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運籌手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卻見王子嫿微微一笑:「怎麼,為了那稱心,你可是要殺你這個姐姐嗎?」

李淺墨不由尷尬,方待開口解釋。

卻聽王子嫿笑道:「不用解釋。要殺我的人正多,你就算為稱心不忿,也不必出手,姐姐不會讓你陷入這兩難之地的。不信,你躲到屏風後面,看看下一個我要見的客人就好了。

「他,說不定現在遠比任何人都更急切地要殺我。」

說著,她衝下邊拍了拍手:「有請十九弟。」

不一時,僕從就引上來一個人來。

那人一身青羅長衫,身材俊俏,舉止風流,卻是與王子嫿同出五姓的崔姓子弟。

他本名崔緹,行十九,所以王子嫿叫他十九弟。

王子嫿見他進來,隨口讓了座,笑吟吟地招呼道:「十九弟。」

崔緹也回了聲:「嫿姐。」

卻聽王子嫿笑道:「害你等了半天。我剛被長安縣與魏王府鬧得頭疼。好容易算見到了自家人。怎麼,你是剛從太原過來?」

崔緹笑應道:「正是。」

王子嫿掃了他一眼,笑問道:「那、娉婷可好?」

崔緹略低了頭,靦腆道:「在她家只匆匆見了一面,她挺好的,還問候了子嫿姐姐。現在,她出落得更加……」

說到這兒,他忽頓住了,臉上升起一抹紅暈。

王子嫿望著他的臉色,一臉關切地道:「前兩日我快馬傳書回家,商量娉婷小妹的婚事,箇中情由想來十九弟都知道了。這事兒,十九弟你覺得如何?」

說著,她又解釋道:「自入長安以來,局勢紛擾,說起來,好多事我一時也沒看清楚。如不是那晚,聽江南謝衣提起,我怕是到現在都還回不過味兒來。」

她細細地品著茶,緩緩道:「那晚,我們在嗟來堂喝酒。席散後,索尖兒高叫著要押寶,他那一群混混小兄弟都跟著湊趣,說是要押這將來的天下終究歸誰。有人押太子,有人押魏王,只謝衣淡淡地說了句:‘就沒有人押晉王嗎?那我押晉王如何?’」

「就是這一句點醒了我!長孫皇后嫡子中,只有晉王年紀尚小。他脾氣仁懦,所以,天下之人一直很少想到他。可依我看,這滿朝的龍虎之臣,在強勢如秦王之後,能接受的天子,怕不只有晉王?對他們這些積功老臣,無論是太子,或者魏王繼位,難保不有衝突。那時,權貴如長孫無忌、李世績之輩,只怕不免要日日擔心了。」

說著她微微一笑:「可笑咱們五姓中人一向只知道惦記著太子與魏王,甚至為了選誰,李家與盧家還爭得個面紅耳赤,卻無一人把注意力放在晉王身上。也是直到那天,我才想起這個關節。我想,娉婷今年也快好有及笄之齡了,正是待字閨中。若能把她許配給晉王,豈非好事?」

「這也算是為了娉婷好。那晉王,哪怕他繼不成位,以他的脾氣,這個晉王之位總可以坐得安穩吧。」

崔緹在一旁一時垂頭不語。

王子嫿望著他,輕聲地一笑:「你還在想著她,可是?」

屏風後的李淺墨聞之一怔,他先只覺得崔緹提及娉婷時神色扭捏,似有什麼不對。可其後聽到王子嫿細言細語跟他商量娉婷的婚嫁之事,只道自己想錯了,萬沒想到王子嫿會突然問出此語。

崔緹卻一點頭。

王子嫿笑道:「你總算敢於承認。」說著,她輕輕一嘆,「五姓中人,凡是年輕子弟,只怕惦記娉婷的人不少。但卻甚少有人上門提親,都道我王家會把這個小妹奇貨自居。可我知道,一直以來,最惦記娉婷的應該就是你。」

崔緹的面色一時紅漲。

卻見王子嫿笑望向崔緹道:「所以,一聽了信兒,你即刻飛馬趕來,可是?

