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捉刀人

開唐 小椴 第1頁,共2頁

晚風習習,像貼著耳朵有一大塊綢子在那兒抖著。那綢子涼涼的,觸在肌膚上,讓人只覺得舒爽。

李淺墨與索尖兒一起藏身在月華池旁邊的一棵大槐樹上。那槐樹花期將要過了,四周都籠罩著一派香氣。因為花快敗了,所以這花香來得格外濃郁。夜色裡只見那些槐花一串串兒的,嘟嚕著、飽滿著,像一張張鼓著的小嘴。

李淺墨一向喜歡槐花,因為小時,他一個人被圈禁在長安城的里弄裡,四周望去,到處都是灰敗的牆,方方正正的長安讓他有一種被囚禁似的孤獨。但等到槐花開時,便陡然熱鬧起來,那些鼓著的小嘴兒,彷彿無數私密的話正等著對你訴說。

——李淺墨與索尖兒來這兒是在等待著黃衫兒的出現。

這等爬樹偷窺的事情,很久以來,李淺墨已沒有這麼興致勃勃地做過了。這時童心一起,只擔心風吹過來,這一串串鈴鐺樣的花怕不會被風吹得作響?那時,可就要給人發現了!

李淺墨記得那黃衫兒名叫棠棣,自己最近還曾與他比鬥過一場。適才,他憑著記憶還在跟索尖兒模擬著當日黃衫兒出手的招式。有那麼一會兒,卻見索尖兒一聲不出,李淺墨不由停下手來,訝聲道:「你在想什麼?」

索尖兒的神色居然難得地安靜。卻見他遲疑了下,方才答道:「我在想,現在我們要去捉弄那黃衫兒,不知怎麼,這實在讓我覺得快活。」

李淺墨也快活地一笑,卻覺得索尖兒的話像沒說完。他童年時沒有玩伴,直至遇到索尖兒,才把心底久埋的頑皮之念勾起。沒想本該遠比他淘氣的索尖兒,此刻卻不知怎麼會變得這麼安靜。

卻聽索尖兒嘆了一口氣。

李淺墨還很少聽到他嘆氣,不由微微有些訝然。他凝目望向索尖兒,覺得索尖兒今晚跟平時大是不同,到底怎麼不同一時也說不上。

李淺墨不由也靜默下來。他本不是多嘴的人,也不願去問——說與不說,且都由索尖兒的興致決定吧。作為朋友,他不願多口,只預先擺出了傾聽的姿態。

卻見索尖兒背靠著老槐樹上一根粗大的枝杈,用嘴嚼著剛折下來的一片槐樹葉,又似專心、又似心不在焉的,好半晌,才半笑不笑地道:「你記得吧,下午,枇杷還在跟我說起毛金秤。其實,今天上午,我就才與他見過面的。」

李淺墨不由「噢」了一聲,等他說下去。

可索尖兒半天無話。

李淺墨只有問道:「他來做什麼,又都說了些什麼?」

索尖兒遲疑了一晌方道:「也沒什麼,只不過,他像是無意間提起了鐵灞姑。你知道他那等老謀深算的人,在他,我是不信有什麼話是無意間提及的。所以,我總覺得,那晚異色門裡發生的事,想來他也都知道了。」

李淺墨不由被惹動了興致,問道:「那他現在怎麼看,可是……出言反對了?」

索尖兒搖搖頭:「他倒沒說什麼反對——其實,他就算反對,又值得了什麼?你知道我的性子,從不在乎別人贊成或反對的,別人越是反對,我反而越是會拿定主意的。問題是,我最怕別人不反對我。」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他不反對我,我反覺得憋了一腔子的勁兒無處可發了……他貌似閒扯,扯來扯去就扯到了鐵灞姑,言語間,似乎流露出他與鐵灞姑兄妹之情的密切,也很關心他那個四妹。而鐵灞姑……他跟我貌似無意地講起:他欣賞的男子會是怎樣,該是何等的心胸,又該是何等的作為,一樁樁一件件的,講得那叫個詳細……我想,他的意思其實就是,如果鐵灞姑欣賞的男子是怎樣的,那我,就應該也學著怎樣。」

他出神了一晌,然後望著李淺墨道:「小墨兒,你說,要是喜歡一個人,就一定要照她想的那樣改變自己嗎?」

李淺墨搖搖頭,這麼複雜的問題,他又如何知道?

