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動飄忽,人人都沒看清他長得什麼樣兒,他就已走到了那箱子邊兒。只見他伸手摸在那箱子上,滿場的人只來得及看到他那摸著箱子沿兒的手。只見他五指俱長,根根秀硬,剔透如玉,像西方阿摩娑神的聖手。那樣的手,真是平常人再沒見過的。只見他沉吟地立在當地,開始似還等著那暗中出手的人解禁,眼見沒反應,手指輕叩,一點一點的,似在施著什麼秘法。
「眾人只見他手勢古怪,如印如咒,心裡隨著他手指的敲擊,都覺緊張起來。其即時間也沒多長,但人人屏息間,只覺時間過得好慢。也不知他按在那箱子上過了多久,我老頭兒一顆心都快迸出嗓子眼兒了,卻見他忽一收手,鬆開了那箱子蓋兒。等了下,就見那箱子蓋兒動了動,然後卻又靜了下來。
「那箱子蓋兒動時,就見到已起身湊過來的漢字一臉絕處逢生的喜色。可看它動了下又靜了,那漢子不由又面如死灰。
可接著,那箱子蓋兒終於又動了,卻似費了好大的力,才見那箱子蓋兒被移了開來。可那出手的少年沒有助力,連那急切的漢子也不敢動,想來是他們幻門有什麼禁忌,這時再不能旁人幫忙的。然後,箱蓋一掀間,只見那粉團兒一臉蒼白,如生了一場大病般,卻恍如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兒似的,慢慢地從裡面鑽了出來。
「他才一鑽出,就聽四下裡噼裡啪啦的又是鼓掌聲,又是喝彩聲。那孩子還迷迷濛濛地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呢。卻見那少年一笑,伸手遞了個藥丸過去,跟他低聲囑咐了句什麼,轉身就走了。
「我那時迷迷糊糊的,只覺得那少年遠非常人。唯一認出的,就是他也跟我們一樣,也是胡人,卻再沒看清他的臉。
「只見那少年才走出那場子,我們滿場的人卻聽得暗影裡忽有人低咳了一聲,怒道:‘幻少師,你敢破我婆娑之禁!’」
珀奴聞得粉團兒遇救,忍不住也開心地拍起手來。這時聽得最後一句話,忍不住低呼道:「幻少師?」
那老人點點頭:「可不是,就是幻少師!不是他出手,卻有何人能破得了‘七寶幻師’級的阿骨達爾的婆娑之禁?
「事後我聽人講,說是那暗處發話的人阿骨達爾,本屬幻師中西胡一脈。而那朵兒裡的場子,一向為他們西胡所控制。他法術高強,據說已晉身‘七寶幻師’之列。所以凡長安城中西胡一脈的幻師幾乎人人都要聽他的。當初那父子兩個初來長安之時,西胡幻師們還對其嗤之以鼻,想過不了幾日,他們就要被迫捲鋪蓋回去了。沒想那父子兩人表演的摘桃之術如此高明,竟就此壓了西胡幻師們一頭,整個朵兒裡的生意怕不都被他們搶去?再接下來,只怕那些王公貴族們也要開始關注他們了。所以這些西胡幻師們才專門請出了阿骨達爾來暗中整治他倆。想來也就快要得手了,沒想卻為一向不參與長安城幻師事物的幻少師所破壞。那阿骨達爾不防之下,因為別人破了他的婆娑之禁,還受了內傷,所以當場大怒。
「我當時聽到阿骨達爾叫出那一句話後,連咳了幾聲,然後又勃然大怒地叫道:‘別當沒人認得出你是誰,三日之後,貓兒市裡,咱們再一決高下!’」
說著,那老者側首望望人群前面的那所房子,低聲嘆道:「可不就是今日麼。所以現在,你才會看到如此多的人聚集在這裡,他們可都在等著看熱鬧呢。」