「是不是想問我這事可不可以就此作罷?」

她望向崔緹的眼,崔緹的眼中果有問詢之意。

王子嫿搖了搖頭:「不,我們太原王氏心意已決。」然後,她定定地望向崔緹的左手,「你很失望吧?我想你事先既已猜到了這個答案,所以,不惜連你一向不肯輕易顯露的左手劍也帶來了。既帶了來,為什麼不出劍,趁現在就殺了我,以洩一時之憤?」

屏風後的李淺墨先聽到王子嫿居然跟幻少師一樣,也把主意打到了晉王身上,忍不住吃了一驚。這時,猛地聽到這一句,不由更是驚異。

卻見崔緹笑了笑:「連這也被子嫿姐看出來了,果然五姓族中,最懂我的人就數你。」

說話間,只見他言笑晏晏,行若無事。可他左邊的衣衫猛然破裂,衣衫一破,一把雪白的長劍就破衣而出,一擊,就已擊向王子嫿的脖頸。

李淺墨直至此時,才知道:子嫿姐姐說有人要殺她,原來並不是虛的!

可奇的是,王子嫿並沒有動。

李淺墨方待出手相救,卻見王子嫿垂在椅子扶手旁邊的手指卻對自己做了個手勢,意似阻止自己出手。

李淺墨略猶疑間,崔緹的左手劍已直指到王子嫿的頸側。

這一劍,讓李淺墨也不由悚然心動:好快的劍!

五姓好手他見過多矣,萬沒想到崔緹年紀輕輕,這出手一劍,不只超過一般年紀的五姓中人遠甚,甚至比起號稱五姓第一高手的李澤底,也不遑多讓。

卻見王子嫿靜靜地笑道:「好快的劍!我早猜測,十九弟的這一手劍法,可謂獨步五姓,看來果然沒有猜錯。」

卻見崔緹一臉悵然:「劍法再好,卻難得娉婷,說起來,於我又有何用?」

只聽王子嫿道:「可是娉婷再好,娶回家中,空惹一干族人之嫉,於你在崔姓一族中稱雄之心又有何用?」

她這話似說到了崔緹心裡,只見崔緹默然不語。

卻聽王子嫿笑道:「你凝勢不發,不過兩個選擇。其一,既然你出身崔氏旁枝,久久不得重用,那今日你盛怒之下,索性殺了我,再回太原擄走娉婷,遠遁江海,以你一身功力,也不為難。如此,也算你洩了多年之忿,也可遂你成名之願。如何?」

崔緹手中的劍尖微顫。

卻聽王子嫿笑道:「其二,你已跟我顯示了你真正的實力。何況此事,算是我欠你的。從此,你放下娉婷,你我二人聯手,我會助你別開一番事業。到時,豈只崔氏一門,鵬舉天下,也非無可能。這個選擇卻又如何?若是晉王果然日後登基,大出盧、李、鄭三氏之意外,你挾重振崔氏一門之威,何求不得?這是你考慮過的第二個選擇吧?」

卻見崔緹劍尖晃動,似是心意難決。

王子嫿一閉眼,冷冷道:「男子漢,大丈夫,做個決定,別婆婆媽媽的。」

卻聽崔緹一聲長吟:「妻子事小,家門事大。」

王子嫿一睜眼,崔緹已收回長劍。

卻見他望向王子嫿,淡淡笑道:「可是李澤底不好控制,子嫿姐只怕尾大不掉,所以引我來以為牽制?」

王子嫿淡淡笑道:「可是娉婷有妹,名為嫋兒,姿容略遜,卻更堪內助。假以時日,失之東隅,得之桑隅,也未為不可?」

兩人相視一笑,卻聽王子嫿淡淡道:「娉婷嫁晉王之事,我有意託鴻鱸寺少卿左青然代為參詳。至於與長孫無忌交接之事,就拜託十九弟了。」

只聽崔緹低聲一笑:「等我親手把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嫁了出去,子嫿姐是否就不會再嫌我稚嫩,覺得可以與謀大事?」

