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西州募之會上,李淺墨曾見過耿直一面,猶記得他那讓自己尷尬無比的話語:「……如果小哥兒正如我所猜的,是那人的弟子。不知可知道,就在我們柳葉軍中,卻正有個小女孩兒,年方及笄,花容無雙,手底下的功夫也頗過得去。論年紀,本來是時候尋門親事了,可因為她自小時見過一個人,所以就一直吵吵著,說此生此世,非那個人的弟子不嫁……」
當時這番話,讓他一時窘迫無比,所以印象深刻。
此時李淺墨腦中電轉:怪不得她要奪刀,怪不得她又會說出「要代二叔好好出出這口惡氣」這般的話語。
那女子見他呆呆地看著自己,不由更是一怒。
只見她情急之下,只覺臉上那面紗礙事,一伸手,已拂去面紗,將之揮之於地。
李淺墨怔怔地望著她,只見她一雙小鹿似的長腿,與拂去面紗後那小鹿似的眼睛,心裡沒來由地想到:怪不得她會叫……耿鹿兒……
那少女先只見這個少年呆呆地看著自己,不由惱怒,一拂面紗後,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少年的面貌,一時只覺得一怔。只見那少年清爽俊秀,全不似什麼惡人模樣,不由也呆了一呆。
兩人目光一會,各有心事,不由都臉上一紅。
黃衫客此時得機,李淺墨出神之下,沒有防備,眼角只覺得一條烏影一晃,連忙閃避。卻是黃衫客趁機一揮手,袖中一條長鞭疾襲而來。李淺墨不防之下,人雖避開,手裡才到手的刀卻被那一鞭捲去。
黃衫客得手之後,更不戀戰,騰身即走。想來眼見面前兩人都是強敵,不肯自陷危局。
李淺墨無意之下失手,不由又驚又怒,身形一騰,就待向黃衫客追去。可他身形剛剛躍起,卻聽身後那少女掩抑不住地發出一聲驚呼。他忍不住略一停頓,回頭一望。
卻見那少女伸出一隻手來,掩著自己的口,一雙眼睛,如小鹿一般,驚怯未定,脫口撥出:「你是……羽門……」她意識到自己失態,忽頓住不說。立在那裡,只見她明顯的心事起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如同清早的朝陽,一時把天邊的雲彩染紅了,一時又躲起來,露出那雲彩本來的細白之色。卻見那少女猛地一跺腳,口裡若羞若怒地道:「你弄丟了我的刀子!我不管,你怎麼丟的,就怎麼給我找回來,非給我找回來不可……」
可她自覺失態,一時控制不住,沒待這一句責怨的話說完,起身就走,竟遺下自己那頭小花驢,自顧自騰身去了。李淺墨立在那裡,一時有些呆呆的,不知她為什麼剛才還要憤然出手,這一下,竟又跺腳而去。
好一時,他才回過神來。
卻是為索尖兒來到他身後,在他耳邊笑嘻嘻地說了一句:「我的硯王子,她卻是誰呀?我來月華池那麼多次,怎麼沒像你一樣,難得來一回,就碰到新相知,舊相識?」
那扇門開得頗為古怪,斜斜地朝著西北方向。
它所依附的那面牆本朝著正北,可那牆向內凹進去一塊,形成一個三角形的門廊,那門也就趁勢斜開向西北了。
看那房子模樣,卻頗像西域一帶的巫祠。整個長安城中,怕都找不出第二幢這麼古怪的房子。它被塗成沙黃色,狹窄的前庭裡什麼都沒有,只是鋪著層薄薄的細沙。門外站的人雖多,卻沒人敢踏上那層細沙。只見門框兩邊還刻著一副對聯,那聯語頗為奇怪,半通不通,道是:作法自閉,觀者如睹。
李淺墨一見之下,只覺得那主人一定寫錯了字,這兩句話豈非該寫作:做法自斃,觀者如堵?
