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有刀疤的那個漢子說道:「飲馬川的張寨主和野豬林的石幫主已經知道了,大熊莊的熊莊主剛剛來到,尚未曾告訴他。」跟九公一同進來的那兩個漢子道:「我們也是剛剛趕到了,不知九公飛函相召,為了何事,正要請教。」
賀九公道:「老朽受人之託,想請各位鼎力幫忙。」那三個未知原委的人齊聲說道:「九公不必客氣,我們都是靠你老撐腰的,有話只管吩咐好了。」
賀九公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想請各位幫忙查探兩個人的去向。」
飲馬川的張寨主問道:「這兩個人可是貴友的仇家?」賀九公點了點頭,說道:「也是我的仇人!」大熊莊的莊主哈哈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一發現這兩個人的行蹤,乾脆就把他們擒下,交給九公發落就是。請九公告訴我們一點線索,我們馬上就去拿人。」
那石幫主卻是比較老成持重,心裡想道:「賀九公雖說不是什麼大事,但以他的本領,尚要興師動眾,對付這兩個人。這兩個想必不是等閒之輩了。」於是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這兩個是什麼人?」
賀九公道:「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約莫有二十來歲,女的則似乎未滿二十。」
熊莊主哈哈笑道:「原來是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丫頭,那還不手到擒來?這兩個人叫什麼名字?」
賀九公道:「男的叫褚雲峰,女的叫孟明霞。」
石幫主吃了一驚,說道:「孟明霞?她是不是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兒?」賀九公道:「不錯。」
熊莊主也是大吃一驚,登時笑不出來,說道:「聽說褚雲峰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得力手下,不知可是此人?」賀九公又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他不僅是陽大雷的手下,還是陽天雷的師侄呢!」
此言一齣,眾人都是面面相覷,頗有難色。熊莊主說道:「聽說褚雲峰已盡得他師父華天虹的真傳,孟明霞既是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兒,本領想必也差不到哪裡去。這兩個人我們恐怕招惹不起!」
石幫主則說道:「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兒,怎的會與金國國師陽天雷的師侄走在一路,請九公恕我冒昧猜疑,我是覺得這事有點奇怪。」
躲在佛像後面的楊婉更是覺得奇怪,心裡想道:「姓褚這廝原來果然是奸細。但孟明霞若是去追捕他的,見了面就該動手才對,何以還會與他一路同行呢?這姓賀的老頭兒為何又要把他們二人一同拘捕?他到底是幫哪一邊的?」
心念未已,只聽得賀九公已在哈哈笑道:「此事一點也不奇怪!」
飲馬川的張寨主道:「請賀九公明白見告。」賀九公淡淡說道:「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褚雲峰身為金國武士,那是過去的事,現在他早已和陽天雷鬧翻!」
熊莊主怔了一怔,說道:「他竟然和他的師伯鬧翻了?那麼咱們就不必害怕他背後的靠山啦。」
賀九公道:「不錯,你們若是能夠活捉褚雲峰,不但不用擔心陽天雷的責怪,他還會重重有賞呢!」
面有刀疤的那個漢子說道:「諸位若有懷疑,我還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情。九公剛才說此事他是受人之託,你們猜那個人是誰?」此人名叫熊壯,乃是賀九公的副手。
熊莊主道:「熊兄,還是請你趕快把這謎底揭曉吧,我們怎麼會知道呢?」