珀奴一時聽得心動神馳,只見她長長的睫毛垂著,眯縫著眼,就向那所小房子看去。以她身量,本來看不見什麼。越過人群的遮擋,也只看得到那房子的尖頂。可那樸素的尖頂卻似在她眼中發出了璀璨的光,因為她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好一時,才聽她衝李淺墨低聲央求道:「公子,一會兒要是那阿骨達爾來了,他要使什麼卑鄙手段,幻少師被他算計時,你可一定要幫他。」李淺墨不由笑道:「他那麼厲害的本領,我不求他幫忙也就罷了,怎麼還幫得了他?」
卻聽珀奴道:「你不知道,他很可憐的。哪怕人人都覺得他神秘已極,厲害已極,其實他很可憐的。」說著,她恍如夢囈般地道,「在我很小很小時,我父親就請了我故鄉的栲姥姥與我算命,她一算即說:這輩子,以後,我會在一個遙遠的帝都,碰到這世上最倒霉的兩個王子,他們兩人都與我有緣。以前我還一直不信,沒想,先碰著了你,現在……」
她話猶未說完,卻聽人群裡已有人低聲叫道:「來了!」
只見一片騷動,那份騷動與不安迅速地傳染開來,李淺墨與珀奴也馬上知覺了。他們不由扭頭望去,卻見集市散後,荒涼的街頭,一整條街都被籠罩在明晃晃的太陽下,那陽光乾燥而空闊,燥熱無比,彷彿漫天的金針對著這條街撒下來,尖銳得只讓人覺得荒涼。
那荒涼的日頭下面,卻有個瘦手瘦腳,極枯乾極黝黑的一個胡僧走了過來。他長得不是一般的奇怪,手與腳都瘦得跟枯骨也似,乾柴樣的胸膛下面,卻有個圓鼓鼓的肚皮。那肚皮不是出於胖,而僅只是一種光圓圓的鼓脹,一層薄薄的皮蒙著一團鼓鼓的氣也似。
他看起來像個天竺人,卻一身西胡的打扮,蜷曲的頭髮側在一邊,另一邊的耳上,露出一個大大的金環。那頭髮披散在脖頸下面,脖頸上是同樣蜷曲的筋脈——難道,這就是人人敬畏的阿骨達爾?
人群自動地讓開了一條路,讓這個穿著麻黑衣裳的古怪幻師向那房子走去。快走近房子前那片沙地時,就見他雙手託了起來。他不是托住別的,而是托住了自己的肚皮。然後,只見他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肚子,像捧著一世的籌謀,一生的苦惱,永遠的憤怨悲苦,一步一步向那房子走去。
哪怕是夏,哪怕太陽那麼大,看到這麼個黝黑古怪的幻師,人人只覺得頭皮一陣發涼。
方才人擠人,空氣中瀰漫的都是酸臭的汗氣,但還是人間正常的味道。可那幻師走過來後,人人只覺頭皮上一陣發麻,似乎驚得汗都憋回去了。沒了支撐似的,讓人人都覺得說不出的窒息惶急。
那幻師才走到門口的沙地邊上,喉中就開始古怪地喃喃起來,李淺墨先沒聽懂,後來才猜知,他念的正是自己胡語的名字,一聲聲的「阿骨達爾,阿骨達爾」……
李淺墨還沒見過這麼怪異的場面。只見那幻師不停地念著,彷彿在給自己招魂。知道他快接近門廊時,才住了口,那聲音卻似在他肚皮裡不停地迴盪著:阿骨達爾,阿骨達爾……後聲追著前聲,直至混淆成一片。
他就這麼晃盪著一肚皮自己的名字,發出嗡嗡之聲,最後,終於伸出一隻捧著自己肚皮的黑瘦的手,探手向那扇門上摸去。
人人一時都屏息靜氣。
——「幻少師」是九姓胡人心目中的傳奇,而阿骨達爾,這個「七寶幻師」卻是長安城所有人心中的魔咒,他們兩人有朝一日,居然會碰到一起決鬥,那會是怎樣一個結局?
