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觀天下

開唐 小椴 第1頁,共2頁

「吐火羅又是什麼意思?」

見魏王動問,幻少師含笑答道:「吐火羅四部本立國於以藍氏城,在當時號為大夏國。其後在漢時為大月氏所滅,旋即稱為貴霜王國,其後又遭波斯薩珊王朝與天竺笈多王朝迭番顛覆,遂與頠噠人雜居,至今種族零落。現其境為西突厥所控。其故國疆界東起帕米爾,西接波斯,南至大雪山,北達鐵門。國中原有祆教一脈,其中密修者精擅拜火之術。適才那位侏儒所修,似乎就是吐火羅拜火術中的一種。他們近年出了一個殺手組織,名號就稱為‘貴霜’,在西域一帶可謂橫行無忌。據說,這些密修者與大荒山一脈頗有淵源……」

他想來對西域之人文地理見識廣博,隨口言來,如數家珍。

李淺墨幼生中原,還是頭一次聽到這些。原來,天下之大,還有這麼多的種族與國家,一時不由大感興味。

旁邊李承乾卻不知怎麼神色一動,一皺眉,冷淡道:「雜七扯八的,誰耐煩對那個侏儒小矮子的來歷感什麼興趣。」

說著,他笑看向李淺墨:「方才我聽說了,兄弟適才經歷過一場好戰!可惜我沒看見。現在最好奇的倒是那個傷了我們小珀奴的大食人是個什麼來歷?為什麼要刺殺小珀奴?近來常聽西胡提起波斯、大食,也不知到底是個什麼所在。只聽說那裡的人賤視女子,可難道連這麼美麗的胡姬也有人傷害嗎?」

險些刺殺了他胞弟的那個侏儒來歷他全不關切,卻對與李淺墨交手的白馬大食刺客大起興趣,這分明是有意賤視魏王性命了。

李淺墨夾在他兩兄弟之間,也覺得頗為尷尬,只能含笑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曾與他們交手兩次,其所用刀法,大異中原。具體怎麼樣,只怕還要請教畢王子了。」

他也對大食人的來歷出處頗為好奇,一時轉頭望向幻少師。卻見幻少師微微一笑,聞言道:「說起大食人,他們的崛起卻也就是近幾十年的事了。」

說著,他向西北方向望去:「自長安出發,西出玉門關,便入西域之地。如伊吾、高昌、鄯善、龜茲諸國,都在此境。而由西域諸國再向西,過了蔥嶺,卻就是小王的故鄉、中土所謂的東西粟特了,昭武九姓就居住於此。粟特再向西,卻是波斯的薩珊王朝所控之境,在波斯薩珊王朝與大秦拜占庭帝國的中間,卻有一塊半島之地,那裡多是沙漠,偶見綠洲,其間有塊肥沃的土地狀如新月,是為古老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所以大食人多以新月作為自己的標識。那裡便是大食人的家鄉了。

「說起大食人,倒不得不提起他們族中數十年前才出現的一個大豪傑:穆罕默德。他被大食人尊為聖人。在他出現之前,大食人本分裂為兩部,靠東的一部‘希拉部’依附於波斯薩珊王朝,靠西的一部‘哈珊部’則向大秦帝國稱臣,兩部之間爭殺不斷。穆罕默德本出自麥加古城的‘古來什部’,成年之後,他自稱與神相遇,其後就自開一教。自從其創立的伊斯蘭教出現,大食人變得空前團結。他親率兵馬,統一了大食諸部。此後西與大秦交戰,東則連敗波斯,近來只怕已快要蕩平整個波斯帝國了……」

他侃侃而談,一時讓李淺墨聽得入了迷。原來天下之大,並非僅有中國。而西方萬里之外,竟還別有一番天地。

而李承乾酷愛突厥習俗之名早已盛傳朝野,這時也不由聽得興致勃然,笑著說道:「原來這麼有趣。只是光這麼口說,卻也聽不出什麼。你何不畫個圖出來,與我們開開眼界。」

幻少師聞言,當即站起身來。他行到筵席中間的草地上,一時,只見他折了一枝柳枝,以柳枝代筆,就在那草地上畫起圖來。

他先標明瞭長安的所在,然後畫出西向路線,經酒泉、敦煌,直至標出了玉門關,然後,高昌、伊吾……西域諸城,都一一註明,直至東西粟特的康、石諸國……再到波斯、大食……乃至拜占庭一帶。

