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婉不願嚮明慧公主細訴傷心之事,說道:「那日我們碰到了貴國的神箭手哲別,亂軍廝殺之中,我與他失散了。」
明慧公主鬆了口氣,笑道:「原來如此,我還只道是你們小兩口子吵翻了呢。楊姐姐,我很慚愧,是我們的將軍使得你們夫妻離散,下令捉拿你們的又正是我的父親。不過你可以放心,李公子若然被擒,甚或已遭不幸的話,哲別一定會報告我的四哥的。但我在和林可並沒有聽到這樣的訊息。」
卡洛絲道:「你現在打聽到他的訊息沒有?」楊婉遲疑半晌,說道:「還沒有。」卡沼絲道:「李公子本領高,我想他一定會平安無事的。」說著又笑道:「也難怪你心裡憂愁,我和阿蓋分離的那段日子,也是日里夜裡想著他的。」
楊婉道:「我才不想他呢!」卡洛絲見她的態度好似甚為認真,怔了一怔,笑道:「是呀,他心裡只有一個你,遲早總會見面,不怕他飛到哪裡去。原也用不著擔心。」她自以為懂得楊婉的心意,不料正是觸著楊婉的傷心之處。
楊婉淡淡說道:「亂世離合本屬尋常,雙方音訊斷絕,生死未知,他若見著了比我更好的女子,誰又保得他不會日久情生?」
明慧公主道:「我敢擔保。別人不知道他對你的深情,我是知道的。莫說你是才貌雙全,女子之中罕見,就算還有比你更美的天仙下凡,李公子也決不會變心!我都相信他,難道你反而不敢相信他了?」
阿蓋與卡洛絲並不知道明慧公主曾經喜歡過李思南,只有楊婉心中明白。聽了這一番話,心中甚為感動,暗自想道:「是呀,他為了我不怕得罪成吉思汗,為了我不惜唾棄唾手可得的富貴榮華。明慧公主並非一個普通的女子,她的美貌也是世間罕有的。南哥若然是個容易變心的人,早就做了蒙古的駙馬了。」想至此處,對孟明霞的猜忌之心雖未全消,對李思南卻已多了幾分相信。
明慧公主說了這番說話,不由得也是追思往事,感懷身世,黯然神傷。卡洛絲莫名其妙,說道:「咦,你們兩個是怎麼樣的?楊姑娘,你是信口開開玩笑的吧,公主你卻認真的勸起她了?」
明慧公主定了定神,微笑說道:「你知道我沒有什麼朋友,你們二人和楊姑娘就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了。楊姑娘過去和我一起的時候,樣樣關心我,所以我也關心她。我不願意見到她有半點憂愁。雖然我知道她是說笑,我也不知不覺地就當真勸起她了。」
楊婉為了替明慧公主掩飾,也為自己掩飾,當下笑道:「不錯,我是說著玩的,多謝公主關心。現在咱們說正經的吧。你們在江湖流浪,這可不是辦法!」
楊婉接著說道:「我倒有個地方,就不知公主肯不肯屈駕前往?」
明慧公主苦笑道:「我是但求有個容身之地,還談得上什麼屈不屈駕?」
楊婉道:「我有一位朋友,是一家山寨的寨主,公主到那裡藏身最是安全不過。」
明慧公主好奇心起,暗自尋思:「寨主不就是強盜頭子嗎,我怎好到強盜巢裡藏身?」問道:「這位寨主是男的還是女的?」
楊婉猜想得到公主的心意,笑道:「是個女的。她雖然是位綠林首領,卻與別的強盜不同。她手下的嘍兵恐怕比你們兵士的紀律還好吧。」
明慧公主頗有父鳳,有一副豪邁的性格,笑道:「既然有這樣一位巾幗英雄,我和她結識也是無妨。」
楊婉道:「好教公主得知,我這位朋友名叫屠鳳,她是屠大俠屠百城的女兒。公主或許曾經聽過這位屠大俠的名字吧?」