珀奴緊張得額上都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來。她伸手緊緊扣住李淺墨的手,五指插進李淺墨的五指間,死命地捏著,也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大的力氣,捏得讓李淺墨都覺得疼了。卻聽她口裡也一串串地喃喃著,她唸的也是那幻師的名字,卻加了一個字,道是:「臭阿骨達爾,臭阿骨達爾,臭阿骨達爾……」
李淺墨一驚,只道她也會幻術,不由俯首在她耳邊問道:「原來你也會?這可是咒語?好幫幻少師對付阿骨達爾的?」珀奴一臉嚴肅,搖搖頭:「我哪會!我是現在開始學。一會兒,不管他念什麼咒語,我拼死了也要記住了,照樣兒跟他念一遍,只是在前面加一個‘臭’字,說不定就把他擾得心神不定,做不成法,害不得那個好幻少師呢?」
李淺墨一時哭笑不得,可不由也暗加了戒備,擔心那古里古怪的阿骨達爾別真的聽到了珀奴的「咒語」,惱她擾局,對她出手。
可他眼見這等異景,再也猜不出那個阿骨達爾出手的話會是何等的古怪,只覺,一會兒若有不對,自己一定要搶先出手,決不能給那古怪的幻師一點點先機。
沒想珀奴一邊念著「臭阿骨達爾」,一邊還有空插進話來,給他亂出主意:「公子,我覺得,他的古怪一定都藏在他那圓鼓鼓的肚皮裡。一會兒,他如果要使壞,你就趕快出劍,一劍剖開他的肚皮,我猜裡面一定會流出水來,水裡說不定還有沙蠍子、沙蜈蚣與別的什麼東西。到時,他一定就沒咒唸了。臭阿骨達爾,他肚子裡那些嗡嗡聲吵得人好頭疼!你記得啊,一定要記得!」
這麼一長串話,裡面又被她加入了無數「臭阿骨達爾」這樣的語氣助詞,直把李淺墨聽了有一會兒才弄明白她的意思,心中不由在想:看來只要是胡人,多半就有些古怪,無論是柘柘,還是那幻少師,還是這阿骨達爾,還有眼下自己身邊的珀奴……這小妮子怎麼總有這麼多古怪的主意?
眼見那阿骨達爾的手就要碰到那扇門上了,李淺墨只覺得眼中幻象一生:似乎那門上雕著的符文動了動也似,那符文一動,就似一片細細的火燃起,燃遍了整個木門。
阿骨達爾的手被燙了似的往後一縮。他一縮之下,兩隻手用力地抱住自己的肚皮,臉上冷冷一笑,臉上的神情更加的悽慘難看。只聽得他的肚皮裡發出一串的咕嚕聲。可不一會兒,那咕嚕聲就消失了。人人等著看他怎麼出手,卻見他全無動作,就是立在那門廊前面,雙手抱著肚子,一個孕婦也似,一張臉上已全無表情,整個人彷彿鐵鐫的似的,只是上面蒙著一層人皮,讓他整個人看著像一面一碰即響的鼓。
就在這時,珀奴的臉色變了。她是女孩兒,反應要較所有人都敏感。李淺墨也覺得不對,接著,才在心裡遙遙地似聽到巨足落地的聲音,像遠遠的陽光之外,那已湮滅的洪荒盡處,有無數傳說中早已屍骨無存的龍象,正踏著巨大的腳掌,敲響在無盡的空間裡。
那聲音越來越近,一步一步雜沓,轟隆隆地作響。眼見得,那間幻少師的小屋子開始弱不禁風似的,都要被震得顫動了。這難道是傳說中的「龍象巨足」之術,藉由幻象,催動聲音,僅憑聲音,就可摧城裂池,殛敵手於魂飛魄滅之地?
旁觀的眾人,哪怕遲鈍的,這時都開始感到不安,忍不住就要向後退去。
阿骨達爾的身子開始輕輕地戰慄,像一面鼓皮似的,承接著那些遙響的巨龍神象的足音。只見那扇木門上,為那足音所震。李淺墨只覺得門上所雕的符文,都要倉皇地一個個被震落於地。
李淺墨輕輕地閉上了眼。雖然,珀奴抓著自己的手已一片汗溼,冰涼冰涼的,但他的眼前,卻似感到,被那龍象巨足之音震得搖搖欲墜的小房子裡,木門上所有的符文都似向內坍陷而去。
那些符文歸於屋內某點,在一雙細手的手下,化成了一束細弱的文火,低弱地,只是溫暖地燃著。那感覺,彷彿曠野平沙,不知幾千百萬載的過去,可就是有那一束細弱的文明之火不滅,鎮著整片荒天曠野。
那火苗在輕輕地撲閃著,無數的龍象足音敲響在荒天寂地裡,簡直要震得人再無立身之地。可那束火苗,標出了一點生的意味。它不大,卻極頑強,梗梗不滅地,劃出了一個光暈所罩之地。只要在那光暈所罩之處,一切雖岌岌可危,卻還是安全的。
分明一上手,阿骨達爾與幻少師就拼入了幻術中極兇險之境,阿骨達爾在攻,而幻少師在守。這樣的比拼,李淺墨聞所未聞,實在猜不出將做何了局。
就在這時,卻忽聽一人大笑道:「好!」
「我本來是來比拼的,沒想這裡已先有人比拼上了,那我也且插上一腳!」
竟又有人來趟這渾水?