卻見索尖兒一笑:「總而言之,他講的應該都不是什麼壞話了,這世上所有‘正常’的人都會那麼說的。說起來,他今兒上午來講的話,跟下午枇杷在你那後院裡跟我說過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李淺墨不由一愣,只聽索尖兒接著道:

「他們都是在用他們的標準,來逼著我長大。」

說著,他的目光忽然熱情起來,又熱烈又誠摯地望向李淺墨。

「小墨兒,你有沒有覺得,他們這些人——嗯,這些還算對我們好的人,其實都在有意無意地暗示,想逼我們長大。且最好是長成他們希望的樣子。我這麼說你別笑,其實早在很早以前,我十一、二歲時,就覺得,自己其實已足夠長大了……」

說著,他呵呵地笑出聲來。

「……那時的那種自信,來自於……嗯,這麼說吧,可能來自於我一直在反抗。為了反抗,我也要相信自己已長得足夠大了。可這些天來,身邊的事變化很多。機緣巧合,我一下子認識了你,又通過你認識了我現在那個古怪的師父,還正兒八經地當上了我一直夢想要當的嗟來堂堂主。可當上這個堂主以後,我才突然發現:我要當這個堂主是做什麼呢?說實話,我不知道。以前,我還在受欺壓時,常在那兒幻想……」

他眼睛微微地眯了起來,彷彿重又勾起來原來的夢想。

「……想要開個嗟來堂,想要當一個開宗立派的堂主,其實只為,可以想像自己一下子變得有多風光,好去報復人什麼的。具體報復什麼,我也說不清楚,只知道,不只是辛無畏,也不只是辛檜;不只是那些欺負過我的大混混們,或者什麼城陽府呀、二尤呀……這些東西;甚至也不包括他們看我不順眼、我也一直看他們不順眼的市井五義。我說不清楚我那時想報復什麼,它很多,像是這整個世界。包括我最開始在街上混,到人家店裡要錢,卻被人家痛打了一頓的那個店老闆……我恨他那時鄙夷的眼神,看我像是看著一條長滿瘡的狗,像是在說:你生來不成氣,就是當混混也當不成功的,那時我就想當個成功的大混混好與他看,到時,一定首先砸了他的店……」

說到這兒,他又呵呵地笑出聲來。

「總之,那時我想的,不過是用幻想的風光來安慰自己,同時幻想著自己可以怎樣暢快地報復。」

可接著,他忽然有些失神起來。

那表情,有一種特別的悵然自失。這表情,本來不該出現在索尖兒這樣的少年臉上的。可一旦出現了,卻似格外動人。

只聽他喃喃道:「可真到有一天,我真的成了什麼嗟來堂的堂主了。好像有你這樣的朋友,有虯髯客那樣威風的師父,以後的事,怎麼也混得下去的樣子。可我……突然沒有什麼報復的念頭了。」

李淺墨知道索尖兒跟自己說的都是掏心窩子的話,所以也就格外認真地在聽著。

不知怎麼,他這時突然想起那日坐在土穀祠屋頂,聽到羅卷複述的大虎倀的話。羅卷那時說:大虎倀忽然疾發如狂,對著險山惡谷,滿天亂風,在暗夜裡發狂怒吼著:「有錢時沒酒,有酒時沒錢,終於碰上有錢又有酒了,他媽的,又沒心情!」

——人生似乎總是這樣。李淺墨只覺得:這兩件分明不相干的事情裡面,共同浸潤著的,似乎是同一種人生中那本質的悲哀。

李淺墨只覺自己本正快活的心,忽慢慢地涼了下來。

卻聽索尖兒重又細細地道:「所以這幾日,我竟想了很多,有生以來從沒有過的那麼得多。」

他擺了擺頭,像要擺脫掉什麼的樣子,振作起精神道:「我在想,我一直想要當這嗟來堂主,如今真正當上了,卻要用這嗟來堂來做什麼呢?以前我一直靠砸壞別人硬套給我的枷鎖來取樂,但如今,我要做的像不只是要去砸壞了,而是要帶著兄弟們好好建起一個嗟來堂,這時,我就有點糊塗了。這幾日,我對手下兄弟們越管越嚴,時常想著,不知什麼時候,我自己怕就成為他們渴望砸壞的枷鎖了。