明慧公主吃了一驚,說道:「據我所知,屠百城曾經在金國鬧得天翻地覆,後來逃到蒙古,金國國師陽天雷親自來追捕他。當時我們和金國尚未交兵,陽天雷得到我們金帳武士的幫忙,在撒哈拉大沙漠中將他擊斃。這位屠姑娘知道我是蒙古的公主,只怕會把我當作仇人。」
楊婉道:「這位屠姑娘深明是非,自會分清敵友。殺她父親的是陽天雷和你們的武士,這與公主毫無關係,我敢擔保她決不會遷怒到公主身上。公主無須顧慮。」
明慧公主道:「只恐她的手下未必能夠像她一樣明辨是非。」
楊婉想了一想,說道:「那就這樣吧,公主你暫且不必表露身份,我寫一封信給你帶去,只說你們是我的朋友便行了。不過,有一件事,我也想向你們先說明白,他們乃是義軍,貴國的軍隊若然打來,他們是一定會起而抵抗的。」
明慧公主甚是苦惱,半晌說道:「我明白。我們計程車兵跑到你們的地方打仗,本來就是我們的不對。真到其時,我避開便是。楊姐姐,請你也諒解我的苦衷。我是反對爹爹興兵來佔你們的地方的,但我也不能與本國為敵。」
楊婉點了點頭,說道:「這個我也明白。」廟中有留給客人籤香油的紙筆,楊婉在「香油簿」下,撕下一張白紙,寫好了一封信,說道:「你們到琅瑪山去,先找一位名叫石璞的副寨主,他就會帶你們去見屠姑娘了。」要知屠鳳的山寨中只有石璞深知楊婉,楊婉與屠鳳卻還談不上是知交,是以楊婉委託石璞代為先稟。
明慧公主收了信,笑道:「從前你逃難逃到我們蒙古的軍營裡來,如今我跑到你們漢人的山寨去求庇護,這真是無獨有偶,先後輝映了。」
阿蓋抬頭一看,說道:「天己亮了,朝霞燦爛,今天一定是個好天氣。」明慧公主道:「楊姐姐,多謝你的幫助,天已亮了,咱們應該分手啦。」
卡洛絲道:「楊姐姐,但願你與李公子早日相逢,此後永不分離,就像我和阿蓋一樣,你是我們夫妻的大恩人,可惜我卻沒有本領幫助你。」
楊婉看見卡洛絲的那把東不拉(樂器)帶在身邊,想起往事,悽然笑道:「但願如此,但就只怕我沒有你這福氣。卡洛絲!記得我是被你的歌聲吸引因而認識你的,你能夠為我彈一次東不拉嗎?」
卡洛絲道:「好,我給你唱一首我們草原上的民歌,祝福你早日與情郎相會。」卡洛絲天真無邪,她身心沉浸在幸福之中,就毫不掩飾地說了出來,也願別人獲得與她同樣的幸福。
卡洛絲拉一拉阿蓋,說道:「咱們合唱。」當下彈起了東不拉,唱道:
「大風捲起了黃沙,
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
哥呀,你就是這隻英武的兀鷹,
但你雖然不怕風沙,
你也不要下來啦。」
阿蓋接下去唱道:
「大風捲起了黃沙,
草原上的羊群驚逃駭怕。
牧羊的姑娘迷茫失措,
恐怕回不了家。
妹呀,我不是不怕風沙,
我是怕你迷失路途,回不了家。
任風沙多大,
我也要來帶你回家!」
草原上這首民歌感情真摯,聽得楊婉痴了。不覺暗自想道:「自從我與南哥分手之後,我當真就像是一隻迷途的羔羊,沒人給我帶路。我幾乎給屠龍所騙,這一次我也不知是否又做錯了事,錯怪了孟明霞?」
明慧公主讚道:「唱得真好。阿蓋,我還未知道,原來你也是咱們草原的歌手呢。」
楊婉如夢初醒,說道:「卡洛絲,多謝你了,你彈得真好。」
話猶未了,只聽得有人說道:「彈唱得真好,草原之歌當真是名不虛傳。」又有人道:「果然她們還在這裡。」
只見有四個人走進廟來,為首的正是賀九公。第二人是個老婦。第三人是個蒙古武士,也就是說話讚美卡洛絲之人。走在最後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楊婉見了此人,不覺大吃一驚。