——今日,如不是要追蹤黃衫客,他也不會跑到這麼稀奇古怪的地方來。
這裡是貓兒市,算是長安城腳下極熱鬧的一個所在。當時長安城的大宗交易本來集中於東西兩市,但普通百姓們畢竟需要一些零零散散的去處,所以像貓兒市這種半地下的集市也就在城牆外面興盛起來。
平日裡這兒賣什麼東西的都有,一多半是舊貨,裡面還夾雜著些來路不明的東西。人人都知這兒東西便宜,但從沒人去問那東西的來路。所以索尖兒的一眾小兄弟對這兒卻是甚熟。
——說起來,這兒原還是九姓胡雜居之地,居民中多有康、石諸姓。自從五胡亂華以來,長安城裡異族雜居,甚至連李唐王族都混有胡人血統,當朝大將也每多胡人,如契必苛力等。李世民征服突厥、薛延陀後,又命其狼主率部下數萬人遷居關內,所以當時的長安城正可謂萬國之都。
整個貓兒市都顯得極為簡陋。這裡地段寒窘,所有臨街的房屋門臉也小,偶爾夾雜著一兩處富麗的胡商居所,那也是苦熬之下發了財卻不忍離開故所的胡商們的居處。
因為街上來往的多有胡人,又個個衣裳豔麗,舉止樸野,所以哪怕這條街道如此簡陋,卻也讓人一眼望去有一派興盛之感。
可那所房子,卻孤零零地座落在街東頭。它左右落空,兩邊都沒什麼屋舍,讓人在這麼熱鬧的街上望去,只覺得它的荒涼。
那房子的門是粗木製就的,也沒上漆,上面密密地雕了花紋,似花非花、似字非字,好像一個個神秘的符咒。細看下來,卻原來是關於火的各式各樣的形態:有熊熊的、有畏縮的、有遭了風吹的、有沾泥帶雨的……看久了,讓人覺得自己彷彿不是身在長安,而是處身遙遠的異域,無邊的曠野平沙處,遠遠地看到一排胡楊林,而那胡楊林著了火,正細細地、陰陰地燃著。
——因為接到了索尖兒手下的線報,說是黃衫客就在這一帶出現,李淺墨今日才特意趕了過來。
此時,他卻不是一個人。因為珀奴在家裡悶久了,一聽了訊息,死磨活磨地要李淺墨帶她出來。李淺墨無法,也只得帶上她。
索尖兒本來跟他們一路,但來到貓兒市不久後,因為不見黃衫客的蹤跡,他自去吩咐手下兄弟到處打探,所以這裡就只剩下了李淺墨與珀奴兩個。
只見成群的人圍堵在那扇小小的門前,人人都踮著腳,伸著脖子盡往裡面瞧。人群中多是胡人。珀奴生性最是好奇,一見之下,再捨不得走,拉著李淺墨的手,就不肯挪步了。李淺墨無法,只得隨著她的性子,也站在人群后面觀看。
偏偏珀奴身量嬌小,在人群后面哪看得到?急得直跺腳,在那裡一迭聲地問著李淺墨:「是什麼?大家都在看什麼?我看不見,你快幫我看看!」
李淺墨站在人群后,也望不到什麼,只得找了塊石頭立在上面,縱目向裡面望去。他只見到一扇門,在那門框邊露出指頭寬的縫兒,虛虛地掩著,給那房子平添了幾分神秘之感。而門口的門廊裡,地上鋪了一領陳舊的地茵,地茵上模模糊糊的圖案,卻讓人覺得甚是繁豔。
李淺墨搖搖頭,納悶道:「不知道,好像什麼都沒有。」
珀奴怎甘心這樣的回答,眸子一轉,已盯向身邊一個老者,笑眯眯地開口道:「請問,老爺爺,這裡是什麼地方,這些人又聚在這裡做什麼?」
那老者是個胡人,看了一眼珀奴,見她是這樣美麗的一個少女,也樂於作答。只是他眼神中神情頗為奇怪,彷彿不解珀奴怎麼會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一般。只聽他開口道:「這裡就是幻少師的住所啊!」他加重了語氣,口氣裡隱隱有一種責備的味道,似是覺得珀奴分明也是個胡人女孩兒,怎麼可以不知道幻少師的住所。
只見到珀奴眼中一亮,喃喃道:「幻少師?原來傳聞中的他竟住在這兒!」
李淺墨一頭霧水,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想來那幻少師在胡人之間頗為著名,連珀奴也知道。