他於西方風物,見識廣博,這時侃侃而談,極是引人入勝。一時,不只是李淺墨與李承乾,連同在座諸多王子,也都起了興味。

那幻少師所畫的地圖,常涉及在座諸位王子的家鄉。那些王子不由興動,不少人就開口詢問,與幻少師對答。如鐵勒十五部之王子、西域各國諸王子,連同昭武九姓之王子……一時口音駁雜,各操本族語言,口音清濁各異,問聲雀起,此時方顯出百王孫之會的熱鬧。

難得的是,這麼多語言交錯而來,幻少師卻像大部分都能懂得。不只懂得,且還會說。只聽他口裡不停地變換著語言,與諸多王子一一對答,窮解疑難,辨析山脈河流的走向與各城之間的路途距離。一時聽得滿座興動,人人只管爭相開口。

李淺墨望著那些王子,又看著幻少師所畫出的地圖,只覺得隨著他的講解,那些地方的民俗、地理、風土、人物,一時似在自己的眼前活了過來。

他一時忍不住悠然神往。原來一路西去,玉門關外,竟還有如此廣闊的一個天地。

一時只聽李承乾笑道:「這麼說來,玉門關西去,竟還有數箇中國大小?」

幻少師含笑點頭。

李淺墨問道:「不知大秦再向西去,卻是什麼所在?是否還有這許多王國,更不知其間又是何等的風土人物。」

幻少師微笑答道:「那卻非我所能知的了,在下自慚淺陋,硯王子只怕還要另請高明之人予以解答。」

卻聽李承乾豪笑道:「若能率隊一路西向,橫絕大漠,直追日之落處,怕不是人生一大快事?硯兄弟,他年你我若有此機緣,必向西北一行,開疆拓土,豈不快哉!」

李淺墨也被他說動了興致,心頭卻想起了那日虯髯客所提的條件:此老心願,豈不也是想在創立扶餘國之後,不甘於此生困頓於東海七十二島,猶望能親率一軍,橫絕大漠?

沒想李承乾此言一齣,幻少師忽拋了手中柳枝,一整神色,極為鄭重地躬身就向李承乾行了一禮。

李承乾不由一怔,訝然道:「畢王子,何來如此大禮?」

卻聽幻少師道:「太子如若真能率軍親征,橫絕西域,實為小王之幸,更是昭武九姓之幸。」

李淺墨一向知道幻少師幼年即入長安為質,但胸懷故國,所謀也大。這時見他神情頗為激動,眼中似乎都隱含淚水,知道如今日般,可以在唐太子面前進言,實是他解救故國的大好機會。

只聽李承乾疑惑道:「又怎麼說是昭武九姓之幸?」

幻少師一嘆道:「自大食人興起,如今其部於蕩平波斯之餘,鋒芒已直指向粟特之境。西粟特連年遭遇大食人掠奪,加之受西突厥侵擾之苦久矣,如今已是民不聊生。大食人鋒芒甚銳,鐵騎強橫,長此以往,我們國亡不日!僅去年間,大食人就連屠石國與米國,毀佛伽藍,掠得婦女金寶無數。安國沛肯城佛寺大佛重四千迪勒木,全身銀製,飾以金寶,也為大食人所毀;佛眼之中,鴿蛋大小的明珠一對均遭其掠去。九姓之國,渴盼唐軍解民於倒懸,如久旱之望甘露。大唐若全我九國,我九國必生生世世,為唐藩屬。雖遠居化外,亦必弘唐之盛德,為唐之犬馬,生生世世,無違此誓。」

李承乾一時不由怔在那裡。他生性好玩,且極為坦率,本不過隨口一番好玩的言語,沒想惹出幻少師這些話來。可這時也為幻少師誠意所動,方待開口,腿上卻被稱心重重地踢了一腳。

他方一怔,卻見稱心俯身過來與他斟酒,在他耳邊低聲道:「太子慎言。交結外藩,輕許然諾,恐犯天子之忌,也恐正中魏王之計。」

李承乾這時方才醒覺,抬眼望向魏王,卻見魏王在那裡似乎聽得不耐煩,正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他只覺得李泰神色頗為虛偽,當即哈哈一笑,縮口不言,再也不接幻少師的腔了。

幻少師至此也唯有一嘆,他講解已罷,黯然返回到座上。

珀奴此時躺臥在李淺墨懷中。她一直不言不語,從頭到尾,悄悄地盯著幻少師的舉動。先見他博聞廣識,侃侃而談,心中只覺羨慕。這時見到他黯然的神態,一雙大眼睛更是眨也不眨地盯著幻少師,似乎想用那眼中的理解來安慰他一般。