熊壯緩緩說道:「就是陽天雷的侄子,陽公子陽堅白。他也就是近來那個鬧得滿城風雨的採花賊!」
眾人聽了都是大為詫異,問道:「陽公子何以不在京中,卻跑出來做採花賊?」
賀九公道:「這就正是和褚雲峰有關了。陽公子是冒充褚雲峰幹下采花案子的。」飲馬川的張寨主道:「敢情是要引褚雲峰出來?」賀九公笑道:「到底是張寨主聰明,一猜就著。可惜引了褚雲峰出來,卻又給他逃了。」
當下賀九公把昨晚他與陽堅白設計誘捕褚、孟二人的事情說了出來,眾人方知箇中曲折。
楊婉躲在佛像後面偷聽,聽到這裡,不禁又是驚奇,又是慚愧,心裡想道:「那晚我未曾分清皂白,就把褚雲峰當作奸細,真是太魯莽了。怪不得當時他好像有意放我逃走。但卻不知他與屠龍暗中勾搭,又是怎麼一回事情?」楊婉雖然尚未明白全部真相,但來龍去脈,已是猜到幾分。料想其中必是另有原因,褚雲峰決非與屠龍一路,否則孟明霞怎會與他聯手。
只聽得飲馬川的那個張寨主又說道:「原來如此,那我們就不用顧忌了。只不過這二人的本領都是十分了得——」
賀九公笑道:「所以我並不苛求各位將他們拿下,只須通風報訊就行。孟少剛那女兒服了我的酥骨散,料想跑得未遠,各位若是發現他們蹤跡,請馬上到熊老大那兒報訊,我和陽公子自會對付他們。」
石幫主道:「好,那麼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回去,各自多派人手,四出搜查就是。」原來賀九公今晚所召集的這幾個人,乃是周圍三百里內各路黑道的首領。這個命令一下,就等於是在方圓三百里內,佈下天羅地網了。
楊婉雖是對孟明霞並無好感,但聽得她已受傷,心裡如是不禁為她擔憂,暗自思量:「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忙她呢。嗯,最簡單的辦法當然是莫過於把要搜捕她的人全都殺了。但他們共有六人之多,武功深淺如何,我是一點都不知道,倘若殺不了他們,豈非弄巧成拙?我賠了性命不打緊,卻連給她報訊的人都沒有了。」
正自躊躇未決,只聽得那賀九公已在說道:「好,就這樣吧。咱們可以散了。」
楊婉驀地得了一個主意:「看來這個賀九公乃是他們的領袖,會散之後,我單獨跟蹤他,先把他殺了。盂、褚二人的行蹤,依理推測,不出兩條路。一條是回屠鳳的山寨;一條是前往飛龍山與孟大俠和南哥相會。若是前者,有山寨的人接應,大概可保無慮。若是後者,反正我也是要往飛龍山的,路上多加留心,說不定可以找見他們。」
楊婉打定主意,倒是巴不得這些人趕快離開。但想不到就在這些人紛紛起立之時,賀九公的副手熊壯忽地說道:「請各位稍待一會,有一件事我想弄個明白。」賀九公道:「何事?」熊壯道:「剛才有誰來過沒有了?」那些人齊聲答道:「沒有呀,」賀九公道:「熊兄何以有此一問?」熊壯道:「我出去迎接各位之時,一時忘記添上柴火,按說是應該早就熄滅了的。但各位親眼見到,在咱們進來之際,這火不是燒得正旺麼?九公,我還以為是你老人家來過呢。」賀九公吃了一驚,說道:「如此說來,一定是有外人來過了。」石幫主也道:「這是一定無疑的了,只不知這人走了沒有?」
熊壯最為魯莽,立即說道:「這人只怕還躲在廟中,咱們且搜他一搜!」
楊婉手按劍柄,心情似繃緊了的弓弦,只待他們一拉開帳幔,就立即先發制人,跳出去和他們決一死戰。殺得一個就是一個,殺得一雙就是一雙。
眼看熊壯就要動手搜尋,賀九公忽道:「不,依我看這人一定是已經走了。你想這廟裡能有多大地方,他哪會有這樣笨躲在廟中束手待擒?咱們還是趕快分頭去追,還可以及早將他抓回來!」
楊婉緊張的心情鬆了下來,心裡暗道:「笨賊,笨賊,快快走吧!」她躲在神像後面,只能從帳幔的縫隙偷窺,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形,卻不知賀九公此時正在向各人暗使眼色,這些人除了熊壯性情較為魯莽之外,個個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他們才不笨呢。
賀九公作勢欲走,忽地一個轉身,「呼」的一掌就向神龕劈去,喝道:「小賊,還不出來!」這一記劈空掌的掌力,登時把神橡推倒,壓在楊婉身上!
