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魚躍鳶飛尋故侶 龍潛豹隱有玄機

瀚海雄風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孟明霞望了石璞一眼,說道:「這人的來歷應是石大哥知道的,屠姐姐不必擔憂。」

屠鳳道:「他是什麼人,本領怎樣?來了多久了?」心裡有點奇怪:「石師哥何以一直沒有告訴我呢?」

石璞說道:「我也沒有怎樣盤問過他,只知他是一個父母雙亡的苦人兒,並無親友可以倚靠,放此投奔義軍。本領還過得去,但似乎也不見得是怎樣高明。不過,或許是我看差了也說不定。好在孟女俠已約了他下午來見,你們若有疑心,到時可以仔細問他。」又道,「他是前天來的,我見你這兩天事情太忙,所以我就替你作主,才錄用了他,沒有告訴你了。」

石璞故意把楊婉的本領說得普普通通,那是為了不惹起孟明霞與屠鳳的疑心之故。「楊碗倘若是想瞞著自己的身份,孟姑娘試她武功,她自是不會抖出來。倘若她願意讓孟姑娘知道,那就是她的事了。師妹知道其中原委,想來也不會怪我。」石璞心想。

屠鳳心想,既然孟明霞約了此人,要查問此人來歷,也就不必忙在一時。是以聽了石璞的解釋之後,雖然覺得他說得不夠清楚,卻也不再問下去了。

李思南問道:「昨晚那個首先發現奸細的人,可知道了是誰麼?」

石璞道:「還未知道。」李思南道:「這倒是奇怪了。此人既然舉發奸細,何以過後又不來向寨主稟報?」

屠鳳道:「盟主你放心前去飛龍山,這裡的事,不必牽掛,我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李思南道:「我並非放心不下,只是覺得昨晚之事,接二連三都是令人百思莫解。那封信是誰寫的,現在也還未知道。」

孟少剛忽道:「石璞,你把那封信交給我。」接過了信,仔細再看一遍,好像用心思索的樣子,過了一會,才收起來。

屠鳳道:「孟伯伯可看出了什麼破綻?」

孟少剛道:「這書法倒像是我一個老朋友的筆跡,不過此人已經隱居多年,決不會到這裡來的。這封信暫且由我保管,有機會見了此人,我再問他。」

屠鳳問道:「那人是誰?」孟少剛道:「是一個行事有點怪僻,不願意人家知道他的姓名的老前輩。」屠鳳聽得孟少剛這麼說,不便再問下去。

孟少剛沉吟半晌,忽地說道:「我看褚雲峰也未必就是奸細。」

孟明霞道:「爹爹何以見得?」孟少剛道:「我是依常理推測。倘若他是奸細,他費了這樣大的氣力不惜與淳于周作對,好不容易才取得了咱們的信任,他怎肯輕易離開山寨?」

孟明霞道,「可惜那個最先喊叫捉奸細的人找不著。我想他一定是有所見而云然,說不定就是見到了他和屠龍同在一起。要不然他不會把這兩個人的名字連在一起叫出來。」

孟少剛道:「即使如此,也未能解釋我所說的這個疑點。他明知道咱們會重用他的,他何必冒險在第一夭的晚上就與屠龍相會?讓思南和我離開山寨之後,他也做了大頭目,那時名正言順的與屠龍見面不可以嗎?屠龍在自己家裡養傷,他們在山寨裡碰上了談幾句話,那也是很普通的事情,誰也不會注意。」

