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淺墨氣得一把撕去面罩,哼聲道:「就是你家小爺我,又如何?怎麼,當日玄清觀中,你一見我,就望風而逃。今日小爺再度現身,你怎麼不逃了?」
他提的卻是那日玄清觀王子嫿出家之日,李澤底力迫謝衣,他現身相救,李澤底誤以為他是肩胛,當場落荒而逃之事。
這件事,李澤底一直視為平生奇恥大辱,聞言大怒,惡聲道:「輕薄小兒,拿命來吧。」
說著,他再不理李淺墨那些花哨的套路,雙掌大開大闔,全力攻上。
如此一來,李淺墨只覺得壓力頓時重了起來。
耿鹿兒柳葉刀一招即被震飛,這時揉了揉雙腕,身形一轉,也攻了上來。
她雖是女子,可出手之間,不遜男兒。看似身姿嫋娜,可拳中暗勁,卻讓人防不勝防。
可她與李淺墨二人雖都是師出名門,論起拳腳功夫,較諸以此成名的李澤底,相差怕不可以道里計。兼之李淺墨生怕耿鹿兒受傷,搶身向前,招招都是跟李澤底硬攻。李澤底此時也打出了真火,招招力大勢強,要殺李淺墨於掌底。
如此強攻硬碰,讓李淺墨一時全失了先機。不上數招,他與耿鹿兒二人拳腳已全為李澤底壓制住。
眼見得李澤底一招「挾山超海」,一掌直度,力拼李淺墨雙拳,另一手一攬,卻就向耿鹿兒腰間攬去。
他這一招拿捏得極好,正在李淺墨退、耿鹿兒進之際。
李淺墨雙拳一遮,已攔住他的單掌,可耿鹿兒腰身卻眼看已入李澤底臂底。
李淺墨一時大驚,猛地卻聽到耿鹿兒喝了一聲:「還不用‘犯鬥’!」
說話間,耿鹿兒肋下衣衫忽破,陡然現出一劍。原來,她除了兩把柳葉刀外,隨身藏的還有這柄軟劍。
她那軟劍卻不是一般的長,這時陡然出現,讓李澤底也吃了一驚,眼見那柄軟劍蛇一般吞吐,直向自己臂上纏來,他閃避不及,只能悶哼一聲,運功於臂,那臂橫掃向耿鹿兒腰肋。
若被他這一下擊中,耿鹿兒就算可斷敵臂,怕不也要腰身折斷,命喪當場?
耿鹿兒也不願與他硬拼,軟劍虛晃了一下,閃身疾避。
李淺墨見她已被迫出劍,自己也只有出劍,只是心下一奇,她怎知自己解得「犯鬥」之術?
李淺墨的吟者劍短,耿鹿兒手中的軟劍卻長,只見李淺墨足尖一點,人向高處騰去,但見劍尖上一點寒芒閃映,這一式,卻如大野流星,直向李澤底眉心刺去。
這正是「犯鬥」之術——天璣諸星中,以北斗最為尊貴,命名「犯鬥」,即是拼著冒險犯難,也要摘星踢鬥。
這套「犯鬥劍術」一旦施為,卻還有一點奇處,只見李淺墨劍尖亮如寒星,整個人黑衣黑褲,越襯得那一點寒星似的劍尖宛如憑空飛渡。李澤底情知,稍為那粒寒星沾上,只怕自己的一世聲名就要毀於一旦。
耿鹿兒眼見他出劍,神情似怔了怔,手中軟劍忽如銀河舒捲,隔空遙襲,卷向李澤底腰間。
他們二人這一式聯手,有如天作之合,李澤底愣了愣,竟被逼得只餘三分攻勢,其餘都是在守。
李淺墨心中不由喃喃了句:「乘槎?」
他匆忙間與耿鹿兒目光略一交接,卻見耿鹿兒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突然間,就見她目光中光彩璨然,手中一柄軟劍,矢矯而出,直逼李澤底腰腹。觀其劍勢,有如一個女子獨濟通天之河。想來她平日修為甚苦,今日戰陣之中,才有這等乘波載流、逍遙容與的氣度,而她的舉手投足間,一時竟顯出說不出的快樂。
