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捉刀人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卻聽那幾個當差的笑道:「可不是頭公豬,還披了身亮黃的袍子,要去豬群裡當皇帝,準備娶上大母豬小母豬一二百頭,好仿效皇帝老兒的三宮六院呢!王屠兒,你的刀帶了嗎?」

卻見那王屠兒從腰帶裡一抽,卻抽出把亮閃閃的刀來。

只聽他道:「吃飯的傢伙,怎好不帶?我今兒特意磨得快快的,要去李老六家劁好了,再送去城陽府,那兒的駙馬正等著它吃好壯陽呢。」

樹上的李淺墨只跟索尖兒商量好了要他手下去鬧,哪想到這些混小子們一鬧起來,這麼葷的素的,夾纏不清的話都冒了出來,忍不住撲哧一笑。

索尖兒是又覺得意又覺得有點面上無光,嘿嘿乾笑了下。

那下面的黃衫兒早氣得臉色泛白。他行遍天下,也見過敲竹槓的地痞,卻沒見過這等無賴之至的樣子。

卻見那王屠兒拿著那把劁豬刀,竟抽出腰帶,就著上面磨了起來。

黃衫兒方待發怒,卻聽得呼啦啦一片亂響,竟自有十幾個小乞丐從暗影裡湧了出來,他們口裡七零八落地唱著蓮花落,也聽不清他們到底唱的是些什麼,就見一隻只黑爪子衝著自己直伸過來,那幫小乞丐裡有個領頭的卻衝那幾個裝公人的怒吼道:「哪裡來的無賴,竟敢敲詐我們的恩公,你們不想活了是不?再敢多作一聲,看我們不討得你家破人亡!」

說完,一轉身,腆著一張小髒臉,衝黃衫兒道:「恩公,是幾個小地痞,不識得恩公你。這樣,你說要怎麼打發,我們就把他們怎麼打發瞭如何?」

黃衫兒不由一愣,實不知哪兒跑出來的這幫小乞丐,自己又何時見過他們了,怎麼一口一個恩公,出來相幫自己?

他一臉疑惑地望向那小乞丐,皺著眉毛出神在想:難不成自己無意中救過這幾人?

卻聽那小乞丐大叫了一聲:「不好!」

這一聲叫得突然,聲音又大,連樹上的李淺墨都不免嚇了一跳。

卻聽那小乞丐哭喪著臉,衝他那十幾個兄弟慘聲道:「完了,恩公把他對我們的大恩都忘了,這可怎麼辦?」

那邊一眾小乞丐一個個抓耳撓腮的,卻聽有一人道:「那你提醒提醒他啊!」

只見那領頭的小乞丐衝著黃衫兒就一拜在地。

黃衫兒不願不清不白地受他的拜,身子一側。

卻見那十幾個小乞兒已轉攏向他身邊,跪在地上的那個感恩戴德似的道:「恩公,您可知今兒什麼日子?」

黃衫兒被他們鬧了個懵頭懵腦的,又忍不住好奇,應聲道:「五月十三。」

卻聽那小乞兒道:「可不是!就是這五月十三,我們一幫小兄弟已經整整三天水米未進了。但剛碰到了好人,是算命的魯瞎子,他施捨給了我們一卦,說就在五月十三,此年此月此日,再過一刻時,我們就會碰到恩公。恩公是天底下頭等善心的活菩薩,一見到我們,必然可憐,一可憐,在我一跑之後,就會隨手賞給我們十五錠金子。各位兄弟,這等大恩大德,咱們何以為報?還不快叩頭,謝過恩公了!」

只見那十幾個小乞兒一時個個跪倒,有幾個膝行著就向黃衫兒靠去,口裡還叫著:「恩公,大恩不敢言謝,把那十幾錠金錠子給我們吧,到時,不只我們感激你,明日,魯瞎子還要登門道謝的。要知,從他算上卦起,就從沒有算準過一卦。你現在如果要賞了我們,那魯瞎子為了他終於算準的這一卦,為恩公您做牛做馬都情願了。到時您不只是我們的恩公,還是魯瞎子的恩公了。他會一輩子記得您的大恩大德,您以後隨時找他算,他哪怕在墳裡,閉了眼——反正不礙事兒,他本是瞎子,也會從墳裡探出手來給您一卦的。」

別說那黃衫兒,就是樹上的李淺墨,聽到這裡,也已被攪得頭昏腦脹。

黃衫兒直至此時,才明白,自己剛才白自作多情,原來不過是又碰上了一撥詐錢的。可氣的是:自己剛才還認真想過在哪兒助過他們,白上了他們這樣一個惡當!

