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喜喪逢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她這時一字一字,極緩極緩地說來,也像用整個鐵打的身子,鐵打的人品在釘著那語言的釘子,每一個字,她都可用性命來擔保般。

那邊那個與李淺墨同坐的老者忽一側首,望向李淺墨,脫口道:「小王八蛋!」

看來這幾字已成他愛語,李淺墨不由一愣,不知他為何罵自己。

一轉頭,卻見那老者道:「我不是說你,雖然你未嘗不也是一個小王八蛋……老朽我縱橫四海,本來對所謂海內英豪,早已看厭,失望久矣。怎麼今天應你之約,難得動興一來,卻發覺……怎麼你所認識的,居然個個都是些……他媽的……小王八蛋!」

他語出不雅,可李淺墨已明白他的心思,不由莞爾一笑。

而那邊廂,索尖兒聽到了鐵灞姑的這一句,他那麼鋼鐵心腸,突然間心中閘門再控制不住,幾乎忍不住當場落下淚來。

……從當年媽媽悽悽惶惶地上了花轎,他就知道是為了自己……那時他還小,還指望人間多少有些公道,未嘗不指望有人可以挺身出來說出句什麼吧……可是,沒有,這世上,強權即公理,沒有人敢對他說一句什麼,更何況對辛無畏說上一句什麼了……

沒想,事隔多年後,卻從幾乎全不相干,一向不看自己入眼的鐵灞姑嘴裡聽到這一句——「你娶他母親,很卑鄙!」

辛無畏陡然色變。他第一個念頭是:他一向不惹市井五義,對方居然當自己怕了他們了!

尤其是鐵灞姑適才那句話激怒了他。他一生所行所為,自知惹人非議處恐多,但他才不怕那些軟弱的道德的非議,如果聽到,他就打垮它。但他卻是頭一次聽到這麼剛硬的非議與鄙視。

只見他面色陡沉,冷哼道:「鐵女俠,請自重。如果硬要出頭,叫你二哥出來,也免得四海朋友們說我欺負一個小小女娃兒。」

那邊索尖兒手下的小白,見鐵灞姑忽然出頭,已自激動得兩手小拳頭緊握,這時聽辛無畏居然輕侮自己敬如天神的鐵灞姑是個「女娃兒」,不由得怒火直燒上來。哪怕他平時都很膽小,這時卻搶聲回敬道:「怕什麼,你欺負女人,也不是這一次兩次了。」

辛無畏面色陡然陰森。他打定主意要動手,卻還要故示風度。這時只見他故作灑然地一笑,回身衝趙老爺子與言家諸人及張師政、封師進幾人笑道:「各位看見了,我現在都不知該怎麼辦了。要教訓一個逆子,居然遭五義中人橫攔著不許,天下可有這個道理?不知我如被迫動手,請開這位鐵女俠,算不算對市井五義不敬,又算不算為老不尊,讓天下英雄說我欺負了一個女娃娃。」

那邊姓言的想來與市井五義有隙,只聽得他一聲陰笑,言語也刻薄已極地道:「辛老大,你要出手只管出手,旁人不會說什麼的。你是為家門之事,其實,對方未嘗不也是為家門之事?說不定她與索尖兒做了什麼見不得首尾的事,才背了自己兄弟,出來硬自與野漢子出頭呢?」

他一語既出,那邊小白已怒啐了一聲:「呸!」

論起挖苦、罵架,索尖兒那些手下豈甘示弱?只聽有牙齒尖利的混混接道:「沒錯,姓辛的出面,當然是為家門之事。他兒子哪次吃癟,不是最後找他?嘿嘿,家門之事,說起來多正大啊?我怕只怕哪天這小子娶親,進了洞房卻不行了,擺不平他媳婦,還要找他老爹出面來個御駕親征的呢。」

他這話惡毒已甚。鐵灞姑本來一向最厭別人輕口薄舌。可方才她吃了姓言的陰損,雖則動怒,卻心直口拙,回不出話來。這時聽到索尖兒的手下馬上回罵過去,生平倒是頭一次覺得:那小廝輕口薄舌得……果然痛快!