李淺墨一聽聲音,就急忙睜眼。其實他不用確認,沒錯,來者正是黃衫客!任誰也沒想到,幻少師與阿骨達爾這樣絕頂幻師間的決鬥,中間還會莽撞地插進人來。
卻見黃衫客那一身黃衫在陳舊的小房子前顯得極為醒目。阿骨達爾渾身黝黑,皮膚焦黑得簡直快和他那麻黑的衣服渾成一色了。那顏色,有一種可以自保的安全,似乎早已不怕火焚,因為,它已燒盡。
阿骨達爾沒理會突然出現的黃衫客。他的「龍象巨足」之術此時催動得已近十成之力,今日對於他,再無暇他顧,不勝則死。
黃衫客才入場中,忍不住伸手就向胸口一撫,彷彿胸口遭受了巨足之踏。他高叫一聲:「兀的邪門!」接著,他的頭髮一飄,如同近火蜷曲也似,逼得他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可他一退之下,神色一厲,忽在腰間抽出了他的那把刀來。
——用舍刀!
原來,他一意搶奪此刀,就是為了今日!
李淺墨知道,這柄用舍刀,最開始本在漫天王手裡,所造殺劫已極兇戾。其後,是優禪師窮盡三年之力,幾乎耗盡了一生修為,才把這把刀煉成了可用可舍的幻影之刀。可想而知,它正是應對幻術的一把利器。
那把刀才一齣,只聽得嗡然一響,阿骨達爾的身上就是一震。然後,一直無聲的屋內,李淺墨只聽一個人極低地說了聲:「不可!」
——可刀已抽出。
那刀一齣,立即蜷曲,刃上一片光芒亂顫。
黃衫客本來並不盡識此刀妙用,一時只覺得手上壓力倍重。他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卻勉力持住了那一把刀。李淺墨先還要看看這把刀究竟有何妙用,卻見阿骨達爾身子又是一顫,然後只見圍觀之人,最內一圈,最靠前的那些人已個個面色泛白。
接著,這反應幾乎一圈圈地向外傳遞,所有圍觀人等,個個冷汗直落,已有人不由自主地用手向胸口捂去。
李淺墨都覺得身子一震。適才,感覺中遙遙的龍象奔行,巨足踏響之音本都是衝著幻少師所居住的那所房子來的。可這時,那些龍象,一瞬間似乎增加了無數倍,而那些雜沓的足響,全失了方向,無顧忌地向四周蔓延,直逼到自己身邊咫尺之內。
珀奴的雙手捂向胸口,喃喃了聲:「臭阿骨達爾!」再也承受不住那幻聽之力,雙手捧心,耳朵里居然滲出了一點血來。
李淺墨大驚之下,再也顧不得,全力施動羽門心訣,雙手一環,已把珀奴抱在懷中。他只覺得阿骨達爾適才招引來的龍象幻象,此時已全不受控制,自己與珀奴似身在無數巨足之間,瞬間即可能被那巨足踏得屍骨無存。
卻見無論阿骨達爾,還是黃衫客,身形全都搖搖欲墜。那把黃衫客分明未諳妙用的用舍刀,一齣之下,以佛門空幻交徵之力,竟把阿骨達爾的幻術更又幻化成了無數倍,引得遠古莽荒之間的龍象幻足,全失羈束,任意向場間所有人胸口踏去。
李淺墨無奈之下,運起羽門六識盡閉之功,要閉去自己的凡耳之聽。可他只覺得心旌搖動,那無數龍象交奔的足聲之下,只聽得滿場之人,一顆顆心被那足聲震動出的砰砰之聲,那些心跳聲較那巨足之音更加雜亂,一個個越跳越快,越跳越響,這樣下去,怕不要把所有人等,都震得心脈俱斷?
