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吳鹽兒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一擊落空,再加上這等打擊。李淺墨一口氣再也提不住,身形一墜,登時掉進了水裡。

他心頭一時悔恨交加:是自己不察,竟落入敵手的圈套。

略一轉念,他想起色鬼的聲名,心中更是驚懼交加。耿鹿兒此時有傷在身,分明還在發燒,如落在那色中惡鬼手裡,那後果,豈不是……不堪設想。

想到這兒,他雙手猛力往水中一拍,騰身而起,躍上了岸,口中連叫道:「鹿兒、鹿兒!」

但四野寂寂,再無回聲。耿鹿兒全然消失不見,已不知被挾持到了哪裡去。

李淺墨恨得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腳下加力,盲目地追了出去。

五更天時,李淺墨來到了終南山腳下的醜女庵。

他遍尋色鬼不到,足足折騰了一個多更次,才想起,若要尋找色鬼行蹤,還是先到醜女庵為妙。

畢竟,異色門與色鬼可謂老仇人了。色鬼的行蹤,說不定她們還知道。自己再這麼尋找下去,以天下之大,卻從何尋起?

他跑得也疾,才到庵門,不及叫門,身子一騰,已躍入院牆,口中疾問道:「門主可在?」

大堂裡隱隱傳出了一聲:「在。」

他也算病篤亂投醫。無暇去想自己當日與異色門的恩怨了,飛身一躍,已躍入大堂。

可眼前景象,卻不由讓他登時呆立在那裡。

只見異色門別院的大堂裡,那幅《姽嫿圖》前,正中的椅子上面,端坐的竟不是異色門主,而是一個一身紅袍,臉戴面具的人。

那身紅袍上的大朵繡花鑲了金線,本讓李淺墨過眼不忘。

那椅上坐的,不是色鬼,卻又是誰?

李淺墨一時張口結舌。

卻聽太師椅上的那人開口笑道:「本尊已等了你半天,怎麼你這時才來?」

李淺墨怔在那裡,好半晌,才掙出了一句:「難道,整個異色門都落入了你的手裡?」

那上首的色鬼仰面大笑,笑聲中大是得意。

李淺墨掃眼一望,只見堂中,兩邊侍立的還有十餘個異色門子弟。而那色鬼身後,雁翅般地站著柴、米、尤、嚴四大護法。她們一個個低著頭,也看不清臉色。整個堂中燈光昏暗,但見得兩邊侍立的異色門弟子個個臉色怪異。

這些異色門子弟本來就個個生相古怪,加上這麼黯淡的燈光,與她們面上的奇異之色,李淺墨對那色鬼更增驚懼。

卻見那色鬼一拍手,卻從堂後轉出了個侍女,那侍女躬著腰,捧著個金盆,走了上來。

原來是那色鬼要淨手。

他淨罷手後,還隨手向那侍女頰上掐了一把。李淺墨一見之下,只覺得噁心。他見那侍女天生禿髮,滿頭之上,只見斑斑禿跡。這樣可憐的女子,那色鬼還要上下其手,果然可惡!

卻聽那色鬼怪聲怪氣地哈哈笑道:「你可是覺得奇怪?原來,你只怕以為本尊只偏好這一口,偏愛這醜女庵中的醜女,卻掠你那大美妞過來做甚?」

他出言不雅,卻也說中了李淺墨的心思。

卻見那色鬼陰森一笑:「難道你不知,醜的變美不容易,美的變醜那可簡單至極。本尊今日無意之間,一見到你小子那大美妞兒腿上的水泡,早立時怦然心動。多好看的泡泡啊!心道:這大美妞兒,如果捉回來,給她渾身上下都淋上熱油,那卻會何等好看?所以,本尊情急之下,都沒心思收拾你小子,先把這美妞給掠回來了。」