「直到這時,我才突然發現,我原來真的還沒長大。在我原來的那個世界裡,整個世界都在欺負我,我一天一天帶著一班兄弟們去打打殺殺,覺得自己已經完全長大了。可換了一個地位,做了這什麼嗟來堂堂主,做了你的朋友,做了我那古怪師父的徒兒,我突然發現,好多事不需要我再去砸了。

「你沒見過這些日以來我遇到的那些事:烏瓦肆那些小店主啊,長安城別的坊裡的大混混們啊,包括以前對我來說那些高不可攀的大野前輩們……他們對我的態度分明已變得兩樣。這時,我猛地發覺自己竟還未足夠長大,不知怎麼應付眼下這個局面似的。好像以前可以支援我的那一套,現在突然都變得不管用了,而以後可以用來對付這世界的一套,我卻還未完全想好。」

他撓撓頭:「以前,我還總有一個想頭,想有一天成立了嗟來堂,我要讓所有的兄弟都過上好日子。不只是他們,連同那些又欺負過我、又養育過我的烏瓦肆百姓們,也儘量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可怎麼讓他們過上好日子,什麼才叫好日子,又怎麼去追尋那種好日子,我卻從來沒有想過。」

他衝李淺墨露齒一笑:「其實前日林方偷你杯子的事情,我已知道了。」

他摸準了李淺墨脾氣似的,笑看著他:「當時把你窘得不行吧?」

李淺墨點點頭。

卻聽索尖兒道:「可不就是?這就是咱們倆兒現在共同面對的難題。」

「照說,你給了我那些兄弟一個難得的好日子。可這幫小混蛋們,就算有了好日子,也不知該怎麼過的。林方兒這廝我知道,那杯子,他拿就拿了,以後怎麼辦,就看他的興致,說是還回來也好,不還回來也好,只看他一時高興罷了,這幫小王八蛋們都還沒定性呢。」

「可我總不成像他們一樣!如若是以前,他偷人東西,我怎麼也不至於太過責怪的。覺得這世上,那些‘為富不仁’的人……」

說著,他笑看了李淺墨一眼:「……比如像你這樣的,偷偷他們,也是應該的。可現在,我竟不能那麼想了。於是我想,是不是我變了呢?禮義廉恥那些話,大丈夫為人立世之道,以前,要是毛金秤或枇杷跟我說起這些,我怕不要從鼻孔裡出氣,冷笑他們的,只道他們站著說話不腰疼。可都怪你……」

他呵呵笑起來:「……小墨兒,你現在也逼得我要站直了腰說話了,而不再是弓著腰。我卻發現,原來站著說話,腰是不疼,可話反而沒有那麼好說的了。」

「所以說,到了今日,我才覺得,這個嗟來堂主,怕不是那麼好當的。我跟我那幫兄弟,以前一直是以試著去砸碎橫壓在我們身上的枷鎖聚在一起的。現在,卻不一樣了。因為當上這個堂主,你看看,毛金秤來找我說話,枇杷又來找我說話,他們都只一個意思,就是要逼著我們快快長大,且還是合著這世界的轍的,合著他們大道理的那樣長大。以前,我只管帶著自己這幫兄弟打打殺殺,試著在這個欺壓我們的世界裡活下來。可現在,我發覺,今後我是要帶著他們乾的不只是反抗了,而要在並非全屬對抗的世界裡活了。這感覺讓我很奇怪。也突然覺得,以前以為一直不變的,也突然會變。比如……

「……我看到了枇杷給你做的那些衣服,就像看到了她在怎麼暗中試圖影響你。依我說……」

他忽然坦坦蕩蕩地望著李淺墨。

「小墨兒,我知道,你從小時,也與我一樣,是受過不少磨難的。在我們原來的那個世界裡,其實我們確實都已經長大。可現在,我們身邊的世界又不同了,我們只怕都要:自覺的、或不自覺的,重新來長大。不管你願不願,我猜你最後還是要被裹挾入東宮與魏王府之間的爭鬥的;也不管我願不願意,這麼些兄弟既跟了我,在這一個我們終於可以挺起身來平等看待的長安,我終於要為了自己也為了他們重新開始新的爭鬥,好給我那些小兄弟,和以後我要收的那些小兄弟們,謀一個立足之地的。「

