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裡啪啦的一陣爆竹聲響起。先只是一聲脆生生地起了個頭,接著,便是一片轟天震地的炸響。
滿天的紅紙屑炸了出來,怕不覆滿了整個烏瓦肆。一大蓬青煙四處飛漫,辛無畏的壽筵已正式開始了。
直到炮竹聲停,辛府之人方才開了酒,辛無畏正打算舉杯衝滿座敬酒,剛開口說了句:「今日老朽賤辰……」
見四下裡一片安靜,都在等著聽他說話。辛無畏不免有些志得意滿,方待再說下去,卻聽得後窗裡,猛地一陣哀樂聲傳了過來。
這哀樂來得如此不適時,正趕在這壽筵開始的當口。辛無畏雖出身草莽,但現在養尊處優慣了,本來避忌就越來越多,忍不住就面色一變。
座中人個個面面相覷,大多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早有辛府子弟奔向後窗,其中,要數辛檜躥得最快。他一開窗,卻見後面小街對面的一個小院落裡,嗟來堂的那幫小混混們正在那裡舉喪。
辛檜氣得臉上陡然色變,怒哼道:「反了他還!」說著,忍不住就衝對面大喝道,「都給我停下!」
他叫聲極大,對面哀樂被他打斷了下,接著,卻忽聽得那樂聲更大,這回不像哀樂,而是古怪已極、滑稽已極地拉了一個過門,聲音尖利,怪笑著,彷彿嘲諷著回敬一般。
辛檜一怒之下,隨手撿起一個盤子,就向對面砸了下去。
那盤子落地,險險沒砸中正在奏樂的一個小混混的頭。
那小混混嚇得一吐舌頭,卻揚了揚手中的笛子,衝辛檜直吹起一個怪調來。
——唐人本就愛樂,索尖兒手底下的這些小混混們,有不少時常討飯,正指這個掙錢,所以會吹打的很有幾個。
可惜,叫這一干混混們正兒八經奏起哀樂來,卻也是讓他們勉為其難。這下,有人前來打斷,他們相反喜不自勝,只聽他們這時各操樂器,或吹或彈,變了調的,拿出些怪聲音來回敬樓頭,卻也讓一眾小混混們心懷大快。
辛檜一怒之下,顧不得,隨手操起盤子就向樓下一連串擲去。
有小混混躲避不及,就被打破了頭,當場流出血來。
卻聽對面那小院裡,這時傳出一個人的怒喝。只見一個慘紅袍的少年一衝而出,隨手一抓,抓起一根靈幡,直衝樓上擲來。
他這一擲,虎虎生風。那幡子下面,為了便於插地,本來安了根鐵釺。
辛檜不防之下,急急一避。那幡子從他鼻子前面險險掠過,咚地一聲,正插在辛無畏那席的宴前。
——賀壽宴上,猛地飛入了一杆靈幡,不只辛無畏,在座諸客,無不面色微變,心裡不由犯起嘀咕來。
辛檜一眼,已認出從那小院裡奔出的正是索尖兒。
他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手向窗上一按,已從樓頭躍了下去。
才落地,就聽他衝索尖兒戟指罵道:「小雜種,你有意攪局是不是?這可是你爹的壽筵。我早知道你不孝不順,可爹他老人家今日慶壽,你卻如此做為,卻是何等心肝?」
索尖兒不屑一辯,只是嘿然不答。
可他身邊的一眾小混混見辛檜罵了他們老大,一個個豈是省油的燈?