原來這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侄子陽堅白。
那天晚上,陽堅白和一個蒙古武士到李思南家裡偷竊兵書,恰好孟明霞也來找尋李思南,在李家屋後的松山碰上陽堅白,兩人鬥劍,孟明霞幾乎敗在他的手下。幸虧李思南在擊倒了那個蒙古武士之後,及時趕到,兩人聯手,這才殺得陽堅白大敗而逃。
那天晚上,楊婉也正好來到,躲在松林之中,把經過的情形都看在眼內。
楊婉認出了陽堅白,跟著也認出了此際與賀九公、陽堅白一同來的這個武士,就是那天晚上的那個蒙古武士。
來的這四個人,楊婉認得三個。只有賀九公的妻子她未見過。
楊婉大吃一驚,心裡想道:「賀九公去而復來,定然不懷好意。陽堅白這廝的本領和南哥差不了多少,我決不是他的敵手。賀九公和那蒙古武士亦非庸手,再加上一個武功未知深淺的老婆婆!只怕阿蓋也是難以對付的了。」
心念未已,只見那個蒙古武土已經站在明慧公主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說道:「窩闊臺大汗和拖雷監國請公主回去。」
明慧公主道:「我到中原來散一散心,遊興正濃,不想回去。」
那武士道:「請公主珍重萬金之體,不宜在敵國久留。待咱們滅了金、宋兩國,統一中原之後,公主再來遊玩不遲。」
明慧公主怒道:「勿奢,你敢管我!」
那武土道:「小人不敢,不過這是大汗和監國的命令。」
原來此人名叫勿奢,乃是金帳武士中排名第十八的人物,武功雖然並不很強,但卻是拖雷的親信,故此拖雷才會叫他陪陽堅白回國,負責監視陽堅白與他叔父,併為拖雷幹幾樁機密之事的。
公主的出走在陽堅白回國之後,拖雷立即派人來通知勿奢,叫他藉助金國國師陽天雷之力,搜查公主的行蹤。恰恰是三天之前,勿奢接到了這個命令。
勿奢找到了陽堅白,陽堅白是住在賀九公的家裡的,恰巧賀九公也回來報訊,說是在一座破廟裡碰見明慧公主和一個姓楊的女子。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陽堅白與勿奢帶了賀九公夫婦,便馬上趕來了。
屠龍與陽堅白並非一路,他與陽堅白的叔父又有殺父之仇,雖說屠龍已是決意賣身投靠,早已把父仇拋之腦後,但在面子上仍是不便與陽家父子一氣。故而屠龍昨晚乃是獨自走的。
陽堅白是個好色之徒,聽說李思南的未婚妻楊婉也在那個廟子裡發現,心裡暗自歡喜,想道:「久聞這位楊姑娘乃是名門閨秀,絕色美人,屠龍千方百計也得不到她,想不到如今撞在我的手上,可不能將她放過了。」於是急急忙忙帶了賀九公夫婦作為助手,便與勿奢連夜趕來。
至於熊莊主等人,一來因為勿奢不願他們與聞此事;二來他們本領平庸,也幫不上什麼大忙,故此陽堅白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叫他們各回原地,督促手下,偵察褚、孟二人的行蹤。
陽堅白與勿奢一路擔心,恐怕會撲個空。趕到這座破廟,發覺公主和楊婉都未離開,自是不勝之喜。
且說明慧公主拒絕回去,勿奢說出這是窩闊臺大汗和拖雷監國的命令,公主怒道:「你拿大汗和監國的命令恐嚇我嗎?你回去替我告訴他們,這個公主我不做了,從今之後,我不沾他們的光,他們也別來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