照說,說起這些來,索尖兒該是滿懷豪情才是。

——他確是有一腔豪情的人,可今日,他這豪情裡不知怎麼卻夾雜著傷感。只聽他輕輕嘆道:「可惜,那接下來的爭鬥,再不能如以往一般隨著性子了。我覺得,我們只怕都會變。這些日,我遇上你,真的很高興。像前幾天,咱們順性胡鬧,卻也鬧得多麼熱鬧。可接下來,以後,只怕這樣的日子就不會再有了。我要學著裝人的日子會越來越多,裝一個嗟來堂主;你要學著裝人的日子也越來越多,像你今天說的怎麼應付瞿長史與杜荷一樣,學著做你必須做的那個王孫。所以,今日咱們來偷那黃衫兒的刀,我真的開心得不得了,但只恐,這樣的開心,咱們以後會越來越少了。」

李淺墨再沒想到索尖兒會講出這樣一大篇話來。

他知道索尖兒所說,都是出於真心。可不知怎麼,他這時卻不想去想它。

多年以後……等到多年以後,以索尖兒的脾氣,還會不會依舊跟自己合得來呢……這暫且不去想它,如果要傷感,且留到那時再去傷感吧。

他側目一顧,忽有所見,低聲道:「尖兒,黃衫兒出來了!」

所謂月華池,卻是長安城的一大妓所。不過這裡不比別處,卻是所謂的「半開門子」。意即這裡做生意的女子,大半都介於娼妓與良家婦女之間,所以叫做「半開門子」。

今日來之前,李淺墨問索尖兒那黃衫客落腳何處時,索尖兒答曰月華池。因為這裡房舍雜亂,曲巷眾多,李淺墨還擔心找不找得著,沒想索尖兒拍胸脯保證道:「沒事兒,那兒我熟啊!」

他當時未及細想,隨口冒出這麼一句話。一齣口後,卻見李淺墨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忍不住一陣耳熱,也忍不住著惱,怒道:「你別想歪了。」

李淺墨笑道:「什麼想歪?又怎麼歪?」

索尖兒氣得伸手在他背上打了一巴掌,怒道:「旁人看你都道多斯文體面的一個人,哪成想這般鬼腔鬼調的!我就算去過又怎樣,我手下有兄弟的姐妹在那裡做生意,時常受人欺負,我去幫著出過幾次頭,又有什麼不對?全不是你想的那樣!」

李淺墨慢吞吞道:「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想的就是你想的我想的那樣?」

這話大是繞舌,索尖兒不由怒道:「我雖不是你,但你又怎麼知道我想的不恰是你想的我想的……」

——碰到這樣繞舌的話,他說話可大不如李淺墨靈便,一時竟繞不還原,氣得又一掌打去,牙癢癢地道:「怪不得虯髯客一眼就看出你欺負我,仗著自己是什麼羽門弟子,不只功夫比我高,口舌也較我伶俐,很威風是吧?」

這不過是段小小插曲。索尖兒這時聽李淺墨說黃衫兒出來了,忙低頭望去,卻見那片榆柳門庭間,果然鑽出了一襲黃衫。

那衫子顏色甚為鮮亮,就是在這暗夜裡,那戶人家半挑出來的若明若暗的燈籠下,也顯得極為觸目。

卻見那黃衫客口裡吹著口哨,竟似得意已極般,深身舒泰,好像還喝了點酒,正自搖搖晃晃。

李淺墨一瞥之下,不由嗤聲道:「就有那般高興?」

索尖兒卻時刻擔心他與自己下套,撇嘴道:「我又不是他,怎知是不是有那般高興?」

他不願意被李淺墨看做跟黃衫客一樣到處尋歡的人。李淺墨不由微笑道:「放心,鐵姑娘不在,你跟我瞎撇清有什麼用?」

索尖兒怒道:「我才不在乎她在不在呢!我在乎的是你!你當我是個混混,就混得那般渾是吧?」

李淺墨見他著急,連忙「噓」了一聲,索尖兒還待不依,卻聽得樹底下那條小巷裡,暗處正得兒得兒噠的,響起一串凌亂的蹄聲。

兩人向那蹄聲來處望去,卻見一頭小花驢正載著個人,方自從那片暗巷裡走了出來。

那小花驢個兒不高,走得歪歪斜斜,似乎正在跟它主人鬧脾氣。那巷子深處極黑,連李淺墨也看不太清楚,只見一片黑黝黝的陰影裡,先只冒出個驢頭。那烏黑驢腦門正中,卻打著旋兒的長著一撮白毛。只見那驢頭左搖右擺,似乎直想掙脫它還不習慣的韁索。驢背上那人氣得連聲低罵道:「畜牲,真是畜牲!」