他一時怒從心頭起,以他這等性子,豈肯受人愚弄的?就待出手教訓教訓這班混小子,打得他們雞飛狗跳、片甲不留才可消得自己平白被愚之怒。

就在他方待出手之際,那邊那幾個假扮公人的地痞卻察言觀色,搶先叫道:「今兒不只抓到個嫖的,原來還有一眾乞錢敲詐的無賴。敢搶老子們的生意,弟兄們,給我打!」

說著,不待黃衫兒動怒出手,他們一眾人等已撲了過來。

一轉眼間,只見兩撥人等已扭打在一起。場面一時混亂之至,只聽得砰砰的拳腳聲,相打的人的嘶喊聲,最奇的是,還有哭聲笑聲——哭的哭道:「你打死我了啊,你打死我了」,邊叫邊扯著對方的領子在地上打滾;笑的笑道:「你打我左臉,剛打就不癢了,右臉還癢著,快打我右臉……」

李淺墨在樹上真是看得個目瞪口呆,又驚又愕。

卻聽索尖兒在耳旁低聲道:「這可是這班混小子的絕招,百試不爽的。那回,他們在東市,也是這麼演過一次,吸引了無數人佇足觀看。就那一次,我們派出的三個偷兒,帶回來二十幾個荷包,荷包裡的銀子,足足讓我們舒服地過了一個月。」

李淺墨只覺得哭笑不得,他緊抿著嘴唇憋著,憋得自己渾身亂顫。

卻見那裡一班小乞丐中剩下沒動手的,已個個向黃衫兒身邊湊去,口裡哭叫道:「恩公,我們的兄弟快打死了,賞兩個棺材錢吧!」

卻有一個悄悄躲在後面的,瞧準了被阻住的騎驢客胯下的驢子屁股,摸出一根鋼釘來,照著驢屁股就狠狠一紮。

只聽那驢子痛嘶一聲,當場就驚了。

黃衫兒見那些小乞兒靠攏,本來正待隨手兩下甩脫他們,卻見那驢子一驚,猛地衝自己直衝過來,蹄子揚得高高的,把身上乘客都甩了下來,竟直衝自己踏過來。

樹上的索尖兒一捅李淺墨,低聲道:「好出手了!」

李淺墨就待一溜身下樹。

他們藏身之處本離那黃衫兒不遠,不過兩三丈之距離。以李淺墨身形之靈動,悄悄溜下樹來,這樣的距離,可謂轉瞬即至。趁著那黃衫兒身邊混亂之際,出手偷刀,怕不正是大好時機?

可索尖兒分明見到李淺墨身形已動,轉眼間,卻見他一下停住了身。索尖兒知道機會轉瞬即逝,急道:「你發什麼呆啊!」

卻見李淺墨目光正盯向場間。

索尖兒不由也隨他目光望去。卻見轉眼間,陡變已生,黃衫兒既要擺脫那幫可厭的小乞兒,又要顧著那驢。可那驢上適才被掀下來的騎者身形還未落地,就用一隻手在地上一撐,趁著黃衫兒舉目望向驢兒之際,竟掠地低飛,一閃身,已到了黃衫兒身邊。黃衫兒這時哼了一時,只顧著那驢,伸手一握,竟把那驢兒受驚聳立起的一雙前蹄握在了手裡。

可那掠地而至的騎者此時已到他身邊,伸手一帶,竟從他腰間帶上生扯下那把「用舍刀」來,至此才雙膝一屈,以足蹬地,人竟疾快地竄了出去。

這一下,不只黃衫兒一驚,那些早排好戲的小混混們更是大驚,索尖兒驚怒之下,不由忿道:「他媽的,卻是誰來攪局?」

他一時不由又怒又愕地望向李淺墨:「怎麼老子們安排好的套子,卻讓別人給摘了鮮去!」

李淺墨也正在一臉驚訝。

不說他們,卻見底下的一眾小混混們這時訝異更甚。本來如是李淺墨出手,必然會出手很輕,早替他準備好了一把刀,連份量都從毛金秤那兒探聽得清楚,好讓他一摘即掛,以圖讓黃衫兒根本不察覺的。然後這些小混混們扯個由頭,彼此亂纏亂打,越打越遠,就可散去,只等回頭暗笑那黃衫兒發現刀被換時是什麼臉色了。