卻聽有人故意問道:「咦?今日有人過生日?那卻是誰?我怎麼不知道!」
旁邊一人介面道:「這你都不知?」他故作驚詫,拖腔拖調地道:「那可是——長安城中——鼎鼎大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老雜種啊!」
四下裡,就聽得一陣鬨堂大笑。
那人說完還衝辛檜侮辱似的行了個禮,略略屈膝,開口道:「辛大少你別見怪。不是小的無禮。不過你說我家老大是個小雜種,過生日的又是小雜種他爹,那我自己猜他叫老雜種了。」
辛檜一時氣得臉都綠了,更不打話,一揮掌,就衝索尖兒衝來。
轉眼間,他們兩人已鬥成一團。
後面樓頭,又躍下不少辛家子弟來與他們少爺助陣。那邊索尖兒手下,也自與他們老大喝彩。
論起打鬥,索尖兒手下這幫烏合之眾自然比不上辛府中人,可若論起喝彩起鬨,全長安城中,卻又誰及得上他們?一時,辦壽宴的,舉喪的,兩下喜喪相逢,兩邊主人家對打,兩邊幫閒的已互相怒罵起來。
索尖兒與辛檜,這已是幾日來兩人第二次朝相。
可才鬥了不上一刻,辛檜就已悚然心驚。只覺得這一次相鬥,卻大與上次不同了。上次,他多少還略佔上風,可這一次,索尖兒出手,卻似招招都剋制住了自己的路數,讓自己的後招一招都施展不開。
眼見這麼多人鬧騰著,李淺墨與那老者坐在門口的大槐樹下,依舊喝著茶。
那老者隨便掃了場間一眼,便衝李淺墨道:「那姓辛的小子招數受克,看來,是你預先指點了你那小兄弟怎麼剋制他吧?那個混小子出手間分明雜有羽門的短打之術。」
李淺墨佩服他的識見,只有含笑點頭。
——原來,自那日得見索尖兒與辛檜於小校場上爭鬥,李淺墨就知,這一對兄弟冤家,以後相爭斷不會僅此一次,當時就用心默察辛檜的出手路數。他為人敏悟,又師從名家,功夫更較辛檜高出不知幾許,何況細細思量之下,自然被他想出了極好的法門。其後幾日,他便暗示索尖兒怎麼剋制辛檜的出手。還親當陪練,模仿辛檜出手,好叫索尖兒熟習。
這時索尖兒與辛檜兩人再次動手,一個有備,一個無備,轉眼之間,卻是索尖兒大佔上風。
那老者對他們之間的比鬥本來不感興趣,這時,因為索尖兒出手摻雜了羽門手法,不由動了興致,略看了看,不由皺眉道:「那一下劈肘,如接個拐底錘,那混小子已經該贏了。」說著,他望向李淺墨,意似責難般,指出他指點的不好。
李淺墨微微一笑,卻搖了搖頭。
那老者怒道:「怎麼,你還不服?」
李淺墨卻笑道:「豈敢不服。不過那一招的連線,只怕我那兄弟是使不出來的。」
老者一愕,方才大悟,大笑道:「看來因材施教,我甚不如你!怪不得我一輩子收不得徒弟,有的教了三天不到,就被我打折了胳膊踢走了,我可是斷沒有這等耐煩。」
眼見得辛檜已要落盡下風,這時走到窗前觀看的辛無畏忽一皺眉頭,只簡單地說了句:「辛苦刀!」
卻見場中的辛檜猛然神情一鬆,面色大喜。
原來,那套辛苦刀他爹久已傳給了他,不過,這刀法凌厲,出必傷人。辛無畏也知自己兒子驕縱,生怕他年少氣盛,給自己到處惹禍,嚴禁他在沒有自己允許的情況下,擅自使用這套刀法。
所以辛檜適才哪怕情急,也不敢冒用。
這時聽到他爹分明准許了,大喜過望,一探手,從場邊一個辛家弟子手裡接過一把刀來,然後只見得刀風霍霍,場中寒光大盛。
李淺墨一見之下,都不由有些色變——「辛苦刀」之名,橫行長安數十載,看來果然傳名無虛。
他指點索尖兒對付辛檜時,再沒料到辛檜還有這麼樣一套凌厲潑辣的刀法。這時只見到索尖兒在那套辛苦刀下,左閃右避得辛苦已極,稍一不慎,只怕就要命斷當場。
忽聽得索尖兒一聲低哼,卻是一刀劃過,他左臂上已帶了彩。李淺墨腰微一挺,已準備好出手。
接著第二刀,索尖兒又是一聲低哼,再次負傷。
這時,他左肘錘、右手拳都被迫收了回來,但還是捱上了第二刀。
場中已見鮮血飛濺。
李淺墨已忍不住就要出手了,旁邊那老者都不由神色微動,卻見辛檜得手之下,第三刀長劈而來,直要把索尖兒一劈兩段。
李淺墨一騰身,已作勢要向場中躍起。連那老者的手,都伸向了茶盞,似也有相救之意。李淺墨正要騰身之際,卻見索尖兒忽回臉衝自己一笑,他適才受傷,本已似不能動彈的左手肘底錘忽然擊出,右手一撩辛檜執刀的手腕,整個左肘就著那回頭一笑,扭身而出,已抓著了空隙,直撞入辛檜懷內。
——鮮血立時噴出!