說罵間,那驢兒就已走到了光線照得著處。

這條小街這頭本臨著水,就是所謂月華池。池邊多種柳樹,眼見得那頭驢兒歪歪斜斜,硬犟著脖子,扯著韁繩,死活不肯依它主人,硬朝那柳樹走去。看樣子,似乎想一頭撞向那樹上。

索尖兒一見之下,不由嘿然笑道:「好驢兒,這牲口可大合我的脾氣。」

李淺墨看看索尖兒,又看看那頭小花驢,忍不住一樂。

卻見驢背上的那人卻也奇怪,這麼熱的天,卻還戴了個斗笠。斗笠前,一幅白紗垂著,遮住了整張臉。這一人一騎較著力,只管歪歪斜斜行來。李淺墨眼見那人就要行到黃衫兒身畔了,一時低聲衝索尖兒道:「老天爺要助我們,最好讓那驢子在黃衫兒身邊發脾氣,頂好是尥個蹶子,把那騎客從上面摔下來,黃衫兒一鬆神,我就好藉著扶人,湊近了去好偷刀的。」

原來他們已算計好了,今日既是打算偷刀,當然不能硬搶。索尖兒探聽得那黃衫兒落腳處後,早悄悄地在四周埋伏好了他的不少兄弟。他這些哥們兒,論別的不成,只怕起鬨耍賴個個是一把好手。他們打定的主意,就是要待黃衫兒出來後,叫這班兄弟一鬨而上,討錢的討錢,敲竹槓的敲竹槓,拿出他們那些夾纏不清的本事,造成混亂,好給李淺墨有機會偷刀的。

索尖兒這時一聽到李淺墨的話,不由笑道:「這有何難?」

說著,他以指就唇,撮唇就發出一聲鳥叫。

那聲音,大像黑老鴰的叫聲,李淺墨雖說就在他身側,如不是眼見他仿照老鴰發聲,只怕也分不清的。

李淺墨心中不由一笑:學什麼不好?偏偏學那人人不待見的老鴰,可見索尖兒興趣果與常人大是不同。

不過這一聲果真學得像,連黃衫兒那等久歷江湖的人,都沒分辨出來。

這一聲方出,卻聽得暗巷裡忽然一陣破鑼聲響。

那聲音,像極了長安城的衙役們為長官開道出行時敲起的鑼聲。

然後,見幾個青衣小帽的混混們一時走了出來,當先的一個提著鑼,出來即衝黃衫兒怒斥道:「快抓住那淫賊!不看看這裡什麼地方,竟在長安城貞節牌坊豎得最多的地兒,恣意嫖飲,可知這小子無法無天之至了。趕快抓住,扭送衙門裡去,問問他又壞了哪個貞節女子的聲名。快去快去,叫王屠兒把他的刀拿來,咱們去衙門前,先來個就地正法,且把這廝閹了騸了,劁了宮了,叫他以後還敢姦汙我長安城這塊頭等潔淨之地的聲名!」

只見這幾個小子歪戴著帽子,斜扣著板帶,看著又似公人又似地痞。

那黃衫兒一抬眼,只道碰著了這等娼優之地常見的敲竹槓的,面上不由就帶了絲冷笑,就在那裡冷眼相看。

卻見那幾個「公人」又是把鑼一敲,卻聽得「咿唔」一聲慘叫,卻有一個人抱頭在地上滾了出來。他一出來,就似個小肉球似的,連滾帶爬,口裡還在問:「是誰叫我王屠兒,叫得這麼急?小的正在磨刀,東關李老六家不得了,十幾頭公豬一齊發情,要叫我磨好刀連夜去劁了的,怎麼這裡也有人叫?難不成這裡有頭從李老六家逃出來的公豬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