這座破廟一覽無餘,賀九公老奸巨猾,早已料到廟中若是有人的話,這人一定是藏在神龕後面,故此佯作離開,卻出其不意地突施偷襲。
幸而楊婉輕功超卓,就在那神像向她壓下之時,左掌一推一按,只聽得「轟隆」一聲、神像倒下,楊婉卻已是騰身而起,右手亦已拔劍出鞘。
熊莊主哈哈大笑,叫道:「九公神機妙算,果然把這小賊揪出來了。好小子,跑不了啦。快快從實招來,是誰主使——」話猶未了,只見寒光耀眼,冷氣森森,楊婉人未著地,已是唰的一劍,凌空刺下。
熊莊主在這班人中性情最為暴躁,武功卻是較差,他練的是大摔碑手的功夫,以氣力見長,碰上了楊婉輕靈迅捷的劍法,根本就沒有招架的機會。
只聽得「咔嚓」一聲,熊莊主那蒲扇般的大手剛剛抬起,兩根手指,已經給劍鋒削斷。熊莊主痛得「哇哇」大叫,忽覺身子一輕,好像皮球般給人拋了起來,跌出一丈開外。原來是石幫主見勢不妙,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以極巧妙的手法將他丟擲去的。
熊莊主跌了個四腳朝天,爬起來大怒說道:「石老三,怎麼你也來欺負我了?」賀九公冷冷說道了:「不是石老三,你的吃飯家伙早已沒啦。」熊莊主怔了一怔,方始恍然大悟是石幫主救了他的性命。
這個姓石的幫主使的一對判官筆,本領比熊莊主高強得多,此時已經和楊婉展開惡鬥。
楊婉利於速戰速決,當下劍走輕靈,以閃電般的劍法,一口氣疾攻了數十招,殺得石幫主連連後退。可是他的雙筆封閉得甚為嚴密,雖然失了先手,楊婉想要在急切之間將他刺傷卻也不能。
熊莊主道,「咦,這小賊倒是有點難鬥。石老三,不必著謊,我來幫你,好小子。他削了我的兩根指頭,我非斬他兩條手臂不可!」拔出了厚背砍山刀,卻是遲遲不敢上前,原來他給楊婉削了兩根指頭,心中已是頗有怯意,只因不願當眾失了面子,故此大呼小叫,虛張聲勢。
賀九公道:「老熊,你給我安靜點吧。你到外面看看,看這小賊還有沒有黨羽。廟裡的事,你就不必管了。」熊莊主正是巴不得他如此說,連忙應道:「對!我給你老人家把風,有你老人家在此,還愁這小子跑得了嗎?」
賀九公抖出軟鞭,叫道:「四面包圍,要擒活口!」長鞭舞得呼呼鳳響,在眾人未曾合圍之前,先搶上去,為石幫主解困。
此時石幫主在楊婉急攻之下,已是無法閃避。只聽得「鐺」的一聲,劍筆相交,火花四濺,石幫主的判官筆損了一個缺口。
楊婉這一招「長河落日」尚未使足,劍勢一圈,迎上了賀九公的軟鞭,「咔嚓」一聲,把軟鞭也削去了一截。原來楊婉用的這一把劍,乃是明慧公主所贈的寶劍,有斷金截鐵之能,吹毛立斷之利。
賀九公吃了一驚,說道:「你是哪條線上的朋友,快說出來,免得自誤!」他見一個貌不驚人的「小廝」有這樣一把價值連城的寶劍,劍法又是如此精奇,不由得驚疑不定,捉模不透楊婉的來歷。
楊婉唰唰唰連環三劍,冷笑說道:「我是炎黃子孫,中華兒女,你等私通韃子之輩,休要妄想與我結交。」
賀九公大怒道:「我不過看你年紀輕輕,本領還過得去,想饒你一命,你竟然不受抬舉!哼,你以為我怕你不成!」賀九公鞭法也真了得,吃了一次虧之後,那條軟鞭使得竟是矯若遊龍!楊婉再想削斷他的軟鞭已是不能夠了。
賀九公的副手熊壯和飲馬川的張寨主等人四方齊上,合圍之勢已成。楊婉以一敵五,登時險象環生!
幸虧賀九公對她的寶劍也還有點兒顧忌,否則他只須和石幫主聯手,已是可以穩操勝算。楊婉一見形勢不妙,立即改變打法,展開了一套虛實莫測的劍術,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不求急攻,只是覓隙尋暇,設法使敵人各自為戰,削弱對方圍攻的威脅。
五人之中,以賀九公的本領最強,他對寶劍一有顧忌,便不能盡數發揮他的鞭法之長。其他四人在楊婉攻守莫測的奇詭劍術騷擾之下,急切之間,也是不能收互相呼應之效,楊婉這才能夠勉強支援。
但終究寡不敵眾,時間一長,楊婉氣力不足,終於陷入了難以為繼的境地。激戰中只聽得「嗤」的一聲,楊婉一劍刺破了張寨主的衣襟,張寨主反而哈哈大笑;說道:「好小子,你使不動劍啦,這把寶劍給了我吧!」原來楊婉這一劍刺破他的衣襟,卻已無力穿過,絲毫沒有傷及他的皮肉。張寨主當然知道她已經是到了強弩之末了。
張寨主在大笑聲中欺身直進,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搶楊婉的室劍,賀九公的軟鞭亦著地捲來,一個「枯藤繞一樹」,纏繞楊婉的雙足,眼看楊婉的寶劍就要給他們搶去,人也難免要遭活擒。
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忽聽得在外把風的熊莊主大喝道:「什麼人?不許進去。」隨即聽得撲通倒地之聲,熊莊主叫道:「好小子,你敢打我!」話猶未了,一個人已經進了廟門!