說著,他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李淺墨在屏風後一時聽得已經呆住,只覺得匪夷所思。

眼見崔緹已去,他走出屏風來,望著王子嫿,只覺得都不知再說些什麼好。

只聽王子嫿笑道:「不認得子嫿姐姐了吧?」

李淺墨一點頭。

卻聽王子嫿笑道:「難道你不相信,有的人身體裡流著兩種血液?在我,一種是讓我想跟羅卷在一起,視天下人腹誹為無物,鷗遊江湖,盡暢平生之意;一種,卻也讓我依戀我這百年閥閱之門,覺得這場人世的遊戲,大為有趣。」

李淺墨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不贊同眼前的這個子嫿姐姐,可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閱世經驗,如何辯得贏她?

只聽他道:「可是,原來你要跟羅大哥在一起,別的五姓中人阻攔,你卻依舊執意。今日,那崔緹不過如你一樣,想跟那個娉婷在一起,你怎麼好阻攔他?」

王子嫿微微一笑:「娉婷是我族妹,你以為我會讓她吃虧?」說著,她微微揚首向天,「如果剛才十九弟果然肯為了娉婷,仗劍逼我改變主意,那說不定我真的會改變主意的。」

「但這世上,男人可信嗎?我隱隱聽聞,索尖兒暗戀異色門弟子鐵灞姑,還要過三關六試,三刀六洞那一關。娉婷是我族妹,也算王氏一門的掌上明珠,十九弟如想娶她,不過過我這道關,我憑什麼許他輕易去娶。」說著,她衝李淺墨明豔一笑。

「事實證明,男人果然大半靠不住的。」

「旁人常跟我說羅卷那樣的男人靠不住……」她微微一笑,「……其實,恰是那些看似靠不住的男人,在關鍵時刻,恰恰是靠得住的。」

她似回想起當日在虯髯客威逼之下,羅卷突然而至時那一刻的幸福感。只見她輕輕笑著,衝李淺墨道:

「耿鹿兒碰到你,也是她的運氣。」

人都走了。

無論是陳博、瞿玉、崔緹,還是李淺墨。

王子嫿獨自坐在花廳中,黃昏的陽光燻著花廳外的梔子花,濃郁的香讓人有些頭暈。她享受著這一刻,又悵然又欣然地感受著自己此刻的孤獨。

只剩她一個人了,她可以獨自面對自己的心事。

……為什麼最終最終,還是纏進這些無聊又有趣,有趣又無聊的家門之事?為什麼自己終究會陷入這些世事紛爭裡?果然就只為除了這個,自己也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麼嗎?

她知道眼前的長安是個亂局:人人都不知道未來,人人都如盲人摸象一樣地理解著未來,所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每個下了賭注的人,其實腳下的危局也不外如是。

可她終究還是樂意纏繞其中,是不是隻是因為她知道:如果終於有一日,她把這出戲玩到無以復加,玩到終於賠上了所有的賭本,最終不得不面對最壞的結局時——她也並不會惶恐與疑慮。

也許只為,她知道,即使到了那一天,她終究有一個人可以倚仗。

那是——羅卷。

也許,如果有一天自己真正玩過了火,那火最後燒燬了一切,也就可燒燬掉自己所有的羈絆,燒燬掉所有的纏繞與自尊,也就可以讓自己終於無所掛礙地離開……

也就、終於、可以全無牽掛地和她心頭的那個男人永永遠遠地在一起。

想到這兒,王子嫿不由一笑,暗道:我終究是那個自許聰明的女子啊,哪怕賭上最大的,可無論如何,總是自信,我總會贏。

甚或,自己最期待的,也許正是那場先輸後贏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