李淺墨不由心中大驚:「你把她怎麼樣了?」

卻聽那色鬼嘿嘿道:「怎麼樣了?還沒怎麼樣,幾大鍋油都在後院燒著呢,等到油熱時,正好動手。」

說著,衝李淺墨夾眼一笑,「好徒兒,你不是愛扮我?今日,為師既收了你的大禮,這等好看的變戲法,可不容讓你錯過。」

李淺墨心中一時憂急已甚,鼻中,甚至聞到了後院飄來的熟油味兒。一聞到這味道,他不由更是焦急。

那色鬼見他神情,哈哈笑道:「沒錯,你也聞到了?我現在想的是,是用芝麻油燙著好呢?燈油燙著好呢?還是用葵花油?」

他說得饒有興味,李淺墨忍不住一腔憤怒,猛地念及異色門主吳鹽兒,那個與自己母親雲韶長得極為神似的女子,不由掛心,口裡問道:「你把異色門主怎麼樣了?」

那色鬼愣了愣:「她?」

只見他口氣裡略顯猶疑,似乎別有滋味。

看見李淺墨掛心的神色,只見他眼神一笑,嘿嘿道:「她嘛,長得太不像醜女門的人,就這樣,怎麼配當門主?所以,我已把她鎖進籠裡,專門抓來了千年的蜈蚣、長蟲、極毒的五彩蠍子、百里戈壁上才有的食屍壁虎,現在,那些東西正在她滿身滿臉上爬著呢。我一定要讓她名符其實,以後,什麼東施、南施、北施、毛嬙之類,都再無顏與她爭這異色門主之位……」

李淺墨這時再也聽不下去,怒喝了一聲:「陰毒小人!」

說著,他連人帶劍,直向堂上那色鬼擊去。

他猶恐以一己之力制不住那色中惡鬼,讓他逃去再出去害人,身在空中,還衝柴、米、尤、嚴四大護法喝道:「他如此待你門主,你們就甘心違心事敵?」

他一劍擊出,卻見那色鬼在面具後笑吟吟地看著自己,極為託大的,全不伸手封避。

眼見得自己一劍已及那色鬼紅袍。卻見哧溜一下,一個人影已從椅子下面脫身而去。

又是這一招金蟬脫殼,李淺墨此時可謂恨極了那色鬼,手中劍勢不收,直透紅袍,連袍帶椅,都為他劍氣擊碎,劍勢緊盯著那才逃離的色鬼背心,就衝他擊去。

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柴、米、尤、嚴四個老婆婆這時竟同時出手,她們出手並不是抓向色鬼,而是抓向自己。

李淺墨不由大喝一聲:「你們瘋了!」

可那四個老婆婆的功力也端的不可小覷。他只有回劍封避。略一避讓後,他提身就衝那色鬼疾追而去。口中不忘衝那四大護法威喝道:「你們叛主求榮,待我收拾了色鬼,救出你家門主,再代她收拾你們!」

那色鬼逃的方向卻是堂後。

李淺墨如影隨形,疾追而至。

可那色鬼卻穿堂繞廊,似是地形極熟。轉眼間,他已衝入一間廂房。

李淺墨隨後躍入,一眼已看到床上的耿鹿兒,只見她此時似在熟睡中,見她全身無恙,李淺墨才略微放心。可那色鬼轉眼間已到床頭,李淺墨生恐他對耿鹿兒不利,猛提一口氣,要搶在他動手之前,把他釘死於床前。

可那色鬼猛一回身。

李淺墨不由猛然怔住。

只見脫了面具、紅袍的色鬼哪裡是什麼色鬼?她明眸淡淡,微笑淺淺,不是異色門主卻又是誰?

李淺墨一時簡直懵了,怔怔地望著她,卻見她笑嘻嘻地望著自己道:「剛才你為異色門主動怒,說要為了她劍誅色鬼,還要代她懲罰門下叛徒,可都是真心的?」

哪怕她淺淺一笑,卻也有傾城傾國之色。

那一種風華韶秀,讓人全忘了她的五官,哪怕是王子嫿、珀奴與柘柘,比起她那種純女人的風姿,也大大不及。

李淺墨張口結舌道:「你……假扮色鬼?」

異色門主點點頭。

「剛才在河邊的也是你?」

異色門主雙手一攤,一手指向床上的耿鹿兒,似是說:「她就在此,那當然是我!」

李淺墨不由大感狼狽,狐疑道:「為什麼?」

卻聽異色門主淺笑道:「你還問為什麼?當日,你假扮色鬼,鬧得我異色門中,人心惶惶,幾乎就鬧了個翻天覆地。到現在,東施、南施、北施她們還在外面散佈我與色鬼勾結的謠言,更別提毛嬙那張毒嘴了。我報復報復你玩玩,很不該嗎?」

