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燈油中居然有毒!
一念及此,李淺墨胸中就忍不住怒火一沸。他眼前似一直晃著耿鹿兒那小鹿似的長腿。可那條腿上,現在卻已經傷痕累累。看異色門主一臉鄭重的樣子,這毒傷還必然難治。
所以離開異色庵之後,李淺墨只草草在郊外休息了一下,醒過來時,他終於忍不住要去尋找李澤底。只覺得,無論如何,自己要代耿鹿兒出出這口惡氣。
可他也不知道李澤底究竟落腳在哪裡。
想來想去,只有先到金城坊看看。不為別的,只為李澤底是五姓族人,而子嫿姐姐,現在就住在金城坊裡。
金城坊在皇城之西,借御溝之水流經之利,整個坊內,滋潤得草木蔥蘢。站在宮牆之上向西邊望,但覺得這裡錦繡成堆,家家都在綠樹成蔭的錦繡堆裡。
這裡也正是長安城富貴人家的聚居之所。所謂畫棟雕樑,玉宇瓊閣,以此形容,也不為過。
「汲鏤王」府邸,就座落在這裡。它在所有的朱樓玉戶之間,顯出一種不一樣的、低調的華麗。
汲鏤王府的建築式樣頗為古舊,其間甚或看得出漢魏遺韻。所有的色彩都似經過了歲月的淘洗,略顯黯淡:比如它那鋪路的陰綠色的青石板,比如那一面面黯淡的泥金照壁,再比如那些略褪了色的糊窗的細紗,上面滿是折枝連錦的圖樣……
但就是這份守拙的暗色,反更襯出其細節雕飾之密麗。也正是那些黯舊的色彩,映襯得來往其間的世家子弟個個眉目清朗,意態舒徐。
整個金城坊,無疑是以「汲鏤王府」座落於此感到自豪的。
——這裡,現如今也正是王子嫿的居所。自她來後,屋舍廊廡,亭臺樓閣,都修繕得更加細麗。她甚至不憚親自動手,來裝點自己的居所。
這時,她正在自己的後花園裡蒔花。
侍弄方罷,她抬袖拭了拭額角的汗。一直腰,容色間顯出一種極歡愉的神情,可那歡愉中也有落寞。
旁邊的卜老姬默默地看著,伸手接過了她脫下的罩裙,卻忍不住懷想起枇杷來了。
枇杷若在,這時多半會懷想起羅卷,會說若是羅卷在此,和小姐該是如何一對璧人。卜老姬一向對男人沒什麼好感,只情願小姐可以如自己一樣孤獨終老,可這時也覺得,沒有羅卷,王子嫿畢竟還是孤獨的。
只見王子嫿直了直身,隨手在旁邊候著的小廝手裡接過今日來訪的客人名刺。她自入長安以來,交遊頗廣。那些名刺盛放在一個雕花的漆盤內,卻也有厚厚的一摞。
她隨翻隨揀,最後挑出三張來,微笑道:「這些客,卻是不能不見的了。」說著,她把名刺遞給小廝,自己就去更衣——自有小廝去迎候那些客人去他們該去的花廳或客廳,見什麼人,在什麼地方見,他早已諳熟在胸,不需另外吩咐的。
長安縣的主薄姓陳,名博。
——長安城皇城之外,俱屬外廓城。外廓城以朱雀大道劃分,分為東、西兩縣。東為萬年縣,西為長安縣。而所謂金城坊,就歸長安縣管轄。
時值盛夏,蟬聲陣陣,整個汲鏤王府顯得說不出的寧靜。陳博也是第一次來。他出身庶門,自沒見過如汲鏤王府這般貴傳數代的世家風範。一進門時,就覺得目不暇接。這時候坐在偏廳裡,只覺得王府的裝飾,卻與別處不同。細說起來,不過是極講究物料的肌質紋理,對顏色與款式倒不是那麼在意。但那些鋪地的石紋,壁間的木紋與所有織物上的織紋,湊在一起,交相映襯,實有種文質相輝之美。
他候了有一時,才聽得環佩叮咚,卻見一個麗人一身淡色羅衣,裙裾長垂地走了出來。只見她衝陳博微微一笑:「陳大人今日得空?惠臨寒舍,卻不知有何賜教?」
陳博忙起身答禮,笑道:「王女史喬居於此,下官本該前來拜候,無奈官小事多,身陷冗務。今日前來,勿以疏慢見責。」說著他咳了兩聲,「下官此來,卻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了。」
王子嫿坐下,吩咐僕人看茶,一時掀著茶杯蓋問了聲:「噢?」
只聽陳博笑道:「下官來意,卻是為昨日香油街失火一事,不知王女史可曾聽說?」
王子嫿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博。
在她一雙美目的明明相視之下,怕甚少有男子抵敵得住的,大多人都會隨即轉眼他顧。
可陳博卻靜靜地盯著她的眼,一動不動。
王子嫿不由心下一奇,這時方認真打量起眼前這個長安縣的主薄來。只見他相貌平常,不過是個四十許的中年男子,身材也不見魁梧高大,整個人卻有種定定的神氣。
