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觀天下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李淺墨這才想起自己還沒謝過子嫿姐姐派枇杷前來幫助自己料理家務之事。

那王子嫿目光流轉,一掃眼間已看到珀奴,笑吟吟道:「這位想來就是珀奴了?果然聞名勝似見面。我沒想到今日得見,也沒準備什麼好禮,這麼著,這個小妹妹先拿去玩吧。」

說著,她隨手在自己頭上取下一隻翠鈿來,插在珀奴發上。

——可她雖語笑嫣然,李淺墨卻直覺,今日她的現身斷非無因,分明是魏王李泰遭遇刺殺之後,專門請她出來,以壯聲勢,同時也是向東宮示威的。

五姓族人自入本朝以來,在朝廷中的勢力就已遠不如前代。可他們的勢力在民間根深蒂固,于山左一帶,更是名望極重。若得五姓族人相助,魏王李泰謀求儲君之位可謂平添了幾分勝算。

何況五姓中人,每多技擊好手,就算是在大野之中,也是享名極盛。想來今日魏王李泰因懷疑東宮對自己發動刺殺,驚怒之下,不得不亮出自己的底牌,以期對東宮多少產生一點震懾的效果。

當下王子嫿也入席同座。魏王李泰似對她極為重視,呵呵地衝李承乾笑道:「太子一向以善於品鑑天下之名馬、快刀、美人見稱,不知可曾見過還有美人可將名馬、快刀集於一身?非怪小弟不恭,單論子嫿女史身邊的這幾位女侍,個個可謂天然佳麗,不說小弟府中那些蒲柳之姿,怕是太子宮中也少有這等佳人吧?難能的是,她們還各懷絕技。說句不怕唐突的話,只怕太子身邊的侍衛高手若動起手來,無論刀馬,只怕都比她們不過的。」

李淺墨聽了不由一怔,這算什麼,簡直是在高聲搦戰了。

李承乾先見到王子嫿身邊侍兒時,本頗為之目動神移。但他自己暗自豔羨猶可,由魏王口中聽來就不是個滋味。何況人家分明還說自己府中這些侍衛們還打不過那些女的!

只見他呵呵一笑,衝身邊一眾侍衛道:「你們都聽到了?」

他身邊侍衛個個都驕縱慣了,何況一直與魏王府之人彼此看不順眼,這時呵呵而笑,目光斜睇向王子嫿身後的八名侍女。只見她們聽了這話,一派眼高於頂的樣子,全無謙讓姿態,彷彿預設了一般,不由就刺痛了東宮一干侍衛們那男性的自尊心。

其中有人忍了忍,終究忍不下去,開口笑道:「魏王真會說笑話。咱們就算生性粗魯,但總不至於跟女娃娃家們打架。」

說著斜睇了瞿長史與魏王府護衛們一眼:「倒是魏王府供職的這些兄弟們真該好好練練了。否則,再有刺客來襲,總靠些女娃娃們幫忙,實在有損我們大唐聲名,也未免有些太不像話。」

魏王府中侍衛們一時人人臉上泛起怒容。但他們不好與東宮衛士正面起衝突,其中有人就笑道:「光說不練,自可賤視天下巾幗英雄為女娃娃。不知當年平陽公主在各位老兄看來是不是也就是一女娃娃?」

——平陽公主為高祖之女,也是李世民長姊。當年高祖興師,平陽公主正在長安,舉兵響應,勒兵七萬,攻城拔寨,後來與秦王各提一師,相會於渭水北岸,當時天下號稱為「娘子軍」,其英風爽氣,響振一世。所以魏王府衛士會以此反譏。

東宮侍衛也知魏王此時分明有意借王子嫿之女侍們來羞辱自己諸人。其中一人當即笑道:「練練又如何?如承諸位小娘子不棄,今天萬國王孫相會,咱們也算助興,給諸王子湊個樂子,不妨在場中耍耍。」

他語涉調笑,只見王子嫿身邊的侍女,有人臉上不由就多了分怒色。

今日百王孫之會,諸位王子來之前,以為不過是彼此要鬥鬥氣派場面,再沒想到會有如此之多的熱鬧。先是冒出了個大食刺客,後又出了個吐火羅的侏儒,而眼下,竟還會看到男女相鬥,一時人人有趣,大聲鼓譟了起來。