卻聽珀奴急問道:「這裡即是他的住處,那這些人集在這裡做什麼呢?」
那老者慢悠悠道:「你可能是初來長安吧?沒聽說前兩日那些幻師們中間發生的一件大事?」
珀奴更是被引動了興致。可這回她都不開口詢問了,只是把一雙美麗的眼睛吧嗒吧嗒地粘在那老人臉上,似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副鬍鬚間的嘴巴上了。
沒有人能拒絕這樣一個美麗少女的請求。果然,那老者緩緩開口道:「這事說來話長,有的經過我也是聽說的,反正現在阿骨達爾還沒來,我就先跟你說說吧……」
——唐人多愛幻術,當日長安城內,正是這世上所有高明的幻師們聚集的最重要的一個場所。李淺墨聽到那老人提及幻師,也忍不住好奇,聳起耳朵細聽下去。
卻聽那老者道:「……三數日前,在東市——你們該知道,那裡的朵兒裡本是長安城中最有名的幻術場子,時常有外來的幻師在那裡求名,更有已成名的幻師在那裡鎮場。早在一個多月前,朵兒裡的把戲場間卻來了一對極了不得的幻師,他們表演的卻是摘桃術。如今長安城的幻師大體分為兩脈,一脈是西胡,一脈是百越,可難得的是,那新來開場子的幻師卻是一對漢人,他們好似來自茅山,表演的就是據說在漢人中傳承數千載的摘桃術了,據說還是當年周穆王尋訪西王母時傳下來的。
「這對幻師是一對父子,父親大約有三十多歲,生得粗粗壯壯,一臉疙瘩,長相在漢人中也算醜的。說來也怪,偏偏他那兒子雖不過十來歲,長得卻頗為可愛,粉團兒似的,童聲童氣,極是惹人喜愛。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所以再無一點兒攙假。」
這年老胡人想來在長安住了大半輩子,對漢話極熟,說得比珀奴要好上許多了。
只聽他道:「那日,我聽到傳聞,專門去東市看他們的表演。要知道,我老頭子老是老了,可是從小最喜歡看這些,看了就覺得,那些從小聽來的魔鬼、神仙的傳說想來不是虛言。那日,我去時,正趕上他們開始。他們一天只演一場,如果錯過了,那天就再看不到了。所以那日我急著趕去時,已趕得氣喘吁吁的。」
李淺墨沒想這胡人老者這般大的年紀,還是如此好奇,忍不住唇邊就噙了絲笑,對他平添親切起來。
只聽那老者道:「沒想那漢子見我累得直喘氣,又是老人家,竟拿我來做開場白了。就聽他跟他那孩子道:‘粉團兒,看到沒,那老人家,為看咱們爺兒倆的這一點小把戲,專程趕了來,還走得氣喘吁吁的。你說,咱們該怎麼報答人家?’我才知道那孩子不只人長得像個粉團兒,原來名字也就叫做粉團兒。」
「那小孩兒極是精靈,竟衝著我一笑,笑嘻嘻道:‘我還小,沒本事,能報答什麼?我想著,最近天上的仙桃兒該已熟了,若是偷幾個來,給老爺爺解個渴,卻也有延年益壽之妙。’
「我看著他爺兒倆對答如流,知道這必是事先排演好的。卻見那小孩兒一皺眉,‘呀’了一聲道:‘可惜,天那麼高,我雖靈巧,最慣偷桃的,卻沒個梯子好爬。’
「只聽他爹哂聲道:‘你要敢爬,梯子何難?只怕你找藉口,我弄了梯子來,你卻不敢爬了。’那小孩兒就一撅嘴,不高興道:‘爹,你怎麼小瞧人!只要你弄了梯子來,看我敢不敢爬?真不敢時,不用你責罵,這四周的父老鄉親,大姑大嬸們,怕也笑死我了。’他這麼一說,那漢子竟從身後果然搬了一架梯子來,那梯子也不過一人多高,他把它往身前一豎,卻聽那小孩兒撇嘴道:‘這就是你給我的爬天的梯子?也太短了吧。’小嘴一撇,意似不屑。
「卻見那漢子怒道:‘小小娃兒,端的不識寶貝!你只管照著上面爬,這輩子,只要你想爬,我怕你爬它一輩子都爬不完呢!’
