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嫿也正注目樹上的對決,這時隨手撥開面前飛來的柳葉,衝魏王淺淺一笑:「柳葉飛來片片刀……如此對決,卻也頗有詩意。沒想今日卻有此等好戰。不過殿下放心,我看這名大食刺客,不是針對殿下來的。」
魏王有她在側,似也自覺安全,聞聲笑道:「有王女史在,就算是針對小王也不妨了。說來慚愧,小王倒巴不得他是針對我的,到時可略見王女史出手的風采。但不知以王女史高見,這一戰,卻會是誰輸誰贏?」
王子嫿淡淡一笑,並不答話。
她不只關心那高柳之上,這時目光一掃,面上忽現憂色。
魏王望著她,只道李淺墨境況堪憂,細看才見她望的並不是樹梢之上,而是望向遠遠的柳岸邊。
那邊,正有一個赭黃衣衫的老者坐在那裡垂釣,他逆著日光,讓人全看不清他的臉。
魏王不由一奇——他隱隱聽說,王子嫿與李淺墨之間頗有淵源,怎麼此時她不看那高柳對決,反望向別處?
卻聽王子嫿低聲道:「魏王你看……」
魏王愣了愣,順她目光望去,疑惑道:「什麼?」
王子嫿淡淡道:「東海虯髯客。」
魏王不由心裡猛地一緊。
——自那日參合莊裡見過虯髯客之後,每思及此老,他都不由得背後發涼,幾度在噩夢裡都夢到與他朝面。
——難道虯髯客那日所說竟是真的?他現在已與太子聯手,意圖對自己不利?
——那自己可謂危矣!以自己魏王府下那些護衛,就算加上瞿長史,又如何奈何得了他?
一轉念間,他卻又想道:又或者王子嫿只是藉此來警醒自己,以圖自重?
——他與五姓中人還結盟不久,這場結盟,正是王子嫿穿針引線的。這時他不由不懷疑王子嫿正是要借虯髯客這等大敵來要挾自己,以圖自重的。
只聽王子嫿道:「我有個不太可靠也不太好的訊息一直還未來得及告訴魏王。」
魏王知道王子嫿輕易不會開口,開口必事關重大,不由聳耳細聽。
卻聽王子嫿道:「我聽說,虯髯客最近見過太子一面。不過只是揣測,沒人親眼得見,所以那訊息也就不知確不確實了。」
魏王一時不由全忘了李淺墨與那名大食刺客之爭,驀地擔心起自己的安危來。
卻見王子嫿望著那邊,忽展顏一笑:「沒事兒,我們的人來了。現在無論虯髯客來意如何,魏王勿慮,都會有人阻擋的。」
那邊水岸邊上,垂柳之下,跟筵席不過半里許,正有一個老者在那裡低頭垂釣。
他穿了件寬大的赭黃衣衫。照說,那衣衫的顏色已經犯禁,可他卻滿不在乎,就如此正大光明地把它穿了出來。
這老者年約六十許,生得一臉虯髯。他那虯髯在日光照耀下,並非黑色,而是隱隱中透著紅。他用的釣竿也奇,全看不出是什麼材質,細細一線,卻伸得如此之長,足近兩丈許。竿頭一絲銀線垂入水中,本沒什麼奇怪。但水岸之畔,屢有清風微起,他竿頭那一絲釣線,卻始終筆直地垂入水中,彷彿全不知風為何物一般。
魏王仔細看去,已知此老正是虯髯客。此時陽光照在他皺紋深刻的臉上,讓人全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可那莫測高深的表情卻讓魏王越看越覺得膽寒。
忽聽得欸乃之聲響起,卻是曲江池的水面上,有一艘小船正從日邊而來。
那船行直衝著虯髯客,行至距離岸邊四五丈許,那船才停了下來。卻聽船上一人道:「張老,暌違已久,沒想今日得見。不知我這艘小船,可驚著了張老的魚?」
那聲音厚厚沉沉,讓人聽來有些異樣,沉厚得都有些渾濁不清,彷彿那聲音是從水下面發出來的。
卻見那船首上立著一人。哪怕是立身於如此輕的小艇之上,他下盤依舊紮實得彷彿立在厚土高天之間。這樣的修為,連瞿長史遠遠地見著,都不由吃了一驚。
卻聽虯髯客淡淡道:「是我的魚的話,誰都驚不了。若驚了,那就不是我的魚了。」
他沒看向來人,只望著水中倒影。可哪怕水中波光瀲灩,船上那人的影子投入水中,只管寧定定的,彷彿絲毫不受那波光擾動一般。
只聽船上那人笑了笑:「張老說笑了,池中之魚,何嘗有主?怎麼說得上姓張姓李。若說東海之魚,全部姓張,倒也還罷了。」
虯髯客依舊沒有抬頭,冷冷道:「我不過東海釣膩了,又聽說天底下最貴的魚就在長安,所以特地跑過來釣釣看。聽說在長安,有一句話叫做‘治大國如烹小鮮’——看看,一條小鮮就抵得上一個大國了,所以我好奇,想在這皇家園池裡,釣條小鮮上來看看。」
說著,他抬起頭,向那邊筵席處望了一眼。
「何況,長安城中人似乎個個酷愛烹魚。豈不見那邊筵席上有兩個王子,個個都急於一試身手。待老朽釣條小鮮上來,就送過去給他們弄弄,看究竟誰的手藝好,誰能烹小鮮如治大國,烹它個油澆火辣的,豈不很是好玩?」
——當日參合莊一會,他就曾挑動東宮與魏王府之爭。船上之人想來出自天下五姓,對此已有耳聞,所以不由對虯髯客的出現深感忌憚。
想來他就是王子嫿安排的阻擋虯髯客的人。只聽那船上之人沉聲道:「以張老看來,何物不是小鮮?萬里長鯨,縱橫東海固可,到了長安,只怕是錯入了旱地,施展不開。」
虯髯客是何等樣人,怎甘受人威脅,聞言冷聲道:「難不成,這塊旱地,就只有你李澤底施展得開?」
船上之人居然是號稱天下五姓中第一高手的李澤底!