這回,卻是辛檜的血。只聽他一聲慘叫,噹的一聲,刀已落地。
伴隨著那聲慘叫,卻見李淺墨身邊那老者也忍不住一擊掌。
李淺墨回頭與他對望了一眼,索尖兒適才那招,先示之以弱,接下來,卻瞄準了辛檜大意之下露出的一絲破綻,以李淺墨所傳的「肘底錘」自作變招,直落對方胸口。這一招之奇變,卻實在出其不意,令觀者看來,只覺好招法!當真瑰偉生姿!
連李淺墨與那老者不由都被他騙過。
李淺墨大喜之下,衝索尖兒一豎大拇指。索尖兒憨然一笑,他平時神情,多是狡獪悍厲,倒少見他這等憨然笑態。看來這一招,他打出了自己的急智,也打出了自己的敏悟,卻也大是開懷。
那老者望向索尖兒,似是為那混小子適才幾乎騙過自己有些不忿,脫口若贊若怒地罵了句:「這小王八蛋!」
辛檜中招之時,就肋骨已斷,身子還被索尖兒這一肘打得倒退飛出。
樓頭的辛無畏急怒之下,飛身一躍下了樓頭,一把把最疼愛的小兒子抱住,看了一眼,只見他面如金紙,不由怒火燒心。手中連點,好止住他肺部的疼痛。
然後,只見他終究是草莽豪傑,也不再作小兒女態,隨手把兒子遞給了手下,就自緩步上前。
李淺墨不由站起身來。
他情知,辛檜適才出刀已有如此威勢,若由辛無畏出手,索尖兒斷然難敵。
可索尖兒什麼脾氣?眼見自己平生最恨的人逼上前來,一挺身,竟自冷顏相對,再不肯後退一步。
辛無畏開口很簡單,只兩個字:「還命!」
他也不待取刀,虎勢龍形,就向索尖兒迫壓而來。
索尖兒一挺身,知道面對這等大敵,唯有搶先出手了。
他正待出手,卻聽得耳後忽傳來了一聲:「咄!」
這一聲極為果斷,就是男子喝來,也少這般威猛。
然後,只見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從索尖兒身後搶了出來,一擋,就擋在索尖兒的身前。
——鐵灞姑!
只見她面色冷硬,哪怕在名滿長安的辛無畏面前,也毫無怯色。一擋,就護住了身後那個少年。
辛無畏不由一愣。
只聽他略略遲疑道:「鐵女俠……」說著,他搓了搓手,指指索尖兒,「……你只怕不知,這個孩子,卻正是我不孝孽子,我也算他的繼父。可惜他忤逆不孝,被我趕出門來。哪承想,他今日居然敢辱父殺兄。此風斷不可長,否則天下綱常淪喪矣。這是我家門之事,鐵女俠不必插手。」
本來,照大野規矩,別人門戶之事,外人確實不便阻攔。
鐵灞姑一開始也沒想到自己會出手,其實,她平靜的神情下,自己的心中也波濤澎湃。
沒錯,她再沒想到自己會去援手來救索尖兒。這小子,她本來也一向看不過眼。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怎麼一下就站到這裡來了。
——這些天,毛三哥因為知道了她與索尖兒之間的那點糾纏,卻已偷偷地把索尖兒的經歷都打聽了明白,一一細細地告訴了她。
鐵灞姑心下猶疑……可能為只為,聽說以後,忽然明白,索尖兒為什麼會變得如此。哪怕那日他對自己最敬重的二哥發怒,也像是情有可原的了。剛才,她見到索尖兒那麼狂悍的小子,在面對辛無畏時,所有的陳傷舊痛一時發作,他那麼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背影裡忽然露出了一點孩子氣的怯。
正是那一絲怯,猛地觸動了鐵灞姑,讓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地,一下就擋在了索尖兒的身前。
這時,聽到辛無畏說是「家門之事」,旁人本以為,市井五義再怎麼強悍,自許俠義,至此也該避讓了。
沒想到鐵灞姑忽然開口。
她一開口,居然是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你娶他母親,很卑鄙!」
這話沒頭沒腦,無首無尾的,除了鐵灞姑,怕任誰也說不出來。
可長安城中,人人都知,鐵灞姑一向不擅言辭,但說出口的話,怕不句句板上釘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