「那小孩兒意似不信,由那漢子扶著那梯子,竟朝上面爬了去。說來也怪,只見他爬著爬著,眼見到了梯子頂上,那梯子卻似在往上長,他爬一級,它就長一級,直長得越來越高。四周裡都是一片喝彩聲,我明知那是幻術,多半是假的,卻也不由驚歎它的神奇。卻見那梯子升得越來越高,到有數丈時,眼見那小兒的身影都小了,忽然那梯子頂端絲絲地洩著氣,卻聽那掌梯的漢子笑了聲:‘粉團兒,小心點兒,終南山的雲都飄過來了。’
「梯子頂上就傳來一聲稚聲稚氣的回答。可一轉眼,那梯子頂的雲氣越來越盛,眼見得一片模糊,把那孩子的身形都掩不見了。
「卻見那漢子扶著梯子就在那兒等,等了有一會兒,意似不耐地擦了一把額上的汗,衝四周喃喃道:‘這小粉團兒,知道天上有天兵天將守著,還不盡快點兒,偷到了手就趕快回來。唉,也是我這當爹的不爭氣,要他去偷什麼桃子,說起來,等這一時,他下來後,爬了這麼高,一定又餓了,今日的中飯錢我還不知在哪兒呢,卻拿什麼給他吃?’
「他一聲慨嘆,然後就聽得場子裡一片錢響。四周人看得盡興,早把手中銅錢雨點似地朝那場子裡撒了去。有人還笑道:‘給你那粉團兒買餅吃!’我老頭兒也看呆了,摸出懷裡的幾個錢,也丟進場中。眼見人人解囊,那漢子見錢投得差不多了,就衝梯子頂叫道:‘粉團兒,別偷吃桃兒,你可是專去給老爺爺摘的。我知道你該餓了,但這麼多父老鄉親的,賞了這麼些錢,你下來,中飯也儘夠你吃的了,別貪玩了。’
「卻聽他一聲叫畢,有一會兒,上邊才隱隱約約地傳下來一聲應答聲。然後,只聽得噗噗連聲,竟真有幾隻桃子從上面擲了下來,落在地上的軟囊中,分明是真的,有的都摔破了,汁液直濺。
「我那時都看呆了,揉揉眼,再怎麼也不敢相信。卻聽那漢子衝我笑道:‘老人家,可夠了?’我連連道:‘夠了,夠了,快叫那孩子下來吧,仔細摔著!’
「我才說完,就聽那漢子衝上面嚷道:‘老爺爺說夠了,粉團兒,咱們天天偷,別給天將們看出來。你勻著點兒偷,再偷多了就被天將們發現了,還是快下來吧!’
「然後,頂上就傳來一聲‘哎’的應答。可頓了下,人未見下來,卻聽得傳來一聲慘呼,然後,只見裹著衣服的小手,小腳,一段一段的,竟從上面擲了下來。只聽到那漢子一聲痛呼,大悲道:‘慘!被天將們發現了,粉團兒,我的粉團兒!’他一撲而上,也沒待人看清,就將那些讓人慘不忍睹的小手、小腳裹著衣服就撿入一個箱子中,等撿完了,就扶箱大哭。
「我當時真被嚇蒙著了,只覺得,為了吃口桃子,害得那小孩兒這樣,實是不該。情急之下,也不知該怎麼才好。想他們為混口飯吃,吹風淋雨的,也不過就是為了錢。一急了,竟將懷裡剩下的銅錢又掏出幾十文來,雙手捧著,就向場中擱去。眼見我如此,四周只聽到錢響,場中一時錢如雨下。我真還沒見過哪個耍幻術的可以接到這麼多錢的!眼見得錢聲好一時才歇,卻見那漢子面上一笑,拍拍那箱子,衝裡面叫道:‘我的乖粉團兒,大叔大爺們都捨不得你死,紛紛拿錢給你贖命呢!你在閻王爺面前打了個圈兒,這下給我好好出來吧!’
「至此,我才想起這不過就是一場幻術,哪裡真死了人呢?發覺自己竟生生被唬住,不由也覺得自己好笑。不過,就算被騙了,那錢也叫人覺得花得值。我這輩子,最愛看幻術,什麼西胡、百越的,幻術套路,看了千百,還是覺得那日看得最是好看。
「眼見得四周人都笑嘻嘻的,我就知道,他們有看慣了的,只等那孩子從箱子裡蹦出來,好謝過大家夥兒呢。謝過後,今日的表演也就算完了。可我雖明知是假,卻真的期待著看那孩子,真覺得他像是死裡逃生地逃出來的。
「想來人人都跟我想得差不多,一個個默不作聲,竟都等著那孩子出來呢。」
珀奴已聽得入了神,一雙眼睛眨都不眨的,彷彿身臨其境。不只是她,連李淺墨都不由聽得入迷了,一時出起神來,不由想起柘柘,那……小妖怪,如果她還在,就在自己身邊,倒可跟她請教請教這些幻術,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卻是這般逼真,暗道,過兩日,也要帶珀奴一起去東市看看這父子的表演才好。
可故事講到這裡,竟還沒完。卻見那老人臉色忽顯凝重,頓了頓,竟又接著道:「大家夥兒都在那兒等著,可等了半天,那孩子還沒出來。有人已忍不住開始嘀咕起來了。低聲嘀咕的人有的是擔心,有的卻帶了嘲笑。我身後站了個刻薄的,只聽他道:‘我說那漢子,錢也不少了,你別太貪心,現在還悶著不讓孩子出來?你到底還想人撒幾道錢?’
