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千河、袁天罡與許灞三人遠遠地站在街角那端,一直遙遙地看著。
夜很暗,月隱隱一彎,照不見什麼,那點稀薄的銀光下只見得到黑影憧憧,那是街兩側寂靜的房舍。
而房舍中間的街道上,幾條黑影正在靈動地閃轉騰挪著……先是貴霜組織的手下與五姓門人交接在即,一個黑影猛地躥了出來,劈手奪過了正在交接的證據,然後就有人衝那黑影出了手,出手的居然是五姓高手李澤底,那黑影猛地逃逸,卻另有一個黑衣人出手攻向李澤底……這等深夜搏殺想來覃千河等已經見慣,一個個都不動聲色。
他們三人全都默然不語,陪他三人侍立的瞿長史卻不耐這等沉默,他望著李澤底追擊的方向,含笑道:「三位,咱們要不要近前去看看,看看這幕後主使吐火羅刺殺魏王的究竟是什麼人?」
——今日,本就是魏王府設就的一個局。他們故意放出風聲與東宮知道,說是刺殺魏王幕後主使的證據要於今夜交接,有意要引出東宮的人來搶奪,這邊卻安排好了覃、許、袁三人在場,好讓天子身側的護衛統領親眼得見東宮之人是怎樣謀奪這些證據的。
有這三位高手在,想來無論東宮派來謀奪證據的是什麼人,都萬難逃脫。那時,東宮一脈對此事就再也無從抵賴了,那份證據更是確鑿得鐵板釘釘。
而能請出覃千河與許灞來,實是出於袁天罡的面子。袁天罡一向與瞿長史略有交情,他對魏王似乎也頗有好感。不過他是天子身邊極為倚重之人,輕易不會表露出來。這時他並不介面,反望向覃千河。卻聽覃千河道:「既然有李澤底兄出手,想來也不用我們援手了。待他擒下來人再說吧。」
所以他們三人一時沒動。
眼見得那兩個穿著夜行衣的黑影一逃就逃入了街邊的一處院子。那裡,卻是個燈油作坊,院子裡排放的全是一大缸一大缸的燈油。這裡的地形魏王府早已探聽明白,所以瞿長史對李澤底極有信心,聞言笑道:「也好。」
遙遙的,只見李澤底一展身形,就翻過了那道院牆。他一跟入,只聽得那院牆後面,沉厚厚地就響起了劈掌聲。
這等高手出掌之間發出的氣浪,尋常人等根本就聽不到,因為那一聲聲都是極低頻的暗聲。所謂大音希聲,就是這個道理。但街首旁觀的是何等人物?只見覃千河雙眉一挑,望向許、袁二人道:「這位李兄多年不見,沒想功夫更加深厚了。」
他們三人都是當世數得上號的好手,所以有李澤底出手在前,人人都不願再行插手,卻不由在暗中估量著李澤底的功力。
那院牆後面,隨著那掌聲漸重,卻見到兩道劍氣暗漲。那劍氣之間,隱顯青白之色。一時間,覃、許、袁三人個個望向那院牆後面,只見院牆之後,為那如山的掌影籠罩間,竟有一青一白兩道劍氣飛騰而起。那劍氣無質無形,卻鋒芒極銳。袁天罡不由面色一沉,悶聲道:「好劍!」
他不誇讚李澤底,只誇道「好劍」,實為李澤底之功力因其盛名可想而知,但那兩道劍氣,不知出於何人,卻端的驚人。望了一會兒,猛見一劍奔騰,如怒邀牛鬥,連許灞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叱聲道:「犯鬥?」
卻見另一道劍氣平飛而起,應和著那一劍犯鬥之勢,如水漫平川,舟橫野岸,只聽覃千河也「咦」聲道:「何止犯鬥,還有乘槎!」
——乘槎、犯鬥?
只見許灞連連搓手,口中不由道:「這下有趣了。」
犯鬥邀牛女,
乘槎待帝孫!