——當日,閥閱大陣圍剿羅卷失利時,他就曾出面與羅卷一戰,可惜後來為覃千河帳下的驍騎擾亂。但那一戰的緊張,令李淺墨至今思來猶覺膽寒。其後,玄清觀中,因為他阻止王子嫿出家,謝衣也曾挺身與他一戰。這一戰,令名蓋江南的高手謝衣,也幾乎命喪於他的手底。
如今看來,天下五姓確實已與魏王結盟,否則王子嫿與李澤底不會先後露面。
卻見虯髯客忽然抬頭望天道:「今日好熱鬧,該來的都來了,只是有的怎麼還藏著?」
說時,他手中釣竿不動,釣絲卻突然上卷,筆直地一根銀針似的直向一株老柳上扎去。
卻聽虯髯客冷笑道:「畸笏老兒,別躲著不露面!難道你自傷老醜竟一至於此,連老相識也不肯相見?還是隔岸觀火,專等著看別人的好看?」
卻聽他身側一株老柳之上,一個蒼老的聲音笑道:「怪不得異色門吳鹽那小妮子千催萬請,一定要我今天跟來,我還道有什麼好事,卻是有你這小傢伙在這裡。怎麼,你來得我就來不得?你說你是來釣魚的,那我也算來釣魚的好了。」
說著,只見那棵茂密的柳樹上面,忽垂下一根翠綠的柳絲來。那柳絲直垂入水中,看它來勢不急,卻攪得一池水晃,連李澤底立身的小艇都忍不住晃了晃。
李澤底一時色變——當今天下,除了大荒山畸笏叟這等耆宿,還有誰敢直呼虯髯客為「小傢伙」?他當真也有此資格,因為他出道,怕較虯髯客猶早二三十年。
幻少師冷眼打量,知道今日局勢已明:魏王設宴於曲江池,卻擔心自己的安危,所以邀來天下五姓以求自保。本來以王子嫿的識見加上李澤底那「九派黃流」之術,相信天下無論誰來對他不利,也會千難萬難。
可東海虯髯客的現身,卻令此間局勢大變。他名馳海內,於隋末年間,身負草莽第一高手之名,戰遍天下,概無敵手。何況其人行事不依常規,實叫人難以猜測,也就更叫人難以防備。此時雖說退隱日久,但他既然出山,怕無論是誰面對其威勢,都會不由得手心冒汗。
而東宮太子一脈,今日準備卻也萬全。他們結大荒山一脈以圖翼助。今日之行,在異色門門主親身隨護之下,猶不敢掉以輕心,還搬出她門中大荒山一脈的世交好友畸笏叟暗中相助——畸笏叟於當今天下,只怕算得上資歷最老的高手名宿了,等閒都不輕易現世。今日,如不是為虯髯客突然現身,用意不明,不是各自擔心東宮與魏王的安危,他與李澤底這等海內馳譽的高手,又怎會出現?
王子嫿在那邊見到李澤底現身,不由微微一笑。當日,為了羅卷之事,她與整個五姓中人幾乎鬧翻。但那場「婚禮」過後,她與羅卷之間某種神秘的禁制似乎也就解除了——有些東西,一經得到,你會發現也許它並非生命中最重要的,哪怕你心中依舊存有渴望,而你卻已發現:你原來並不是渴望得到而已。何況她已得到了,哪怕她現在與那個天涯浪子天各一方,卻終生擋不住彼此的倦眼相看。
從那天起,生命在她面前忽然顯現出望也望不到邊的廣闊。王子嫿自覺自己依舊是個女子,她不甘平淡,卻也渴望安全。而人生之中,所謂安全,就是讓自己的生命有個限制,有所羈絆,不至於流淌無依吧?