幻少師悶悶地自斟了一杯酒,垂首飲了一口,輕輕嘆了口氣,神情甚是寥落。

李淺墨也不知怎麼為他開解,想來他故國在大食人鐵騎之下,正自垂死掙扎。沉吟了下,向他謝道:「多承畢兄教誼。卻不知……玉門關以西,大食以東,現在卻為誰所控?」

那畢國王子應聲答道:「西域之地,連同東、西粟特,盡多城邦小國。如今玉門關以西,大食以東,卻是為西突厥所控。有唐以來,當今可汗英姿神武,已北破東突厥。可東突厥破後,西突厥卻由此復盛,只恐此後足為大唐之患。大唐如能遣一騎驃騎,遠結東西粟特,於昭武九姓之地開府,駐一旅人馬,必令西突厥腹背受敵,此亦是大唐長治久安之策。」

說著,他嘆了口氣:「不過、大唐自恃廣博,如今恐無心西向。近日,聽說朝廷又多關注的是高麗、新羅、百濟之間的紛爭,欲動兵東海。豈不知,東海小國,何足為慮?為大唐心腹之患的,怕正在西路。無論吐蕃、吐谷渾,或是西突厥、大食,皆足為慮。若能盡收西路小國之心,鎮之以威,撫之以仁,穩定西去商路,直達大秦,其時,大唐之聲勢,又何止大唐而已!」

李淺墨聽得不由也怦然心動。他畢竟年少,胸多熱血,他幼時也曾從肩胛讀過《漢書》,這時不由想到:若能遠慕班超,建功異域,縱一騎之所如,凌萬古之茫然,到那時,卻又會是何等的風概?

他這裡正想著,卻聽魏王在那邊笑道:「太子,硯兄弟,小王卻要為兩位引介一位客人了。」

——李泰今日召集百王孫相會,說起來,大半不過是為了自己的風光體面,兼之可以拉攏李淺墨,其實並不關心那些逐水草而居或販商貨以存的化外之族。

整個中國已足夠大,足以放得下他所有的野心志向。面對著萬國衣冠,他所想的也不過是它日若能真的在長安城高居九天闔閭,位極九五之尊,到時可以受其參拜的榮光。

誰承想這眼前風頭又全為李承乾搶去,心中本已大是不耐。這時好容易熬到幻少師講完西域之事,登時岔開話題。

偏李承乾不肯給他面子,聽他說要引介一個人,只在喉中含混地「哦」了一聲,並不答話。

李淺墨只有笑道:「好啊,卻不知是何方人物?」

李泰嘆道:「適才吐火羅刺客行刺小王,若不是硯兄弟出手,加之兩位女使相助,小王只怕已命歸黃泉矣。適才,我派瞿長史過去,難得邀得那兩位女使的主人前來一會。說起來,這位主人,論及其家世,卻也是我們太原李姓的舊識了。」

說著,他見到瞿長史遠遠地向他揮手示意,當即推案而起,肅手讓道:「有請!」

李淺墨情知,魏王雖號稱謙恭有禮,那不過是做給別人看的。以他的身份地位,實早已養成了自矜自傲的性子。這時見他推案而起,肅手延客,且面色誠懇,不由也略吃了一驚,正不知他要為自己介紹的卻是何等人物。但想起適才出手之人,僅是兩個女侍就已有如此功力,足可見出其人的不凡了。

今日的筵席本就設在水岸邊上。

李淺墨一時望向瞿長史所站的地方。只見曲江池邊,不知何時卻停了一艘彩飾輕舟。那船兒小小,輕巧如蚱蜢,李淺墨一見即回想起,適才那兩個出手的侍兒正是從那舟上而來。

而那艘輕舟的不遠處,卻還有一艘畫舫。那畫舫上雕樑畫棟,一扇蘭窗之上,碧紗掩映,隱隱的,露出裡面一個雲鬢高髻的身影。

這時只見瞿長史正立在岸邊迎客,那艘畫舫也正輕輕駛來,只見得水面上兩道波紋在船兩側漾開,波起無聲,更襯得那船行輕巧。

眼見得那來客氣派如此優雅,座船又如此嫻麗,猶未近岸,已惹得人人注目。

一時,只見那船靠了岸,簾子一掀,卻從船上行出了兩個羅衣侍女。

這兩名女侍肩罩輕紗,腰懸綵帶,卻正是適才出手的兩個女侍。

她們兩人當先行到岸上,嫋嫋婷婷,衣帶風飄。而她們身後,卻又見到簾子一掀,走出一捧爐、一抱琴的兩個女子來。

這兩個女子依舊是侍女裝扮,衣服顏色,卻與先前兩個女侍不同。

如此一遞一遞,前前後後共走出了四對侍女,或捧琴,或抱劍,或執拂塵,或懷如意……八個女侍,當真個個眉目如畫。連先前聽說魏王要為自己介紹,卻對之輕忽已極的李承乾都忍不住看得有些呆住。