「他出言譏諷,人人只道他說得是,可我這一雙昏花老眼,卻分明遠遠地看出那漢子這時竟似真的急了起來。
「他臉色分明惶急,卻似又不敢開那箱子,雙手兀自地抖,哆哆嗦嗦地想伸向那箱子蓋,把它揭開來,卻抖來抖去不敢揭開。然後,只見他瘋了似的,立起身來,滿場亂轉,在他隨身的行李裡翻出無數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樣樣試驗。他兀自在那兒做法,可那邊的箱子卻只是沒反應,再沒見到那孩子蹦出來。那漢子急到最後,直撲到那箱子上,長吸了一口氣,一口血咳向那箱子蓋——那想來是他們幻門什麼救命的法術了,可那箱子蓋卻依舊紋絲不動。
「大家夥兒此時才知道:是真出了岔子了!連我看著都跟著心慌,想那麼個玉雪可愛、粉團兒樣的孩子,這是招誰惹誰了?演演幻術,竟會鬧出這麼大的禍事來!
「卻見那當爹的這時什麼也顧不得了。他雖是耍藝的,但剛才看他言辭之間,雖有意說笑,但骨子裡卻是有些傲氣的。這時卻突然從箱子上直起身來,一轉身,那麼壯實的漢子,竟衝著場間撲通就是一跪,先不說話,急磕起頭來,東南西北都拜過了,磕得頭上滿都是包,還滲了血絲,一望可知,這時斷不是做戲了。然後只見他衝空中抱拳,情急得帶著哭腔地道:‘不知哪位同行高人在此,我父子行乞此間,或有禮數不到,疏慢之處,還請高人不要計較。小孩兒無辜,前輩能饒就且饒過他吧。有什麼責罰,只管用在我身上,在下再不敢吭上一聲,只求千萬放過這個孩子。’
「我們這些看客,這時才明白,原來他一定是得罪了不知哪個同在幻師行當的高手,於暗地裡,給他們施下禁制了。
只見人人惻隱之心大動,卻也不由好奇,一時只見滿場人等,幾乎個個都把脖子扭來扭去,想看看那暗中出手的卻是誰人。
「隔了好一時,還是沒見有人應聲。卻見那漢子這時已急得六神無主,只顧一迭聲地把頭碰向地上,痛哭流涕道:‘高人前輩,您就放過這孩子吧!再過半炷香的工夫,就是您老開恩,他能出來,也必終生殘廢,再都沒用了。他不過一個小娃娃兒,您只要放手,沒說的,我們父子立馬離開長安,永世再不踏入長安城一步……不,您只要放手,讓這孩子走,我甘願留在這兒,給您做牛做馬,服侍您老一輩子。’
「這時,我們這些不相關的都看得不忍起來,有的人已跟著那漢子小聲相求。可人人見到了那暗中出手的幻師如此高明又殘忍的手段,也就不敢大聲,生怕惹他不滿。
「眼見得那漢子這麼求著,半炷香時間眼看就要到了,那人還是不肯出來,箱子那邊也還是紋絲不動。不只那漢子,連我都跟著挺不住了……」
珀奴聽到這裡,已緊張得氣都不敢出了。她本能地去握李淺墨的手,似乎只有去握到了他的手才覺安穩,差點兒忘了這是已發生的事,衝著李淺墨嚷道:「公子,快去救他,不救就來不及了。」
她只巴望著李淺墨可以立時出手,把那粉團兒給救出來。
卻聽那老者道:「接下來的事,就關聯到今天了。」
眼看他說到緊急處,居然賣起了關子,李淺墨都恨不得一把抓到那老者肩膀,使勁搖。
卻見那老者神色一暖,似看見他們著急,很是得意,慢悠悠道:「就在這當兒上,卻聽一個聲音道:‘婆娑禁法,固然高明,但就算深仇大恨,也該適可而止吧,為難一個孩子算什麼?’然後,就見一個少年走入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