只聽陳博定定地道:「失火的人家姓方,是本地久營燈燭營生的人家。昨夜,他院裡近百口大缸的燈油一時為人點燃,火耀坊裡。不只他家損失嚴重,因風勢所及,還禍延了左右幾棟房舍。雖搶救及時,卻也有幾戶被燒得慘重……這事王女史不知道嗎?」
王子嫿淡淡笑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卻聽陳博笑道:「下官只是聽說,昨日似有五姓中人在場,雖缺乏人證,但似乎起火之事與他有關。」
王子嫿笑道:「也許是吧。不過,難道只有他在場?我倒隱約聽聞,說魏王府中人似乎也在場。陳主薄怎麼不去他們府裡問問,卻先問到我這兒來了?」她口氣裡已隱有責備之意。
要知,天下五姓在當今朝廷雖還未獲高官貴爵,但當朝權貴,無不以與天下五姓攀親為榮。所以王子嫿雖只一個太原王氏的嬌女,長安縣主薄也不敢對她不敬。
只聽陳博笑道:「職責所在,下官自當一一查問。王女史既說有魏王府中人在場,在下一會兒只有登門叩問了。下官只是聽聞,在場的那位似乎名叫李澤底,這位李兄似與王女史家門淵緣,彼此甚熟,甚或有人傳說,他有時就客居在王女史府邸。不知王女史可否請他出來一見。」
長安縣主薄,在冠蓋京華中,也不過是一個區區正六品的小官。王子嫿聽了他這番話,不由略微吃了一驚。她沒想到她分明話中已提及了魏王府,這陳主薄還是這麼不通情面,對那縱火一事還是要一查到底。
只見她皺眉想了想,含笑道:「我怎麼像還聽聞,當時大內的三大高手也在,如覃、許、袁三位前輩。他們供奉大內,統領驍騎,若是在場,必知其詳,陳主薄怎麼不去他們那兒問問。」
陳博笑道:「驍騎若在,緝查不軌之事自是他們的份內之務。但下官既是一方父母官,這轄區內居民受損之事,卻是我不得不管的瑣事了。」
只見他言辭雖然客氣,對縱火之事依舊不肯鬆口,王子嫿再次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陳主薄好風骨!」
陳博笑應道:「哪裡哪裡!倒是一向聽聞,王女史慷慨不讓鬚眉。五姓中人,同氣連枝。王女史想來也不願看到一干小民為了上面大人物之間恩怨的餘波所及,有傾家蕩產之虞吧?」
王子嫿笑著點點頭,垂頭想了想,一揮手,笑道:「其實我早備下了。今日一早,我就叫人去看了受災人家的損失。也預估了一個數,大致夠了……」說著,她側目一顧,她手下早有人端了一個盤子上來,盤上只見一個黃包袱皮,下面蓋著的自是金銀之物。
只聽王子嫿笑道:「要不這就勞煩陳主薄先帶這些回去,對那些受損人家酌情賠償,如若真是五姓中人一時大意所致,改日我再專遣人一一登門致歉如何?」
陳主薄笑道:「下官豈敢私接財物!回頭叫縣裡的孔目來王女史府上賬房處交接吧。他們自然會當麵點清,簽名收下。若有餘數,也自當退還。」說著,他起身一拱手,笑道,「王女史事忙,下官不敢多擾,就此告辭。」
那陳博想來也知似這等說不清道不明的宮廷爭鬥,他要想認真提走人犯,也斷無可能。但職責所在,他卻也不憚冒犯權貴,與民作主。
王子嫿望著他的背影,半天沒吭聲,眼見他快走出門,口裡才嘆道:「朝廷果有人材。」
她有意讓陳博聽到,因為她已有意要結交這個人。
眼看陳博出了門,王子嫿方衝卜老姬一笑:「下面就是魏王府的人了,我懶得動,你叫他們帶過來吧。」
魏王府今日來的人卻是瞿玉。
他是瞿長史的侄子。自從五姓中人與魏王府訂交以來,兩邊的人也就走動得密切起來。
他一進門,行了個禮,隨即笑道:「果不出王女史所料。」
說著一拍手,只聽他嘆道:「昨日,白動用了那麼大的陣仗,終究還是無功而返。且這一番行動只怕還惹怒了覃千河、許灞,也招來袁天罡的疑慮,真真有害無益。」
王子嫿笑道:「世事豈能盡如人意。」
說著,她嘬了一口茶,望了一眼瞿玉,笑道:「可這麻煩也惹得大,剛才,居然惹得長安縣的人來我這兒問東問西。說昨夜那一把火燒了好幾棟民宅,逼得我不得不拿出點金銀之物以為賠償。」
那瞿玉忍不住就面色一怒,冷聲道:「是長安縣主薄陳博那小子?這小子果然不上道!等回頭,魏王怒起,隨意找個由頭,看不削了他的官才是。」
王子嫿淡淡道:「那又何必。依我看,他卻是個好官,倒是該留意招納才是——若是無這等能員,那這個朝廷,你家魏王又爭它何益?」