所謂犯鬥,原是取劍光直犯鬥牛光焰之意;而所謂乘槎,卻是取意於張騫渡河天津,求得織女織機石的傳說。
江湖故老相傳,「乘槎式」與「犯鬥式」本屬「天璣劍法」,兩劍相合,可極盡天機之妙。
如今,乘槎式為驪山派鎮山之寶,而犯鬥之術據說早已失傳,沒想到會在今日重現。
只聽袁天罡笑吟吟地道:「李澤底兄今日只怕惹上大麻煩了。」
瞿長史聽他口氣,不由心中一驚,只覺得袁天罡的口氣裡頗有些隔岸觀火的味道。想了想,才明白:怪道今日袁天罡怪怪的,原來是對李澤底心存芥蒂。也是,袁天罡一向對魏王頗加青眼,但如今,魏王府既邀得李澤底這等人物相助,李澤底可謂是與袁天罡齊名之輩,怪不得袁天罡會心生芥蒂。
不提他們這些旁觀者的曲折心思,一時間,只見得那院牆中突有火光一閃。隨著火光一閃,卻聽得李澤底掌風如山,一時削去了滿院燈油缸的蓋子,到處都是缸蓋跌落之聲,隨後,那院中猛然一亮,卻是李澤底打亮了個火摺子,以一隻火摺飛渡,瞬間點燃了幾口大油缸,原本黝黑的夜為那燈油之光所照,登時滿院輝煌。
缸口粗細的火焰一時直騰而上,為那火光所映,隔著院牆,只見到人影騰落,掌影如山,而劍氣似虹。
覃千河不由眉頭一皺:「幹什麼燃火!拿兩個小賊,莫非李澤底兄想把整個長安城都拆了不成?」
他身負長安城治安之責,自看不慣李澤底這等粗暴的手法。瞿長史一時不好開口,卻聽許灞喃喃道:「李家家底頗厚,回頭叫他們照價賠償就是。只是,點了火卻也有好處——確是好戰啊!」
他話未說完,卻見那兩道劍光在火光輝映下不弱反盛。覃千河、許灞與袁天罡一時默然不語,因為他們同樣想起了一個詞:少年。也同樣懷想起了自己也曾擁有過的那樣的時光。
——那劍光中,飽含的分明是少年人力挑天下高手的豪情。
……李淺墨與耿鹿兒一翻進院牆,兩人本都是黑巾蒙面,這時把臂而逃,不經意間,彼此側頭互相看了一眼。兩雙眼睛還是頭一次碰到一起,似這般明明相視,卻猛地同樣感到了一絲扭捏。
李淺墨不由尷尬道:「怎麼是你?」
卻聽耿鹿兒哼了一聲:「為什麼不能是我?」
李淺墨方自回不出話來,卻聽得耿鹿兒忽然一笑:「你不想讓我援手是不,可我偏偏援了,你又能如何?」
李淺墨只覺得她全不講理的嬌蠻中別有一種親暱味道,讓人聽了忍不住心頭一暖,卻聽她的聲音猛地一變,嘿聲道:「小心,大壞人跟進來了。」
說話間,李澤底已翻牆跟進。
李淺墨二話不出,鬆了耿鹿兒的手,一肘就向背後撞去。口裡喝道:「你先走!」
沒想耿鹿兒竟也同時鬆了他的手,低喝道:「你先走!」
兩人異口同聲,這一聲叫罷,如不是黑布蒙著臉,只怕各自都要窘得滿面通紅。
這院子中四周密植了大槐樹,那點樹影遮住了月光,四周黑黝黝的全看不清,但見得到幾雙瞳子裡閃著的光。
李淺墨一式肘錘撞出,他這一招勢起突然,搶在李澤底身形未穩之先,正是渡河未濟,擊其中流。
李澤底嘿了一聲,未落地即一掌拍來。
這下硬碰硬,李淺墨只覺得自己的肘部一陣巨痛,彷彿撞上了一堵大山也似。可他年少硬扎,不肯吃痛收手,反而肘勢向下一壓,壓住李澤底之掌,一腳倒踢,越過自己的頭頂,成倒踢紫金冠之勢,就勢倒踢向李澤底的頭頂。
眼見敵手這等悍猛,李澤底也只有扭頭閃讓。他一掌托住李淺墨的肘錘,另一掌就勢向李淺墨腰脅下拍來。
李淺墨反手去接他這一掌,他知道李澤底功力了得,不知封不封得住他這一掌,口裡衝耿鹿兒喝道:「你怎麼還不走?」
卻聽耿鹿兒怒道:「憑什麼你要我走,我就得走!你的功夫就高明過我嗎?」
——這妮子怎麼如此不講道理?