哪成想,此時戲演到節骨眼上,刀是給摘下來了,卻不是偷,更像搶的。且主角兒還換了個猛插進來的陌生人。那些小混混們驚愕之下,個個目瞪口呆,戲也演不下去了,一個個望向那個翻飛出去的人影,有的還眼角看著黃衫兒雙手一握,竟把那驚了的驢生生制住。

場內一時詭異已極,只見一個鮮黃衣衫的大男人,好端端的,卻握著一對驢蹄。那驢子都呆住了,眼望著黃衫兒身後,自己的主人正疾速躍去。

卻聽黃衫兒一聲怒吼:「偷刀賊,你給我站住!」

那偷了刀的人躍出丈許地後,竟並不走,立住身形,返身衝這邊冷笑道:「你叫誰偷刀賊,你且問問自己,你這刀又是怎麼來的?」

這聲音一齣,那幫小混混們更是驚倒一片。

卻聽有一個混混叫道:「居然,是個母的!」

盜刀之人果然是個女子。

她這時立住,只見得身段娉婷,腰頸秀麗。她未穿裙,著的是褲子,一雙腿兒,只見得又長又直。場中諸混混閒來最愛在大街上看女子,且還一起私相議論的,卻任誰也沒見過這麼長這麼直的腿,只覺得那腿好看得,讓那女子立在那裡,優雅得跟頭鹿兒也似。

卻聽黃衫兒怒道:「我是搶來的又如何?不似你這等下作,居然找來如許多之人配合你演戲!」

只聽那女子怒道:「誰說他們是我找來的?我只聽他們一聲聲‘恩公’的叫你。我可不似你,跟他們毫不相識!」

黃衫兒已大步向前,伸出一隻手,冷笑道:「還來!」

只聽那女子氣得仰首而笑,反聲相譏道:「還道什麼還來!你說得不錯,這刀入我手,就是還來。你不服是吧?那你再來搶啊,看這次你還能不能輕易得手,我也正好代二叔好好出出這口惡氣!」

只聽黃衫兒一聲暴喝,人已疾撲而起。

他雖不算虯髯客的徒弟,卻也是陷空島的當家弟子。這一撲,卻大有東海虯髯客的威鋒餘烈。只見他一身黃衫迎風鼓脹,如橫海之帆,惡流強渡,直有山風海雨逼人之勢。

索尖兒忍不住在樹上都一咋舌,低聲道:「好厲害!他只是我那師父身邊隨侍之人?」

李淺墨一點頭,卻已聽出了索尖兒話語中的豔羨之意。估計索尖兒見到那黃衫兒的身手,會忍不住豪情滿懷:既然虯髯客一隨身侍從一身藝業都豐沛若此,那自己師從虯髯客,假以時間,不是可以修練得身手還強過於此?

可李淺墨此時已忍不住擔心那個女子。他與黃衫兒動過手,自諒也不過勝其一籌。如此這般敵手,只怕當世女子,以自己見過的,無論竇線娘,還是南施、北施、東施般女中健者,只怕都未見得可預料勝負。

卻見那女子反手一背,已把盜來之刀背於背上。

眼見得黃衫兒一雙大手滄海橫流般的掌力擊來,她卻不閃不避,揮出一掌。

她這一掌出得極是奇妙,只見她掌緣身外,微微弓著,宛如柳葉。她是女子,力量必然難勝過男子,氣息內力之雄渾也斷比不過黃衫兒。可她這一掌反擊而出,卻凝鋒含刃,力聚一線,竟劈開黃衫兒那襲來的渾厚無比的掌勁,一時只見,她竹笠下的白紗微微一飄,身上衣袂如臨風飛舉,可人竟穩紮扎地立在當地,硬是接下了這一招。

只聽那黃衫兒「咦」了一聲,似未料到這個女流竟能抗得住自己全力一掌。他仗著自己身材魁梧,內息渾厚,既已搶得先機,更不讓人,一掌掌,天風海雨般,只管朝那女子攻去。

李淺墨藏身樹間,口裡不由喃喃道:「挾山超海,陷空島果然有此等厲害的掌法。」

見索尖兒不解,他還與索尖兒解釋道:「陷空島這套功夫號稱‘挾泰山以超北海’,你看那黃衫兒,左掌凝重,厚積如山,左臂微屈,如不勝負,那就是他們陷空島的‘挾山’勢。他以左掌壓制敵手,而右掌劈掛,海嘯滔起,那就是他們用以攻敵的‘超海’勢。如此這般……」