魏王分明有意要挑撥起這場衝突,衝王子嫿身邊女使們笑道:「諸位姑娘,小王適才唐突,把話給說滿了,現在別人大聲搦戰,不知諸位姑娘怕也不怕?」

卻聽一個捧爐的侍女笑道:「我們這些小女娃娃,給別人一口大氣也吹倒了,如何不怕?」

她身邊一個女伴一拉她衣袖,指向天上,叫道:「看!」

旁人都只道天上有什麼,人人順她所指向天上望去。卻聽那使女笑道:「我看到好多頭公牛母牛,正在那天上飛呢。」

鬥起嘴來,東宮衛士們如何鬥得過這班牙尖嘴利的女子?一個性急的已一怒之下跳入場中,衝王子嫿身邊侍女搦戰道:「哪位姑娘有興,即請下來玩玩,以為諸王子助興。小的不敢唐突勞駕,只用一隻手吧,到時,看看天上飛著的牛會不會一個個平安地落下來!」

只見那個捧爐的侍女柳眉一剔,問道:「一隻手?左手?還是右手?」

說著,她人不動,衣袖一揮,捲起案上銀箸,兩隻筷子應袖而起,疾如星火般,就向那名東宮侍衛兩隻手臂上叮去。這一招出手,當真靜如處子,而矯如脫兔,分明就是土門崔家的「河漢匕」那名馳天下的暗器之術。

那名東宮衛士嚇了一跳,再沒想到那侍兒說出手就出手。這時避已不及,狼狽已極地一扭腰,他躲得雖快,卻終究沒躲利索。只見一隻銀筷竟穿透了他的箭袖,在袖子上留下了一個窟窿。

卻聽那名侍女笑道:「原來是左手!這位護衛大哥旋得好快,當真給諸位王子助興了。這可是西域傳來的雜耍技藝胡旋舞?依我說,還要轉得快些才好,否則,在座多有西域王子,怕他們笑咱們堂堂大唐的東宮護衛高手,學起他們的胡旋舞來,猶有未為精到之處。」

她口中說得笑吟吟的,手下並不略慢,只見她衣袖輕卷,為袖所掩,也看不到她手頭的動作。只見案上一盤桃酥就被她一個一個飛擲出來。那桃酥並非利器,打在人身上,卻也傷不了人的。但若為它打中,衣服上立時會留下一大塊油跡。東宮侍衛哪丟得起這個臉?偏她打得促狹,那桃酥一個個疾如風雨地擲來,竟逼得那名侍衛當真如跳胡旋舞般,原地裡團團亂轉。四周一干王子眼見得一個佳人巧笑倩兮,隨手調笑東宮護衛高手,忍不住撫掌叫起好來。

論起來,那名東宮侍衛卻也身手不錯。饒是如此,因出於不備,失了先機,還是被逼得個手忙腳亂,這一輪桃酥打下來,卻也在身上那簇新的衣上留下了好幾大塊汙跡。

好容易熬到這輪桃酥打完,只見那名侍兒拿起空盤,面色含笑,抬眼望向天上,笑吟吟地衝她姊妹們道:「啊,那群牛還自在天上飛著呢!」

不只那名東宮侍衛,連他同儕之人,一時個個都羞得滿面通紅,更哪堪魏王府之人一個個半笑不笑地看著他們,雖一句話不說,但那份羞辱卻比被他們說什麼都來得更甚。

那名東宮侍衛站在當地,一時尷尬已極。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想走開是因為覺得這一戰輸得實在冤枉,可留在那裡,卻平白與眾人取笑。卻聽那名侍兒得了便宜還賣乖,輕巧一笑,揶揄道:「那位大哥,一盤桃酥可是還吃不飽,要不,再來一盤胡餅如何?」

那名侍衛正不知該如何答話,羞慚得恨不得引刀自盡,卻聽一個冷淡的聲音道:「這盤胡餅,姑娘不嫌礙事兒,就賞老身吃了吧。」

王子嫿身邊侍女不由一愣。只聽得那聲音十分蒼老,卻是個老嫗的語氣。她拿眼一望,卻見柳岸邊上,正行來一個老嫗。那老嫗長相奇特,兩隻眼睛分得極開,顯得她的一張寬臉更加寬闊。她如今老了,這副異相只讓她顯得古怪,若在年輕時,必然看來極醜。

李淺墨一見之下,忍不住吃了一驚。更讓他吃驚的是,卻聽李承乾見到那老嫗,似大為歡喜,高叫了一聲:「柴婆婆!」

本來筵邊魏王府的侍衛們還待阻攔那老嫗,一見太子識得她,也就由她上前。卻見那老嫗望著李承乾時,卻滿臉是笑,她一笑起來,只覺得兩隻眼睛分得更開,似都要脫臉而去。只聽她衝李承乾道:「難得太子還記得我這個老婦。」

李承乾笑道:「自家乳孃,如何不認得?你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帶來了庵裡的同伴兒?我也想見米婆婆、尤婆婆、嚴婆婆。」