李淺墨也不知她這種快樂從何而來,彷彿她修習這「乘槎」之術已有多年,就在盼有可以與「犯鬥」之劍雙鋒合璧的一天。一時,只見耿鹿兒全露出一個女子的身法,「桂棹蘭槳」、「斫冰擊雪」、「採薜水中」、「搴裳木末」,那全是李淺墨從肩胛口中聽來的「乘槎」招路。奇的是,那一套招術竟真的與自己的「犯鬥」劍術暗合。
一時只見耿鹿兒手中軟劍如漾漾之波,李淺墨觀之心喜,凝神定氣,犯鬥劍法已經全力施為。
李澤底猛見他二人雙劍合璧,竟然周密輻湊,難擋難破,不由面色一變。
卻見李淺墨彈身半空,口裡忽自朗喝道:「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屬?列星安陳?」
朗吟之下,他人劍合一,竟從空中直向李澤底攻至。
耿鹿兒仰天一望,只見半空之中的李淺墨朗聲長吟,慨然出劍,摘星犯鬥,風神無兩。她目中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而手下劍勢更加從容,直如搴裳攬衣,泛舟水濱,直溯天河之帝子,而與摘星之王孫遙遙相睇。
李澤底忍不住口中罵了一聲粗話。
——他如此暴躁,只為李淺墨與耿鹿兒這時劍意相通,竟不容他擇機下手。一時,這位五姓高手竟被逼得連連後退。猛然,他從懷裡一掏,掏出了個火摺子,迎風晃亮,再趁機劈落了滿院的燈油缸蓋,借勢就點燃了幾口油缸。
熊熊火焰中,一時只見李淺墨翱翔於上,耿鹿兒浮泛於下,同攻李澤底。
遠遠的瞿長史見到院中形勢逆轉,已覺得不妙,不得不側首衝覃千河等三人道:「三位大人,那來敵甚是了得,難不成就眼看著他們就此逃去?」
覃千河與袁天罡互看了一眼,還未說話,許灞卻已見獵心喜,聳身向前,口中道:「老李快抵不住了,我老許倒要去看看,竟是何等少年高手,兩劍聯施,可以殺得老李如此潰不成軍。」
見他已動,覃千河與袁天罡只有跟上。
那邊院中的李澤底遙遙聞得,知道覃、許、袁三人正自趕來。他是何等人物,若要倩人出手,才拿得住眼前這兩個小輩,以後還叫他有何臉面?
這時,只見他眼中兇光一閃,雙掌發力,竟逼得點燃的缸中火焰直向李淺墨燒去。
李淺墨哈哈大笑,一擊而下,然後,藉機上騰。但見滿天火焰,火焰之上,是他一劍迎空的影子。
——似此好戰,也是他平生未經,不由得心情激越。何況今日他與耿鹿兒首次聯手,就打成如此好局,不由大是得意。
李澤底出掌已傾全力,一時只聽得滿院之中,虎虎生風。李淺墨低頭一望,只覺得不好。但見為他掌力所催,那院中,過百口油缸這時都沾了火苗,熊熊地燃了起來。火光中的耿鹿兒身姿嬌俏,當真如一頭小鹿也似,腰韌腿長,仗著一柄軟劍,跳躍於火海之中。
火光映著她的眸子,熠熠生輝,李淺墨忍不住心頭一動,腦中忽浮起了書中所說的「少艾」兩字。
卻見李澤底手不留情,遊走於院中,竟催得滿院油缸中火勢更盛,撲閃閃地直朝耿鹿兒燒去。
耿鹿兒不料李澤底竟藉院中油火相攻,不防之下,髮腳沾火,一時蜷曲。
她急著伸手撲打,身形一慢,李澤底更增可趁之機。