李淺墨此時已無暇應答。他與李澤底以硬碰硬,以快打快,李澤底一掌已掃中李淺墨肋下,李淺墨一時只覺得氣血翻湧。他雖自著急,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可李澤底肩頭也中了李淺墨一腿,他強忍住痛,依舊以一掌托住李淺墨的肘錘,另一掌再度向李淺墨肋下擊去,要持強擂斷李淺墨的肋骨。
可就在這時,讓他沒料到的是,耿鹿兒並未折身,卻雙手倒插,竟從肋下倒插出兩柄柳葉刀來。
李澤底才跟入院中,就已看出她是個女子,再未料到她出手竟如此狠辣。那刀鋒明晃晃的,竟從左路直襲自己的肋下。
李澤底只有打點起精神,九地黃流之術盡貫掌心。他成名數十載,掌間功力,可謂雄霸一時。左手此時已無暇攻向李淺墨肋下,一掌就向耿鹿兒擊去。
這一掌,力大勢沉。他不顧那明晃晃的柳葉刀的刀鋒,拼著讓它劃破了自己的掌緣,卻也把耿鹿兒的一對柳葉刀震得脫出手去。
李淺墨怕他趁勢進擊,傷了耿鹿兒,強行扭身,一爪「食心手」就向李澤底胸口掏去。
李澤底只得回手相應。
三人這幾勢都勢起突然,一招交手後,各自心驚。李淺墨只覺得肘底刺痛無比;李澤底卻也肩頭火辣,掌緣生痛;耿鹿兒更是震得雙腕發麻,雙刀墜地。
雙方各自心下凜然,彼此趁勢一退,全都愕然了下,轉瞬間就重又打了起來。
顧忌到有覃、許、袁三人還在不遠處督戰。李淺墨不想輕易露出吟者劍,趁著黑夜掩身,一時只仗著拳腳與李澤底相抗。
他出道以來,還少有全憑拳腳與敵相鬥的經驗。可他這一套拳,卻也打得煞是好看。只見他一齣手,竟是偷學自畸笏叟的「古拙手」,那一招「僵若冬蚓」把李澤底晃得一驚。接著,只見李淺墨為了惑敵,或依謝衣的「判然決」,或使羅卷的「尺蠖拳」,或把從索尖兒處得來的虯髯客陷空島一門的「碧海長鯨掌」打了出來,可底子裡卻還是他擬拳為劍的羽門功夫,其間甚或還雜夾著那夜在異色門悟得的「姽嫿書」中的妙諦,一時直打得旁觀的耿鹿兒都目眩神迷起來。
眼見她呆呆地在旁邊看著,李淺墨心中卻說不出的苦。他這麼打本來只是想一時迷惑住李澤底,好讓耿鹿兒抽身先走。她走了,自己得空即逃,仗著羽門的輕身功夫,他卻也不怕李澤底。
沒想那小妮子竟在旁邊看得呆住了。
李淺墨不由跺足道:「喂,你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耿鹿兒卻小腰一挺,笑道:「怎麼,你怕了?」
李淺墨嘿聲道:「我怕個何來,是他怕才對。他如不怕,怎會邀來官府的三大供奉高手以為後援?」
李澤底聞聲不由一怒。以他之聲名,豈會邀覃、許、袁三人助拳?心下殺機頓起。
卻聽耿鹿兒抬槓道:「那你終究還是怕,怕他們四人聯手,你逃不過不是?怎麼今日突然膽小了,據說當日曲江池邊,你還曾大出風頭,不是獨鬥過連虯髯客在內的數大高手嗎?」
李淺墨不由心中一苦,心頭惱道:這如何能與那日跟虯髯客、畸笏叟與羅卷之戰相比?那一戰,不過是他們三人在逗自己玩罷了,可今日,一旦落敗,說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卻見李澤底猛然嘿聲道:「小子,我說呢,果然是你!」
想來從耿鹿兒的話中,他終於證實了自己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