正說話間,卻有兩個侍女,一個手執一匣銀針,一個端著一盆金盆,走了進來。

李淺墨先開始還未在意,及至她們走到床前,各捧盆匣侍立,李淺墨才看到那盆中熱氣騰騰,油香撲鼻,不由大驚,急怒道:「你、你真要淋她?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卻見那異色門主橫了他一眼,冷聲道:「很心疼是嗎?」

說著,她看了眼床上的耿鹿兒,面上忽轉為笑吟吟的,「難道你不知道,只要入了這個門檻,凡是女子,就算我異色門中的人。但對於我們醜女門,這耿小妹妹,該是長得太過好看一點了吧?所以,我想起了這個熱油的主意。」

李淺墨這一下可嚇得不輕。

他下意識地劍鋒微動。

卻見那異色門主已接過金盆來,冷冷看著他:「只管出手。一齣手,這盆,我必端不穩了。」

那盆滿裝熱油,此時就懸在耿鹿兒的臉上。

李淺墨知她異色門規矩古怪,此時也不敢冒犯,口中疾道:「你先住手,有話好說。只要你放過她,不讓她入你門中,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什麼都答應?」

李淺墨狠狠點頭。

卻見異色門主想了想,臉上似是在笑,可笑影中隱有淒涼,聲音忽弱了下去,嗓音低柔地道:「我要你說她跟你說過的那句話。」

李淺墨愣了愣,這卻是指哪句話?

異色門主目光一冷,哼了一聲:「就是聽來最肉麻那句。」

李淺墨這才明白,想都沒想,脫口就道:

「我要跟你在一起。」

及至話說出口,他才不由猛然一愣,卻見異色門主臉色一紅,半笑不笑地看著他:「本門不收男弟子,難道你倚仗著自己的長相、武力,竟硬要加入本門?」

說著,她隨手掀開了耿鹿兒身上的被子,露出了她的傷腿來。

然後,她用一塊棉花蘸了盆中的熱油,就向耿鹿兒腿上燙去。

李淺墨不由大驚,驚呼道:「慢,咱們說好了的。」

異色門主回眸橫了他一眼,「傻子,還不明白?」

李淺墨一頭霧水:「明白什麼?」

「有毒。」

李淺墨還沒回過神來,卻聽異色門主口氣嗔怪地道:「你以為我沒事扮做色鬼,搶這小妹妹回來,都是吃飽了撐的?那院中的燈油缸裡,被魏王府中人下了毒。」

回想起耿鹿兒適才河邊發燒的樣子,李淺墨馬上知道異色門主所言不虛。

卻聽那異色門主淡淡道:「我要害她,豈不早就害了,還要專等你來?你來之前,我已與她驅過了一道毒。不過魏王府這牽機毒極為厲害,雜在熱油中燙傷,更是難治。那毒,據傳說,還從未有過解藥的。要不我幹什麼專燒了這等上好的貂油,費了無數珍貴藥物,你道那雪貂油得來那麼容易?」

李淺墨至此才明白她全是好意。

想了想,他不由躬身一謝。

那一謝時少年的風姿,引得那兩個侍女都不由眼也不眨地注目。

卻聽異色門主道:「出去!」

李淺墨愣了愣。

異色門主一臉不耐地道:「就算你跟她好,她還沒過門不是?我要解她衣裳,你難道還要一直看下去?你要看,先去堂上把那套大紅袍子穿好了再過來看吧。」

李淺墨這才明白,一時滿臉漲紅。

他又是一躬相謝,才要出去,卻轉身問道:「那、我什麼時候才可以來接她回去?」

卻聽異色門主悠悠然道:「這個卻麻煩了。」

李淺墨不由一愣。

只聽異色門主道:「她既為我所救,也算我異色門庇護的女子。你們這些臭男人再想打她主意,那可就不容易了,須得誠心誠意。」

李淺墨還不明所以,卻聽異色門主笑吟吟道:「想想當日你那好兄弟索尖兒是怎麼接走我門下弟子鐵灞姑的?」

然後,她直視著李淺墨的眼:「所以,要接她,必須依樣要過我門中的三關六試。簡單來說,第一,得待我們柴婆婆傳給這小妹妹殺威棒,讓她可以全力打你一拳;第二,我們還要看看你怎麼三刀六洞……」

她眼光一轉,續道:「……也許,扎個耳朵眼,戴上耳錢,你比你那兄弟還會顯得俏皮些……至於第三,那可是不一樣的規矩了,我還沒想好,想好了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