李淺墨不由大怒,由上擊下。可李澤底這時全避開了他,仗著滿院熊熊烈火,催動火焰,全力要逼殺耿鹿兒。
耿鹿兒忍不住驚惶。她畢竟才多大年紀,女孩子家又天性好美,生怕那火光燎著了自己的臉。場中戰局一時極為混亂。李澤底全力攻殺耿鹿兒,而李淺墨不得不滿院追刺李澤底。這時只聽得院牆上方傳來一聲怒斥,另有一個聲音訝然道:「竟然是你!」
說「竟然是你」的人是瞿長史,他這話是對李淺墨說的,看來他也沒想到今日代東宮出手的會是李淺墨。
而怒斥的是覃千河。他見李澤底鬧得如此之大,火光沖天,大擾長安城之清靜,忍不住開口怒斥。
就在這時,李澤底猛地舉掌,只見一缸滿滿的燈油登時飛濺。那是他久攻不下,急怒攻心,竟催動掌力,竟將那一缸缸燒得滾燙的油,擊得凌空飛起,那大缸在空中破裂,燒得滾燙的油就向耿鹿兒潑去。
空中只聽得缸缶破裂之聲,覃千河的怒斥聲,四周可燃物濺了油的燒著聲,李淺墨的憤罵聲。耿鹿兒卻慌得一時什麼都聽不清了。
然後,只聽得她「哎喲」一聲,卻是身上中了那熱油飛濺,燙出的一聲痛呼。李淺墨一劍飛渡,猛逼李澤底。這一勢他挾憤而出,全然不避危險。只聽得李澤底一聲怒叫,卻是李淺墨一劍將他的肩頭整個刺穿,刺穿之後,劍勢上挑,就此斷了他的鎖骨。
而李淺墨也中了他反擊的一掌,身子斜斜地向耿鹿兒飛去。
耿鹿兒這時腿上中了熱油,已痛得彎腰伏下身去。
李淺墨在空中咳出了一口血,一伸手,抱住耿鹿兒,登時脫出了那片滿天飛濺的油海。
他身中一掌,也自傷得不輕。這時抱住耿鹿兒,急怒之下,都不覺得自己的痛,只代耿鹿兒覺得痛。
只見李淺墨身形一翻,已立身於院牆之上。隨手向懷裡一掏,一拋,就把那搶來的證據丟入了火海里。
那一紮書信入火即燃,登時燒了個灰飛煙滅。
卻聽李澤底冷笑道:「你只管燒,難道你以為你搶得的那個,就是正本嗎?」
李淺墨冷聲答道:「那你以為你們得到的就是正本?這本是貴霜一脈的陰謀。貴霜一脈,現本附於西突厥。他們正是要借魏王之手,先除掉東宮太子。然後,你以為他與魏王示好嗎?他們既編造得出這份證據,自然也還有後招。只待魏王上交這書信,冤殺太子之後,他們自還有別的證據來扳倒魏王。到時,朝廷大亂,卻是何人得利?是西突厥。可笑你們還洋洋得意呢!」
他一番話說得覃千河與許灞也暗暗生疑。
瞿長史不期今日之局竟為李淺墨所破,卻見李淺墨衝他道:「回去稟告魏王,我不是有意要壞他之事。但只恐他落入他人算計,還不自知。否則,貴霜一脈為何出爾反爾,先遣吐火羅刺殺於他,又要把證據交於他。」
說著,他斜睇向覃、許、袁三人,冷冰冰道:「你們難道逼迫別人兄弟相殘,一次還不夠,竟至於一而再地反覆?」
他雙目直視向覃千河。
「當年,是你們天策府中人,煽動起秦王殺了太子建成。今日,又是你們這班人,不見到太子被冤殺就不甘心?一而再,再而三的,居心何在?我偏不讓你們如願!」
一語說完,只聽得懷中耿鹿兒吃不住痛,低叫了一聲。
李淺墨忍不住關心,低頭看向她,只見她痛得臉上汗溼面幕。一時怒從心頭起,叫了聲:「李澤底,你給我記著……」
說著,彈身而起,挾著耿鹿兒,直朝院牆外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