李淺墨只覺得自己都快承受不住,何況他人?這時,他勉力自護心神,凝聚餘力,說不得,只有拼力出劍,先刺倒黃衫客、廢了阿骨達爾再說。
卻見阿骨達爾面色狂喜。他適才久攻不下。幻少師的護身「文火」雖只細弱一脈,卻高明得讓他震驚。這時得用舍刀之助,自己幻術,竟放大到他自己從未想象過的倍數,雖說自己恐怕也要遭殃,但他恨極了幻少師,那幻少師所承受的壓力,想來要遠較自己為重。所以哪怕自己今日受了重傷,但滅了幻少師,此行也值了。
卻聽那小屋裡悠悠地發出一聲嘆息。那嘆息之下,只覺無數龍象足音也不由為之一頓。彷彿荒天寂地之間一點人聲驚著了它們。
卻見黃衫客也未料到會是此等局面。他猜不出那龍象足音來自何方,但他分明以屋中人為仇,只道是他招來的。這時勉力自持,雖無物可借,卻一腳踢出,他踢出的竟是腳下的一隻靴子!
那靴子直飛向木門,只聽他口中大笑道:「小胡雜種,別光憑些幻術糊弄人,你也該露個臉了吧!」
那木門為靴子一擊,本就未關嚴,這時竟緩緩地開啟。李淺墨定睛一望,卻見那屋子正中,坐著一個高鼻深目的少年。他雙手虛合,手底下攏著一束微弱的火苗,低垂的眼皮上,睫毛出奇的長。火光掩映下,只見他雙頰一時泛青,一時泛紅,那高挺的鼻樑在他頰上投下一條深長的影子,眼窩也為眉骨遮出兩窩深影。而他的睫長如刷,竟似在火光中,刷出了一根根細長的影子,彷彿什麼神秘的文字。這時他一抬眼,竟露出一雙妖瞳來,只見他一瞳幽藍,一瞳詭碧,襯映得他的整個面容,說不出的古怪瑰麗。
李淺墨只覺胸中一滯,只覺自己這一生,再沒見過這等美麗的少年男子。古人常形容一個人生的好看為「如描如畫」,像肩胛那樣的就是「如琢如磨」,可這少年男子的臉,卻像雕出來的。他的儀態風姿,帶著一點異域的瑰麗,甚或都美出了詭氣,可整個人又是質樸的。那種又質樸又瑰麗的風姿讓李淺墨都不能不一見驚歎。
卻見那幻少師雙手下的火如真似幻。這時,那火苗一顫即裂,飛散出去。彷彿九天之神,偶爾不意間,傾倒了金丹之瓶;又如打箭爐下,一爐失足,滿鼎真火傾洩,星星點點,就向四散飛去。
李淺墨暗道:九姓胡本信奉祆教,祆教以拜火為事。直至今日,李淺墨才算見到了真正的祆教中的幻師之火。他只覺得其中的一點星火,正向自己心頭飛度。
那火星燃得純粹明朗,明朗得都不覺得燙。只怕場間諸人,人人都有此感。個個只覺得心頭一明,一時煩念俱消。那無數奔襲的龍象,它們伸出的巨足一踏上火星,為其所炙,就登時消散。
人人都長出了一口氣。
阿骨達爾忽身形劇顫。從他出手以來,屋中的幻少師一直在守,沒有反攻。可這時,火星盡熄了他傾力招來的龍象巨足,他只覺得自己胸中猛然一空,那外在的足音一消,內裡的壓力似都要爆出自己的胸腹。
可那火星飛度,真是有教無類,也撲向他的心中。他只覺得心中的百般怨毒,千般惱恨,一時俱消。可連同消盡的,似還有他苦修而得的幻師功力。他鐵鐫的身子登時軟了下來。已明白,是屋裡的幻少師救了自己。
他忍不住最後若羨若恨地望了對方一眼,知道此時不走,再拖下去只怕都無力挪步了。趁著眾人未醒過神,他踏著虛弱的腳步,一步一回頭地自行離去。
珀奴此時身外壓力驟失,不由歡喜得一蹦而起,快活地叫道:「他贏了,是不是?他贏了,是不是?!」為她那突如其來的雀躍,李淺墨心中幾乎要升起一絲嫉妒之念了。
他忍不住望了一眼幻少師,卻見他忽現疲憊,似乎方才這一戰,已幾近耗盡了他的全力。只見那幻少師重又垂下雙睫。可垂下之前,他眼中似望著李淺墨一笑,似乎已盡明他心中所念,那一笑中,竟隱隱透出分熟稔與頑皮來。
李淺墨只覺雙頰一燙,忍不住心中一慚。可一慚之中,卻若有歡喜。那種感覺,似是:雖失去了半個珀奴,卻多了一個、真真正正的朋友也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