來多嘴,你們都給我滾開!」

屠龍心裡想道:「聽說明慧公主對李思南頗有意思,一定是她要親自折磨楊婉了。也好,楊婉雖然不能歸我所有,但李思南總是得不到她了。」當下應道:「是,是。」和賀九公等人連忙走開。

楊婉抹了一額冷汗,上前謝過明慧公主救命之恩,說道:「今晚真是好險,公主,你若是來遲一步,只怕已是見不著我了。」

明慧公主笑道:「我也是事急行險,幸虧這賊子不知我的底細,給我一嚇就嚇跑了。」

楊婉莫名其妙,怔了一怔,問道:「公主,你何以不在和林,卻到了此地?那賊子不是正因為知道你是公主,才不敢不聽你的話嗎?何以你說他不知你的底細?」

明慧公主嘆了口氣,說道:「我現在已經不是公主了。」

楊婉吃了一驚,說道:「公主為何這樣說。」

明慧公主道:「我是逃出和林的。」

楊婉道:「拖雷不是答應過保護你嗎?難道鎮國王子還敢將你難為?」楊婉料想定然是為了鎮國王子向她逼婚,否則明慧公主何須逃走?

明慧公主說道:「楊姐姐,你不懂,身為公主,這實在是最不幸的事情。表面看來,享盡榮華富貴,其實卻是樣樣事情都得聽人擺佈。兄弟之中,拖雷雖然和我感情最好,但臨到利害關頭,他也是和我爹爹一樣,寧願犧牲我的幸福,必須保持住權勢。

「我們蒙古的規例,大汗繼承,是由庫里爾泰大會推定的。在這個大會中,統兵的將領,往往能夠左右局勢。

「爭奪大汗之位的,主要是二哥察合臺和三哥窩闊臺,拖雷擁護三哥,三哥答應事成之後,讓他掌握兵權。但統兵的將領,大多數卻是擁護二哥。

「鎮國王子是四路元帥之一,三哥為了拉攏他,願意答應他任何條件。這廝提出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要我與他成親,第二個條件才是要做副兵馬大元帥。拖雷志在掌握兵權,鎮國王子甘願做他的副手,這樁交易他自是欣然同意了。可憐我竟給矇在鼓裡,拖雷口口聲聲說保護我,暗地裡已在佈置讓鎮國王子搶親。

「幸虧阿蓋聽得風聲,偷偷來告訴我,也是全靠他的策劃,我才能逃出和林。」

阿蓋說道:「我這也是為了我和卡洛絲。楊姑娘,你記得嗎?你勸過我不要打這不義之戰的。當時我為了武士的榮譽,我沒有答應你。

「到了戰場,我才明白過來,打這場仗的確是大大不對。我親眼看見,我們的武士姦淫擄掠,無所不為,將軍們為非作歹,那就更不必說了。我最愛的是卡沼絲,我就曾經這樣想過,假如別人要搶走我的卡治絲,我會怎麼樣呢?」

卡沼絲苦笑道:「那次若不是多虧了李公子和楊姑娘,我早已經被人搶去了。還有一次更危險,我到軍中探望你,沒見著你,卻撞上了鎮國這廝,把我縛架。幸虧大汗和公主恰巧在那天來到,否則真是不堪設想!我老早就勸你不要打這勞什子的戰了,可惜你卻不肯聽我的話。」

阿蓋道:「都是我不好,累你受了這許多委屈。但現在明白,也還不算太遲。你說是嗎。」

卡洛絲道:「是啊,但願咱們能夠平安無事地做一對夫妻,白頭到老,不論日子過得怎麼苦,我都心滿意足了。」她是個在草原上長大的牧羊姑娘,從來沒有受過什麼禮法的薰陶,不像漢人的大家閨秀,心裡明明喜歡了什麼人,也要請多作態,她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說至此處,笑靨如花。

阿蓋接著說道:「我們逃到敵國來,本來是件危險的事情。好在我們這身打扮,別人猜不透我們的來歷。我的相貌一看就知不是漢人,但和北方長大的金國人卻無多大分別。我會講女真方言,碰上金國的官兵,他們還以為我們是什麼貴人呢。黑道上的賊人倒是碰過幾次,不過都是一些本事平庸的小賊,三拳兩腳就打發了。