辛無畏猛一肅手,他心頭已然大怒,卻還是貌似恭謹地道:「那好,鐵女俠既要橫架樑子,插手我家門之事,說不得我只好跟你個小女娃娃動下手,日後見面,再向陳淇陳二哥賠罪好了。」

他話說得光明正大,從來似給人留餘地,其實給自己也留有無限餘地。

可他的出手,卻從來不給人留什麼餘地。只見他一伸手,弟子就奉過他那把成名的「辛苦刀」來,看來他言辭上雖託大,手底下卻也不敢太過輕視他口中的那個女娃娃。

事已至此,無需多說,鐵灞姑一探手,也從袖中探出那把鐵鉤子來。

然後,只見刀光與鉤影齊閃,長安城中,各負一時盛名的兩大好手就此動上了手。

似這般兵器相向,自然極是兇險。不出人命,也必有人重傷。

辛無畏之所以一齣手就用上了刀,也自有他的算盤——他知自己與一個年紀很輕的女子動手,日後傳出去,就算勝了也添不了什麼光彩。如是空手,不用他成名之刀,以他所知道的鐵灞姑那強悍的性子,只怕會拼出百招開外,那時再招人恥笑,倒不如及早用刀,速戰速決了。

只見他一刀揮出,口中卻笑道:「鐵女俠,如果,你接得住我出手十刀,今日,這樑子就算你架贏了。」

「可如果十刀一過……」他語氣一頓,那一刀力量極大,全力劈下,「那就請再勿插手我家門中事。今日之事,也請市井五義與我辛某一樣,就此忘懷吧。」

他口中說得仁義,卻出其不備,趁鐵灞姑聽他說話之際,一刀全力當頭掄下。

鐵灞姑抬手一擋。只見得火光一綻,算擋住了他這一刀。

辛無畏喝了聲:「好臂力!」然後,他只當自己自說自話的約定鐵灞姑已經同意了般,叫了聲,「還有九刀!」

說完,又是一刀當頭劈下,言下之意,竟似逼鐵灞姑硬封硬架。

——鐵灞姑在女子中,原以膂力強悍著稱,她一向不服於人。哪怕對方是男人,也不願跟對方計較什麼男女不同,所以竟著了辛無畏的道兒。

若論起彼此纏鬥,各施身法,他兩人相鬥,就算鐵灞姑力弱,怕也要拖到三五十招開外,辛無畏方有機得手。

不過他一開口,就叫對方「接他十刀」,且當對方預設了一般,且這十刀還是硬劈硬架。

似這般一劈一架,當然是架的人吃虧。且不論鐵灞姑還是女子,就以手中兵器論,鐵灞姑手裡的漁鉤,怎及得他辛苦刀的厚實沉重?

眼見得又一刀劈來,鐵灞姑又是一擋,身子卻忍不住微微一顫。

辛無畏這等劈刀式原有個名字,叫做「十輪刀」,內息運好了,一刀要比一刀沉重,對方只要連線三刀,此後就被迫閃不開身形,刀刀都要硬接硬架了。

只聽他開口喝了一聲,第三刀已然劈出。

他誘敵深入,直到這一刀,才顯出了他的本事!

只聽鏘然一聲,這一刀接過後,鐵灞姑每接一刀,就被迫後退一步。

她身陷被動,連番封擋之下,饒是她膂力驚人,卻也不由得兩臂發麻!

那邊廂,小白眼見辛無畏凶神惡煞,一刀刀只管往鐵灞姑的頭上掄來,不由得一陣陣心驚肉跳。

他心裡默數著:……四刀、五刀、六刀、七刀……只巴望著鐵灞姑可以把這十刀熬完。

到第八刀時,鐵灞姑的頭髮已被震得散落,她一咬鋼牙,咬住了散下的那綹頭髮,一張黑臉上已泛了白,額頭上汗珠滾滾而落。

她本擋在索尖兒身前,這時連連後退,卻已退到了索尖兒身後。

索尖兒早轉過身,一臉專注地望著她,這時猛然心裡一呆,只覺得鐵灞姑咬牙噙發的姿勢,實在動人。而她臉上,只見英眉炯目,面帶煞氣……那一刻、她竟是……那麼的美……

這一句絕對不是虛譽。哪怕平日裡,索尖兒覺得,自己覺得鐵灞姑嫵媚,那可能是出於自己獨有的品味,私下的情懷。可這一時,應該無人不震驚於鐵灞姑那樣的美——那悍厲的,張揚的,肯堅守自己所認定要堅守的,擔負自己所甘心擔負的……那樣一種美麗!

李淺墨想來也所思略同……滿場人等,人人也是至此才驚覺,那平日看來不太一樣、不太適合的女人,今日,怎麼會看著竟似有那麼一種……奇怪的嫵媚?

且還是——別樣的嫵媚!