熊莊主在同夥中雖然本領較差,在江湖上也總算是叫得響字號的人物,如今只不過一個照面就給來人擊倒,賀九公等人都是不禁大吃一驚!只得得那人大叫道:「且慢動手!」聲到人到,已是進了廟門!
賀九公這一夥人仗著人多勢眾,豈肯甘休?賀九公比較穩重,未出手,先動口,問道:「閣下是哪條線上的朋友,請報個萬兒!」飲馬川的張寨主卻已一揚手就發出了暗器,冷笑說道:「好小子,我倒要看你有什麼本領,膽敢來管閒事!」
張寨主發的暗器是一枚鐵盔蘸,在暗器中是屬於比較沉重的一類,不料他這枚鐵盔蘸射到中途,只見金光一閃「鐺」的一聲,已是給那人發出的一支金鏢打落。那人淡淡說道:「在下沒有什麼本領,只憑這支金鏢,想請各位賞個面子。」
用黃金鑄道的暗器乃是極為罕見之物,賀九公見聞廣博,登時想起了一個人來,心頭一震,連忙叫道:「住手,住手!不可魯莽!」
那支金鏢打落了鐵盔蘸,餘勢未衰,「咔嚓」一聲,插入樑柱,兀自顫動不休。這一瞬間,眾人都嗅到一般淡淡的腥味,這才知道這人的金鏢,不僅是罕見的金鏢,而且還是淬了劇毒的毒鏢!
賀九公等人固然是大大吃驚,但最吃驚的還是楊婉。當這人未曾出現之時,她還以為來的乃是救星,如今方始知道,來的非但不是救星,反而是禍星!這人是一個比賀九公他們更陰險的敵人,也正是楊婉最痛恨的一個仇人!這剎那間,楊婉不由得又驚又怒,險些暈了過去。
幸而賀九公等人已經住手,楊婉晃了兩晃,驀地一咬牙根,心裡想道:「反正今日是必死無疑的了,拼了性命,也得叫這賊子兩敗俱傷!」
那人一齣手把賀九公等人震住,得意洋洋地說道:「各位都是見多識廣之人,毒龍鏢的名字,各位大概會知道吧?」
賀九公道:「前任綠林盟主屠百城屠大俠是閣下的什麼人?」那人哈哈笑道:「老前輩果然好眼力,看出了在下的來歷了。實不相瞞,屠盟主正是家父。」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屠龍。
賀九公鬆了口氣,立即也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屠公子,這真是大水衝倒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了!」
原來賀九公以前雖然沒有見過屠龍,但從陽堅白的口中,卻已知道屠龍也是投靠了蒙古韃子的人物;不過他是和淳于週一夥,並非屬於陽天雷、陽堅白叔侄這一路而已,雖然不是屬於一路,卻總是同惡相濟的自己人了。
熊莊主此時正在哼哼嘰嘰地走進來,聽了賀九公的言語,不覺怔了一怔,說道:「九公,這小子不是分明來攪局的嗎?怎的忽然又變成了咱們的自己人了?」
賀九公喝道:「熊兄弟休得無禮!這位屠公子和陽公子乃是一條線上的朋友,紅花綠葉,同出一家,怎麼不是自己人呢?」
屠龍早已猜到了他們的來歷,當下說道:「如此說來,各位大概是陽國師的手下了?」
賀九公道:「還沒有這個福分,不過陽國師的侄子已經應承了我們,只待我們立了功勞,他就可以代他爹爹作主,收錄我們。實不相瞞,今晚我們正是奉了陽公子之命,在此聚會,給他辦事的。這小子偷偷躲在這裡,竊聽我們的秘密,他也已經坦然直認是和我們作對的了,不知屠公子何以要庇護他。」
屠龍哈哈笑道:「各位看走眼了,這人並非小子,實不相瞞,她是我的娘子!」
此言一齣,群盜都是大為詫異。賀九公畢竟是個富有經驗的行家,仔細一看,果然發現了楊婉的「異相’:最顯著的是沒有喉結、可以證明她確是女子無疑。
但賀九公還是覺得奇怪,心裡想退:「以屠公子的相貌武功,竟會娶個醜女為妻,倒是怪事。這且不說,這小丫頭口口聲聲痛罵我們勾結韃子,分明不是一條線上的人,卻又何以會嫁給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