所以她選中了長安。
因為長安城、這個權謀之都,盡有許多機會供她馳騁。所以她略施手腕,就重新與天下五姓媾和,就連李澤底這等盛名之輩,也沒能逃過她的籠絡。
——五姓之人,入唐以來,即受當今聖上排擠。而若她可聯結魏王,輔佐魏王登基,那時,她對五姓中人可謂功勞大矣。
而魏王也是自覺自己的在野勢力較諸東宮實在有所不及,所以眼見得王子嫿有意與己結盟,也是正中下懷。
這時看到畸笏叟出現,王子嫿也不由暗自心驚,暗道:東宮班底,端的不可小覷!
她一時用眼角瞥了眼異色門主。只見那異色門主肌膚勝雪,她的屬下專門為她張了一頂傘蓋以避日光。她半臥於一方軟塌之上,素手纖纖,正自擺佈著一柄剔甲小刀。
那把小刀在日光下映出些奇異的光澤來。王子嫿認得,那該是大荒山一脈中傳承有年的「纖手刀」。
望著那柄刀,王子嫿忽然雄心陡起。她本非尋常女子,今日,又趕上了風雲際會:李淺墨正在樹梢與那名大食刺客往返對搏——一個大唐王子遭逢了一個來自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大食王子,這放手一搏的結果,實在令人期待;而柳岸邊上,海內極負盛名的三大高手如虯髯客、李澤底與畸笏叟也正自暗中較量。虯髯客自稱東海釣鰲者,於天下高手,從來不假以青眼;而李澤底自負五姓門中第一強者,平生也未曾怕過誰來;至於畸笏叟,可謂大野孑遺,平生所歷風雲變幻只怕說來令人駭然;這一切,都激起了她的雄心。
只見王子嫿眼角瞟著異色門主手中的那把纖手刀,心中暗思:若是與此女相搏,自己卻有幾成勝算?
一時,一種對搏局中的豪情升自她的肺腑間。魏王一直凝目看著她,也不知她在想什麼。這時,忽見她嫣然一笑,自斟了一小杯酒,舉之仰盡,頷下露出一截頎長的素頸。魏王望著那段頸子,一時忍不住看了個呆。
而岸柳之上,阿卜王子的「新月斬」已發揮到極致,他與李淺墨一追一避,轉眼間,繞著曲江池邊岸柳,已整整兜了一圈。
他手中的新月斬連劈之下,依舊未曾洩力,雖一直未能擊殺李淺墨,但手上刀鋒,始終釘在李淺墨胸前不足半尺之處。
只見兩人頭頂上的汗水越來越多,遠遠地但見兩個人頭頂都冒著一團白汽,於疾奔之間,蒸騰而起。曲江池邊頗多遊人,這時忍不住個個仰首,去看這罕見一戰。
李淺墨還從未如此吃癟過,被那阿卜追得又驚又怒。他發力之下,雖是倒退,卻越奔越快,哪承想那個大食王子的刀鋒始終不離自己胸前半尺處。這時,他蓄力已足,身形依舊倒退,雙足卻猛地後踹。
他沿曲江池奔行已足有一圈,早探得沿岸柳樹哪棵樹梢最是柔韌可承重力。只見他退得也急,卻雙足憑空後舉,身子忽橫懸一線,尋得一處柔韌的柳樹梢猛地踩去,手中吟者劍已應勢而出。
哪怕阿卜的新月斬仍釘在他胸口不及半尺處,他借力蘊勢,蹬得那棵樹梢猛地一蕩,然後,藉著反彈之力,手中吟者劍由下挑上,倒卷珠簾,一劍拔向追擊自己的刀光,劍鋒前探,兼向那個阿卜王子胸口削去。
珀奴與龔小三在下面已看得心驚,他們眼見得李淺墨一直倒退,手心裡不由都替他捏了把汗。這時見倒退的李淺墨忽面頰朝下,平空橫起,腳下是被他用力踹得猛然彎伏的樹杪,樹杪上的柳葉隨枝而動,盪出一個弧形,在那弧形彎曲極處,彷彿盛開的雀屏,而李淺墨已藉勢反攻,一劍倒挑,欲破新月斬!
李承乾忍了好半天,就等著李淺墨出手,這時猛一拍巴掌,震天地喊:「好!」
「魚!」
一條錦鯉擺著尾巴在水底悠然地遊過。水清綠清綠的,那條錦鯉紅白相間,被水底碧波映得格外觸目。
李澤底伸手入水,口裡簡斷地吐出了這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