卻聽那老嫗笑道:「太子看那邊,可不是都來了?今日天氣她,連我們門主都偶然興動,說出來耍耍。既遇著太子,可要討太子一杯酒喝。」

李淺墨順她所指望去,卻見沿著曲江池邊的柳岸,可不是有一列女子正自緩緩行來?這行女子一共好有二十餘個,大多都是步行,唯有兩個健婦抬著一乘軟兜。那兩個健婦也當真健壯,抬著個軟兜,彷彿輕如無物。

座中人一時也抬頭望去,只見那群女子已經越走越近,當先是三個年老的婆婆,個個花白頭髮,拄著柺杖,其餘共十餘個女子,年紀不一,身材各異。就是這群女子們,讓在座之人,忍不住人人大吃一驚,只覺得蒼天造物,竟真的無奇不有!人人都見過女人,卻再沒想到會有這麼醜的女人!更想不到這麼多這麼醜的女人會聚在一路!

李淺墨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他再沒想到,今天不只遇到了王子嫿,竟還會碰見「異色門」中的人。不知那軟兜上坐的,可恰是異色門主?

眼見那群女子已經近前,李承乾居然難得地站起身,衝著那軟兜上的女子笑吟吟地打了聲招呼。

那軟兜上的女子本罩了層面紗,這時見李承乾與自己打招呼,伸手一掀面紗,露出一張臉來,淡淡然回禮。

她這一掀面紗,在座諸人,更是驚倒一片。

人人先只見到這撥女子一個個生相醜陋,簡直是個個都長得稀奇古怪,本道她們抬著的,該更是個醜中極品,說不上什麼樣的怪物。可那女子一掀面紗,露出一張臉來,竟讓人一望之下,忍不住屏住呼吸,直盼那面紗都不要垂下,可以望她望到個水止雲停。

那張臉全是素面,略無妝粉,可當真曉露芙蓉,清新脫俗。

李淺墨一見之下,再度怔在了那裡,心中只道:當日,原來自己並不曾看錯。這張臉,怎麼看,竟怎麼有些像自己的生母……雲韶。

在座王孫幾乎人人都知道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彼此間的心結,卻還是頭一次見到他們兩人如此當面暗鬥。先是一個吐火羅侏儒刺殺魏王不成,人人私底下都暗自懷疑其是由東宮主使。然後,就見魏王請出了五姓中的第一仕女王子嫿,眼見得東宮一貫趾高氣揚的侍衛氣焰一時竟為王子嫿身邊的幾個侍女給生生壓倒,本以為再沒了什麼熱鬧,太子這邊,卻又猛地多出了個異色門主。

偏那異色門主長相還如此美麗,與先前讓諸人驚豔的王子嫿竟難分高下。一時滿座王子,幾乎人人都忍不住,一時望望王子嫿,一時又望望那個異色門主,各自在心中評判著。偏這兩人手下人馬,竟也呈妍媸兩分,各呈一極。一邊麗極,一邊醜極。

李淺墨不知怎麼忽然想起索尖兒來了,卻見珀奴也正擺動著腦袋,一時望向王子嫿,一時望向異色門主。

他不覺心裡好笑,暗道:若是索尖兒在此,只怕已大叫了起來:「喂喂喂,各位、開賭了!兩個女子打架,到底誰輸誰贏,誰美誰醜,咱們來押個寶,也投個票,一注五十兩,買定離手!」

——如今看來,魏王已與五姓之人結盟,而太子卻得大荒山之暗助。兩邊人馬,不好衝突過甚,所以都是女子出面。看似嫻麗,但其間暗中交火處,恐怕比男子尤甚。

王子嫿適才悠然容與,淡定自若。自己手下侍兒戲弄東宮侍衛時,她也只作未見,真真顯出大家閨秀的風範來。可這時異色門主出現,她表面上也未顯露,只略微回了一下頭,與異色門主彼此淡然對望了一眼,然後,彷彿就彼此全不感興趣般,各自扭頭。

可僅此一眼,卻讓眾人覺出就是男子間各率一旅、兩軍對壘也比不上的劍拔弩張的氣勢。

她兩人互望一眼後,就再沒看向對方。可讓李淺墨覺得,她們看人原來並不需要用眼。當一個女子要看另一個女子,彷彿彼此身上每個毛孔都可以化作為眼,用一種更深切更尖利的目光打量對方,揚己之長,顯敵之短。那一場無聲的拼殺,卻更加刀刀見血。

眼見得柴婆婆已走到李承乾案邊,端起李承乾案上的一杯酒,飲了一口,笑道:「老婆子就討太子一口酒解渴。」

方飲罷一口,她一甩衣袖,那酒杯帶著餘酒卻衝適才還在戲弄東宮衛士的王子嫿身邊的侍兒襲去,口裡笑道:「那位姑娘適才好意,要請老婆子吃胡餅。所謂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姑娘不妨先喝下老婆子敬的這杯酒。」