他微微搖了搖頭:「單論內息深厚,那女子想來也難敵他。」

索尖兒卻也認真在聽。

可看了一會兒,只聽索尖兒道:「這女人,卻著實不弱。真真想不明白,打了這數十招,竟猶未見她落入下風。」

只見那女子雖力不能勝,但身姿搖曳如弱柳臨風,掌力吞吐如夭桃綻粉,雙掌翻飛,式式如柳葉。那黃衫兒卻似不敢輕易觸及她的掌緣。

李淺墨離得遠,至此時方才看清,不由低聲道:「我們看錯了,她用的不是掌法,而是刀法。」

索尖兒不由一愣。難道那女子小小年紀,已練到化掌成刀的境地?那委實太過驚駭了。凝目之下,他才注意到那女子雙掌翻飛之際,掌緣如弓,似是掌心裡藏著什麼。再一細看,卻見她掌緣上寒芒微閃,卻似有利刃在手。

卻聽李淺墨道:「她手心裡藏得有細柳刀。」

然後他恍然大悟,低聲喃喃道:「柳葉飛來片片刀,難道,驪山子弟,竟然有出山的了?」

黃衫兒與那女子已鬥至緊要處,到得此時,黃衫兒的掌力發揮漸漸已至酣熟。那女子力有不及,卻勝在細巧處。如一片柳葉,顛沛於滄波巨流,全仗著自己的靈巧犀利,才可一搏。

她雖未露敗相,甚至猶有勝機,但如她這麼打,卻兇險已極,純靠精妙的借力用力與一些微妙計算,方可保持對攻之局勢。

李淺墨這時忽低聲道:「且待我去攪局。」

他看了半天,已漸摸熟了兩個路數。冷眼旁觀,眼見那兩人全神貫注,與敵搏殺,再未料到還有旁觀之人,自然找得到可乘之機。

一句話說完,未待索尖兒反應,他一聲清吟,身子騰空而起,直向場中兩人纏鬥之局飛撲而去。

羽門功法,向來以輕功翹楚海內。這時他眼見場中二人俱是好手,自然全力以赴,一時只見,他躍起之身形如一羽飛度。他才到兩人頭頂,一掌翻下,就向黃衫兒頭頂罩去。

黃衫兒一驚,雙手託天,竟就向他還擊而去。

為對抗李淺墨的偷襲,黃衫兒自己胸前卻已露空門。那女子一喜之下,一掌直切,手中掌刀細柳刀已直襲黃衫兒胸前空洞處。

可李淺墨此時卻一觸即退,突然收手,藉著黃衫兒的一點力身子翻騰而起。

黃衫兒雙掌得隙,急急堵住自己胸前疏露處。

那女子適才尋得非常之機,貪功冒進,自己身形後方已見破綻。

李淺墨趁此機會,伸手向她背上一撈,指甲輕輕劃斷她縛刀之帶,已輕巧巧地把那刀給取了下來。

他取刀之後,身子向後一躍,邊躍還邊笑道:「別打了。刀兒已入我手,你們任誰也休想再拿回去。」

眼見又有人攪局,黃衫兒不由怒吼了一聲。

他掌力一吐,逼退那女子,身形就向後一退,一抬眼,就望見了李淺墨。

兩人本來相識,黃衫兒一見之下,忍不住就一呆。只聽他喃喃道:「怎麼又是你?」

說著,他憤怒起來,忿然道:「還沒完了。你既搶我胡姬,今日又要搶我寶刀,看來接下來就是那匹烈馬了。我拼著殺了它,也不能讓你搶去。把刀還我!」

他口裡說著忿忿,因為當日曾敗與李淺墨,畢竟有些心虛,一時竟未撲上前來。

那女子這時也轉身望來,見到一個少年子弟笑吟吟地手裡拿著她好容易奪來的寶刀,不由揚眉怒道:「你是什麼人?以為這刀沒主嗎?卻是想搶就搶?難道你真當我耿鹿兒好欺!」

她急怒之下,竟然自報姓名。

旁人倒也罷了,李淺墨一聽之下,只覺一呆:耿……鹿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