屠鳳道,「孟伯伯說得有理,但何以他在昨日比武之後,就匿不露面?又何以他受了冤枉,仍不出來辯白?如果他不是奸細的話。」

孟少剛道:「這兩樁事情我也猜想不透。我不敢說他一定不是奸細,我的意思是應該慎重一些,不能只憑一個人說他是奸細,就判定他是奸細。」

屠鳳道:「這個當然。如果今後在山寨裡發現了他,我們也不會那樣魯莽,不問清楚就向他動手的。」

餞行酒喝過,已是近午時分,李思南便與孟少剛下山。石璞與孟明霞都沒有單獨和李思南說話的機會。

孟明霞等到傍晚時分,仍然不見楊婉前來找她,不覺起了疑心,便到那座哨崗找尋楊婉。

那個正在當值的老嘍兵說道:「孟女俠問的是那位新來的姓易的小夥子嗎!」孟明霞道:「正是,他到哪裡去了?」

那老嘍兵道:「他告假兩天,下山去了。」孟明霞道:「哦,他為了什麼事情告假?」

那老嘍兵道:「我不知道,不過他有一封信託我交給石副寨主。我想信中一定會說明緣故的。孟女俠,請你看這封信。」

楊婉雖然交代過這個嘍兵,這封信只能交給石璞,但這老嘍兵知道孟明霞是屠鳳最要好的朋友,石璞又是屠鳳的師兄,心想這封信交給孟明霞也是一樣,於是就不理會楊婉的吩咐了。

孟明霞接過了信,說道:「這封信是給石頭領的,我不便私自拆開,不過,我可以替你轉交。」當下就拿了這封信去找石璞。

孟明霞雖然不便把信拆開來看,但信封上的幾個字卻已映入她的眼簾,楊婉的字寫得十分娟秀,一看就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孟明霞本身是個女子,對女子的體態特點自是比較容易識別,她今晨初見楊婉之時,因為根本沒有想到她是女子,沒有怎樣留心。此時從楊婉的字跡引起懷疑,仔細回想,這個「小嘍兵」相貌雖然醜陋,但眼如秋水,眉似春山,十指尖尖,柳腰嫋娜,膚色如玉。越想越覺得這「小嘍兵」不似男兒,除了面貌之外,身材體態,分明是個美人胚子。

孟明霞心道:「怪不得石璞當時的神色似乎有點慌張,原來他瞞著屠鳳,私自收藏了一個少女!哼,屠鳳對他這樣好,他竟敢如此,當真是豈有此理!」再又想道:「不對,不對。石璞為人老實,與屠鳳又是青梅竹馬之交,豈能如此輕易就移情別戀?內中一定另有蹊蹺!」

孟明霞滿腹疑團,拿著這封信去找石璞,恰好石璞也想來找楊婉,兩人在半路遇上。

孟明霞一見石璞就冷笑道:「石師哥,你做得好事!」

石璞怔了一怔,道:「霞姐,你說什麼。」

孟明霞道:「你不必瞞我了,我已經知道啦。」

石璞莫名奇妙,道:「知道什麼?」

孟明霞道:「那女子是誰?你為什麼替她遮瞞?」

石璞這才知道她說的是楊婉,心裡好生奇怪:「她是怎地看出來的?」

孟明霞把信一揚,說道:「這是她留給你的信,你拿去看吧。哼,這件事情,我勸你還是從實招來的好,否則我告訴屠鳳,只怕……」

石璞接過了信,滿面通紅,說道:「孟女俠,你別誤會,唉,你一定要知道,我只好告訴你了,她……」

孟明霞道,「她是誰?」

事已如斯,石璞只好實話實說,道:「她是楊婉!」

孟明霞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原來她還活著!」隨即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原來她是楊婉!」

石璞一面看信,一面苦笑道:「她有難言之隱,不願意讓李思南和你知道,但我卻也想不到她會突然離開山寨的。孟女俠,請你不要怪我,這、這……」

孟明霞道:「你不必說啦,我都明白了!」一個轉身,加快腳步,徑自去了。

石璞不覺有點替孟明霞難過,心裡想道:「事難兩全,總是難免有一個人要傷心的,早些知道,對孟明霞或者還會好些。」

盂明霞獨自回去,心中一片茫然。這件事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她須得好好地想一想。邊走邊想,越想越是心亂,不由得十分難過。

但孟明霞的難過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楊婉。「楊姑娘為何出走,不問可知,顯然是對我有很深的誤會了。事情既是由我而起,我應該找著她,向她表明心跡才對。」孟明霞心想。

屠鳳見孟明霞跑來找她,神色有異,不覺怔了一怔,說道:「霞姐,你可是有什麼心事?那個小嘍兵是什麼人,你知道了麼?」屠鳳早已知道她是去找那小嘍兵的,見她愁眉不展回來,只道此事與那小嘍兵有關。