那酒杯去勢極快,卻見王子嫿身邊侍兒見到她出手如此迅捷,忍不住臉上微微變色。柴婆婆畢竟年老,功力深厚,她只恐自己無法行若無事地接下這杯酒。

她在她身邊猶有姐妹。眼見那杯酒飛來,離得最近的一名侍女貌似無意,舉手搔頭,衣袖卻就在這無意間往那酒杯上略微帶了帶,那杯酒一時速度略慢。

她身邊的女伴也更不含糊,伸出手來,以指在掠過自己面前的酒杯上輕輕一彈,笑吟吟地道:「可惜不是給我的。」

那酒杯去勢被她兩人接連化解,已大不如先前凌厲。旁邊抱琴的女子卻伸出一隻手來,在去勢略慢的酒杯下伸手就虛虛一託,如託著它送向那名羞辱過東宮衛士的侍女唇前,暗中使勁,又化解掉了些那杯中所挾的內勁。

至此,那名侍女終究可以輕巧巧地接過那杯酒,舉杯衝柴婆婆一笑:「婆婆好意,小女子心領。」

柴婆婆眼見得對方居然如此機巧,這一杯酒,竟為她們聯手化解,未佔得絲毫便宜,與太子李承乾爭回些面子,豈肯就此甘休?

她手下也快,拿起案上之壺,一連就斟出了六杯酒。斟好一杯,就彈出一杯,其間銜接之快,彷彿六杯同時斟完。只見六杯酒嗖嗖地就向王子嫿身邊那幾名侍女飛去,口裡猶笑道:「人人有份,老婆子豈會如此不公,諸位姑娘們請了!」

就在她那六杯酒擊出之際,不知怎麼,卻聽得李淺墨忽然大喝一聲!

眾人正全神看著幾個女子之間的爭鬥,猛地聽到李淺墨一聲斷喝,忍不住人人吃了一驚。正自驚異,怎麼異色門主與王子嫿之間的暗鬥,他還要插手?卻見李淺墨於座上忽然騰空而起,然後眾人才聽得空中響起一片銳利的破空之聲,竟有三柄投槍,於眾人不察之際,已投向場中,直擊李淺墨座上。

那三柄投槍都長不過尺半,卻來勢悍猛,遠勝柴婆婆擲出的酒杯,這可是真正奪命的!

在座中人,還少有人見過這等兵器。只見三柄投槍,一取珀奴,一取李淺墨,最後一柄,卻是直取幻少師。

李淺墨空中拔劍,從上擊下,於空中斬斷了那兩柄投槍。

他首要保護的就是珀奴。只見擊向珀奴的那柄投槍,被他一劍擊下,勢頭猛沉,換了方向,竟直沒入土中,蹤影不見。

而擊向幻少師那柄,在李淺墨一擊之下,猶勢頭強勁,如不是幻少師向後一避,怕也餘勢未盡,可以將其刺中。

只見那柄投槍正紮在幻少師身側,槍尖入地,槍柄猶自一陣亂顫。

至於擊向李淺墨那柄,為李淺墨一躍之時,已經避開。可他身後二十許步還立著一個魏王府衛士。那衛士身手也自了得,眼見得那杆投槍直飛向自己身邊,拔出配刀,全力向之一擊,只聽鏗然一聲,那投槍雖被他一劈落地,他手中虎口卻當場震裂,手中佩刀竟控制不住,脫手而飛,「奪」的一聲,直插在一名鐵勒王子麵前案上,把那王子都嚇得悚然色變。

然後,只聽得柳岸邊的一株高柳之上,白衣一閃,也自響起一聲怒喝。

眾人循聲望去,吃驚地發現:竟是先前那名白馬大食刺客,為適才刺殺幻少師一擊不中,竟敢再次前來,意圖偷襲得手。這時見兩番刺殺皆為李淺墨破壞,心下大怒,不惜現身怒喝。

李淺墨聞得怒喝,眼見他竟再一次對珀奴下手——第一次倒也罷了,珀奴為救幻少師,是自己捲入戰場;這一次,他卻是分明惱於珀奴,有意殺她!

李淺墨怎能容此,身影一騰,直撲向那株高柳。

那棵柳樹極為高大,綠條遍垂,甚是濃密。眼見李淺墨挾憤擊來,樹上之人,卻也猛地拔出刀來,衝著擊來的李淺墨,揮刀就是一劈。

他所用的大食馬刀狀如新月,這一刀劈下,只見到一條凌厲的月芒一閃,諸國王子中,盡多弓馬健者,眼見這一刀來勢,卻也不由心下暗自一驚:心中轉念,若是這一刀是劈向自己,自己卻避不避得它過?

李淺墨也自全力出手,吟者劍在空中發出一陣輕吟,眼見得一束吟者劍光氣,一道新月刀光就要交碰於那株高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