瞿玉忍不住愣了愣,只覺得王子嫿雖是一女子,但胸中識見,果然異於常人。只聽他笑道:「可為了魏王的事,叫王女史費心已然慚愧,哪有更叫王女史貼補的理。等在下回去,稟告魏王,那點錢,該是魏王府出才是。」
說著,他嘆了口氣:「只是,近來形勢實在不好,魏王他也是老大不開心。聖上居然心中還眷顧著太子,哪怕他不爭氣,為安太子之心,前日還放出話來,說若太子實在不爭氣,他寧可立皇太孫,也不做其他打算。這話魏王聽到後就很不開心,何況昨日之事又功敗垂成,魏王此時,正自苦惱,實在無計可施。所以今日,專遣在下前來,問問王女史可有甚主意。」
王子嫿微微一笑道:「我一個女子,又能有何主意。」
瞿玉方待插話,卻見王子嫿擺了擺手,笑道:「不過,卻有些平常的計較在此。以我看來,太子身邊,也盡多人材。何況太子本身不笨,尋常爭鬥,縱可讓他立於下風,恐怕也難撼動他的根底。何況似這等儲君廢立的大事,如沒有重大的悖逆情節,只怕聖上也不好輕易施為的,畢竟事關天下之本。」
說著,她沉吟了下,似在斟酌著剩下的話該怎麼說。
默然了會兒,才聽她又說道:「不過李承乾的弱點,怕就在於他的脾氣暴躁。不過他暴躁固然暴躁,卻極為聰明,行事又不依常規,喜怒難測。我想,除非、毀了他最心愛的東西,惹他失常,他也不至於做出大為悖逆之舉,魏王自然也就無機可趁了。」
只聽瞿玉笑道:「那太子性如流水,喜好不一,鬥雞走馬,無一不愛,哪說得準什麼是他最心愛的。」
王子嫿沉吟了下,似乎心裡也頗猶豫,可終究還是說道:「那稱心呢?」她說完,兩眼笑吟吟地看著瞿玉。耳中卻似聽到窗外隱有聲響傳來。
她面色不動,瞿玉也未察覺。想了想,他忽一拍大腿,衝王子嫿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笑道:「高!極高!」
王子嫿低頭飲茶,淡淡道:「當今聖上,身負弒兄殺弟之名,怕是最不想在自己的諸子之間再造成這等局面。所以廢立之事,一直不願提起。魏王如有心,略施小計,或可令聖上與太子之間,永生隔膜之意。太子受激,必有不測之舉,那樣的局面,該是最好的了。」
她不願再多說,貌似無意地掃了窗外一眼,臉色倦怠,已有了送客之意。
瞿玉何等乖覺之人,喜孜孜地站起,笑道:「王女史,領教領教,在下這就回去覆命。王女史果不愧是女中蕭何,難怪家叔私下提起時每每都佩服不已。」
一時,瞿玉已去。
王子嫿用指敲著椅子的扶手,半晌,忽然衝窗外道:「小墨兒,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只聽窗欞一響,一個人影一翻,已翻了進來。
王子嫿微微一笑:「怎麼,頭一次上姐姐的門,就要這樣翻窗子進來嗎?」
她口裡還是笑言。可一抬頭,面對的,卻是李淺墨漲得通紅的臉。
看來他全聽到了。王子嫿心中不由一聲低嘆。
卻見李淺墨怔怔地望著她,彷彿不認識她似的,半天才在口裡掙出了一句:「為什麼要害稱心?」
卻見王子嫿神容不改,笑吟吟地看著他:「為什麼?」
她用手指抵著額頭,裝作認真思考,一邊笑道:「我想想,可能不為別的,只為,不想讓你有一天必需要跳到稱心面前,問他為什麼要害你子嫿姐姐。這等難為人的事,我情願你還是問我好了。」
李淺墨聽著不由一呆。
卻聽王子嫿輕輕嘆了口氣:「其實,又何需問?要問,你該問稱心,好端端為什麼要捲入長安城這個局。」
說著,她直視李淺墨的雙眼,輕聲道:「你要知道,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可如你師父,不是所有人都享受得了他那份自由,也不是所有人都耐得了他那份寂寞。這世上,大多數人都像一個提線木偶,沒有那麼多進退餘地的。而如果不甘於做那個木偶,就只有費心當那個提偶的人了。」
「或者,你問過你叔叔為什麼一定要殺你父親嗎?他不殺他的話,你父親為什麼又容不下他的弟弟?這世上為什麼一定要有玄武門?甚或,為什麼又會有長安城?如果,有這個長安城不可避免,那其他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
說到這兒,她看到了李淺墨手中提的劍。
——李淺墨此來,本是要找李澤底尋仇,所以手一直握在劍上。這時翻窗進來,也還未及收之入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