李淺墨懷中的珀奴更是忍不住低聲問道:「這是什麼人,真真好大的氣派。」

只見那八個侍女兩人一對,逶迤行來,個個身腰久嫋嫋,映得身後的柳岸池水一時都如詩如畫,直把座中王子一時都看了個呆。

座中人人忍不住瞪著眼,直朝那八名侍女望去。卻又生怕錯開眼,不能第一眼看到舟中的主人。這些王子可說人人都是見過世面的,這時卻只覺得僅這一雙眼竟不夠忙了,看了女侍,又忙忙盯向那船艙口的珠簾,盯了這個,卻捨不得那個。在座共有近百王孫,這時竟人人屏息靜氣,滿座之中,難得安靜下來。

然後只見珠簾一挑,卻先露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上,五指修長,風姿嫻麗,無名指上,戴著個孔雀石的扳指。不少人只覺得呼吸一滯:原來那所謂主人,竟是一個女子!且僅出一手,就讓人感覺其絕麗如神仙。

然後珠簾一啟,先見到一條石青色的裙,再見到上面銀紅色的紗衣。那石青色澤溫潤,端凝如硯,而其上的銀紅,便似那硯中磨出來的一句好詩。

只見一個端麗仕女走了出來。她一身宮裝,眉不點而翠,唇不施而紅,雲鬢高髻,薄裳廣帶,一手輕揮,似就如畫棟朝飛,一手低垂,恰正似夕簾暮卷。她凝目淡望向筵席間,哪怕席間坐的都是東西萬里境內的各國尊華王子,她也目無下塵般,淡定自若,泛水凌波,恍如仙子。

只聽得有人狠狠地一口氣吸了進去,半天卻吐不出來。連李承乾都驚得倒吸了一口長氣,就是魏王李泰,雖知道自己要請出來的是誰,這時面上神色,也若驚若喜,全無識得其人的鎮定。

李淺墨已忍不住輕「呀」了一聲,低低叫道:「子嫿姐姐!」

——那來人可不正是名傳天下,號稱有「汲金鏤玉」之美的太原「汲鏤」王家的女公子,王子嫿?

王子嫿也看到了李淺墨,衝他微微一笑。

李淺墨再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她,難道適才,就是她的侍女救了魏王一命?

他心裡隱隱地感到了不安,直覺地想道:難道,天下五姓已與魏王結盟?而王子嫿姐姐,也已捲入了長安城這險惡的儲位之爭?

在長安城的這些時日里,他從索尖兒口裡已聽到了不少關於王子嫿的傳說。索尖兒玩笑時常自稱長安城的訊息總管,也難怪,他手下有那麼多包打聽的小兄弟,他的訊息想要不多也難。

李淺墨隱約聽說王子嫿現就住在長安城的德容坊,那想來是她們太原王家在長安城的私邸。據說,近來她已重與天下五姓中人修好。如今在長安城的權貴之間,她可謂鼎鼎大名。長安城中仕女無數,但若論出身、容貌、才情,那怕是鮮少有人能勝過她的。何況論起門第閥閱,哪怕就算上當今的皇族李氏,在世人心目中,只怕也遠不及五姓門弟數百年傳承的清望。據索尖兒說如今在王子嫿長安府第門前的車馬之客,可謂薈萃一時英豪,從蘭臺令使,到閥閱王孫,從名僧高士,到陣中勇將,可謂無所不包。只是再沒想到,今日她會現身在這裡。

李泰朗笑連聲,直迎出席去,口中連聲道:「王女史玉趾惠臨,小王可謂三生有幸矣!」

李淺墨也忍不住站起身來。轉眼間,王子嫿已經行近,她風姿天然,意態親和。她只向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略微施了一禮,馬上轉向李淺墨,拉著李淺墨的手,笑吟吟地看著。

李淺墨被她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王子嫿笑道:「像是又長高了。怎麼,跟枇杷相處得好不好?看這身衣服,她總算還沒太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