「我們雖然可以瞞得過官兵,但以公主的身份,置身敵國之中,總是小心為上。萬一給他們發覺我們的來歷,那就大大不好了,是以我們一路上已是習慣於夜行日宿。

「前幾天我們在路上聽說這裡有採花賊出現,我就特別留神。剛才經過山下,看見廟裡有火光,又聽得有女子叫喊的聲音,起初我還以為是採花賊又在這裡欺凌婦女呢。再仔細一聽,這才聽出是你的聲音。」

楊婉道:「你的本領可是大進了啊,剛才多虧你奪了那賊子的兵刃。」

阿蓋笑道:「什麼本領,這不過是我平日練出來的謀生技能罷了,我是靠打獵為生的,用蠅索活捉猛獸,這就是我的看家本領了。說老實話,若然真個較量,我絕不是那賊子的對手。」

明慧公主笑道:「你也不必過謙,你的摔角功夫,在蒙古武士中也是少有的了。」

卡洛絲忽地「噗嗤」一笑,她道:「楊姑娘,今晚若不是公主和阿蓋與我一起,我恐怕還不敢認你呢。你怎的變成這個樣子?」原來楊婉在經過一場激戰之後,大汗淋漓,臉上搽的草藥被汗水沖洗,一塊青一塊綠,形狀甚為滑稽。

楊婉笑道:「這改容易貌的草藥,還是你的阿蓋給我找來的呢。我現在的樣子一定是很難看了,是嗎?」卡浴絲道:「你洗一把臉吧,我這裡有水。」原來蒙古人來往沙漠,慣常是帶有水囊的,阿蓋等人此次雖是來到並不缺水的地方,仍然不改故鄉的習慣。

楊婉激戰之後,正自感到疲倦,說道:「也好。」洗過了臉,精神為之一爽。

卡洛絲道:「我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裡碰見你。你猜公主為何不往別的地方避難,卻跑到這裡來?」

楊婉心中早已明白,但卻不便說穿。當下說道:「是呀,我正想請問公主準備往哪兒去?可有投奔之所麼?」

明慧公主嘆了口氣道:「我現在是有家難歸,有國難投。漂流異地,無親無故,哪有什麼好的去處可以投奔?嗯,李、李公子呢?」明慧公主本來想等楊婉自己說的,楊婉卻一直沒有提起李思南,明慧公主忍不住只好問她了。

卡洛絲心直計快,跟著便即說道,「楊姑娘,你不知道,公主在中國無親無故,相識的唯有你們,她可是把你們當作親人一般呢。這次她正是要來找尋你們的。聽說李公子的家鄉在山東武城,我們就是準備到武城去的。想不到在這裡遇上你,省得我們走許多路了。對啦,楊姑娘,我也正想問你,為何你獨自一人行走,李公子卻到哪裡去了?」

楊婉聽她們說起了李思南,不覺黯然神傷,明慧公主誤會了她的意思,只道她心中仍有芥蒂,妒意未消,不願自己跑去投奔李思南。於是說道:「我是尋找你們,不過我也知道你們是不便收留我的,所以我並不想打擾你們。你放心,我們蒙古人本來就是慣於流浪、居無定處的民族,中國地方這麼大,我正好趁這個機會到各處逛逛。有一天,走得厭倦了,我就找個幽靜的地方住下來。我還有點珠寶可以變賣,大約足夠維持生計。」

楊婉十分感動,不覺沁出了淚珠,緊緊握住明慧公主的手,說道:「公主,你誤會了。你待我這樣好,我就是粉身碎骨,亦無以為報。不過,李、李思南——」

明慧公主見她哭了出來,不覺吃了一驚,連忙問道:「李思南怎麼樣了?」心想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李思南間關萬里,從和林逃回本國,難保在路上不遭意外。

楊婉抹乾眼淚,忍著傷心說道:「他沒有死,不過他已經與我分手了。」明慧公主愕然問道:「為什麼?」正是:

萬里遠來尋故侶,驚心情海又翻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