孟明霞道:「那個小嘍兵就是楊婉。」

屠鳳也是大為驚愕,說道:「真的嗎?可真是意想不到!」

孟明霞說了事情的經過,說道:「所以現在我要向你辭行了。山寨裡有石師哥和宋鐵輪夫婦等輔助你,少我一個人料想也是無關緊要。」

屠鳳不覺又是一愕,說道:「你要去找楊婉?」孟明霞點了點頭,說道:「只有如此,才能使得他們夫妻破鏡重圓。」

屠鳳道:「霞姐,你……唉,事情雖然是應該這樣做,但這可難為你了。」

孟明霞柳眉微蹙,忽地苦笑道:「你也像石璞一樣,以為我是愛上了李思南?」

屠鳳對她說道:「大家都以為楊婉已經死了,你就是愛上了李思南,那也不能怪你的。」

孟明霞嘆了口氣,說道:「你我相知多年,連你也對我有所誤會,那就當真是怪不得楊婉了。」

屠鳳知道孟明霞從來不說謊話,不覺有點奇怪,說道:「對不住,我以為你和李思南性情相投,你會喜歡他的。」

孟明霞道:「不錯,我也曾自己問過自己:我是不是喜歡李思南?我是喜歡他的。但這個‘喜歡’卻和你喜歡石璞的那種‘喜歡’不同,我是把他當作一個好朋友看待的,你明白嗎?」

孟明霞是個性格爽朗的女子,她所說的也的確是由衷之言。她對李思南很有好感,假如沒有楊婉,說不定他們的感情會發展成為愛侶,但在目前,卻還只是停留在知己的階段。

屠鳳笑道:「好,那我就放心了。」又道:「這位場姑娘也是有點小心眼兒,何必躲著咱們呢?其實只要她肯露面,即使有什麼誤會,那也是很快就可以弄得清楚的。」

孟明霞笑道:「這可怪不得楊婉,她的出身和咱們不同,想法怎會一樣?她是名門閨秀,自是難免有點矜持。像咱們這樣想說就說想做就做的草莽紅妝。只怕在楊婉眼中看來,才當真是不像個女孩兒家呢!」

屠鳳笑道:「話說得不錯,可我就是討厭一般女孩兒家這股扭扭捏捏的味兒。」

孟明霞又道:「不過,楊婉也是實在可憐,她劫後餘生,早已是無依無靠,唯一的親人,就只有一個李思南了,這也難怪她患得患失,多疑善妒了。」

屠鳳道:「霞姐,我最佩服你的就是這一點,你處處都能夠為別人著想。好吧,山寨之事你不必掛心,但願你找到那位楊大小姐。」

第二日一早,孟明霞便即下山,她對楊婉的心思摸得很透,料想她無處可去,一定是暗中跟蹤李思南。於是孟明霞徑自前往飛龍山,一路上打聽有沒有那麼一個相貌醜陋的「小嘍兵」經過。

這一日,到了一個縣城,天色已晚,孟明霞就進城中投宿。

不料找了幾家客店,都說沒有房間。孟明霞好生奇怪,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來往的客商極少,這個縣城又不是個交通要道,哪有間間客店都是客滿的道理?孟明霞心想:「難道因為我是個年輕女子,他們不敢收留我麼?」可是北方金國治下的風俗和南方不同,北方的女子和男子並無太大的分別,獨自出門的女子雖不如男子之多,卻也是司空見慣的。

孟明霞找到最後一間客店,明明看見店中冷冷清清,夥計都在閒著沒事情做,在帳房裡賭錢玩兒,但那掌櫃的仍然是板著臉孔道:「沒房間!」

孟明霞不由得生氣道:「你是怕我沒房錢給你呢,還是怕我來歷不明?你的店子分明沒有客人,為什麼不肯租給我住?我可以先交房錢給你,有什麼麻煩,也由我獨自承擔就是。」

那掌櫃的說道:「多少房錢也不租,來歷清白也不租!」孟明霞忍著了氣道:「為什麼?」那掌櫃的道:「不為什麼,是女的就不租!」

孟明霞幾乎忍不住就要發作,但轉念一想:「何必和小人一般見識?」再想:「我一路來,也曾投宿過幾家客店,何以唯獨這個縣城的客店不肯收容女客,想必其中走有緣故。看來他們乃是顧忌什麼,不肯對我說。」

孟明霞好奇心起,離開了那家客店之後,暗自想道:「客店不肯收容,我且先吃飽了肚子再說。酒店閒人眾多,說不定可以打聽到其中緣故。」

不料上了一家酒樓,那掌櫃的也道:「對不住,我們這兒不招待女客!」正是:

遭人白眼緣何故,豈因生是女兒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