第九刀一齣,鐵灞姑連退三步,忍不住輕聲咳出了一口血。

只見辛無畏稍一停刀,喝道:「鐵女俠,何必無謂受傷?你退下吧?」

其實他也要稍事調息。這最後一刀,他輸不得,鐵灞姑當然也輸不得。

鐵灞姑卻只一臉堅決,不改堅定、同樣也不改鄙夷地望著他。

見到她那一顯無遺的鄙夷神色,辛無畏心裡其實已怒發如狂了。只聽他大喝了一聲,第十刀掄圓,就待劈下。

此時,不只是李淺墨,不只是索尖兒,連小白都看得出這一刀,辛無畏傾盡全力,要畢其功於一役,鐵灞姑連番封擋之下,只怕再擋不住這一刀的重擊了。

李淺墨還未及反應,近在身前的索尖兒方要出手,卻聽得小白已尖叫了一聲,身子直向前衝了過來。

就在這時,李淺墨身邊那老者忽啜了一大口茶,喃喃道:「老子再也忍不住了。」說著,一扭身,一隻茶盞就向辛無畏劈落的刀上擊去,口裡只吐出一個字,「滾!」

他這一開口,空中只似打了個炸雷也似!

在場不乏高手,人人都只覺他這一聲炸雷炸得自己心頭忽忽一晃,那叫個心驚。只覺得腦中被雷轟了似的,一下懵了神。

言家的言語義也被震得頭一昏。他們言語義、言語辭、言語新三人本是三兄弟,三兄弟個個為人都最是氣量小,為被這一字猛地一嚇,反應過來時,當場不由怒道:「你說什麼?」

他們三人異口同聲,語氣森然,齊齊望向那老者。

那老者這時轉過臉來,似是都不屑於跟他們說話,狀似調戲地張了下口,並未吐聲,只做出了個說「滾」字的口形。

言家那三人大怒,幾乎同時飛身就向那老者踢去。

那老者一轉過臉,卻見得他滿面虯髯,根根剛硬,加之一雙碧瞳,眸中炯炯,年紀雖老,精力正盛,當真生具異相。

太子座下的封師進與張師政也是這時才注意到他,一見之下,忍不住齊齊色變,同時伸手,要拉住那言家三兄弟,口裡急道:「言兄且慢。」

可言家三兄弟一向以一身輕身功夫傲視長安,他們拉得雖快,卻仍未拉住。只見三人於空中,各出一腿,已向那老者擊去!

那邊廂,辛無畏刀勢已圓,兜頭就向鐵灞姑劈去。

——小白急奔之下,已快到了鐵灞姑身邊。可還沒等他奔到,就眼見得那一刀,已狀如滿月般,成輪地就向鐵姐姐罩去了。

他一時絕望,一時驚呆,仰面看著那把刀,人都如嚇傻了般。

索尖兒情急之下,伸手一刁,把鐵灞姑就往旁邊一帶。

可這一帶,居然沒有帶動。

他急切之下,一抬頭,卻見鐵灞姑雙臂全力一舉,就向那擊下來的刀鋒上擋去!

就在這時,卻聽得「叮」的一聲,傳來一聲不大的脆響。接著,有茶葉在空中散開,只見一個茶盞於空中碎裂。

可就是那小小的一個茶盞,竟硬生生地盪開了辛無畏「十輪刀」裡最後也最兇悍的一刀!

這刀一偏,竟直砍入鐵灞姑身邊兩尺遠的地上,入地半尺。

辛無畏不可置信般,驚詫已極地望著空中猶未落盡的水珠。

索尖兒卻猛然回頭,望向那邊,他也沒看清,只見言家三兄弟痛呼一聲,幾乎人人抱著腿,倒飛了出去。

空中一連串地傳出來「咔吧」裂響,言家三兄弟同時出手,一招之下,卻人人腿骨斷裂,這還是他們最負盛名的功夫。

卻見那老者哈哈大笑,已立起身來。

索尖兒猛地想起李淺墨此前的話,他帶著歉意的,卻也帶著頑皮似的,在自己大怒於無客可邀時說了這麼一句:「我肯定幫你請不到辛家那麼多客人,但也許,我能幫你請來一個。」

他確是只請來了一個。

——可卻是這樣的一個!

這時方聽得張師政與封師進的驚呼:「是虯髯客!」

滿場之中,一時鴉雀無聲。

好半天,場中都是靜的,只怕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

又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得辛無畏尷尬笑道:「為了一個混小子,怎麼老前輩也出面給他撐腰了?」

人人都聽得出,他那笑聲,既驚且懼。看來他已知今日之事不可為了,卻還顧著面子,還想來個滿篷收場。

虯髯客懶得理他,看都未看他一眼,扭頭衝李淺墨笑道:「小兄弟,我以前只道我霸道,沒想這世上之人,其實原來遠比我霸道——許他過生日,就不許別人死人了?」

他目無下塵,只與李淺墨笑談,一時把趙老爺子、辛無畏、張師政、封師進這等名震長安的高手都被晾在了那裡。

眾人還自手足無措中,忽然虯髯客一皺眉,回過臉來,意似不解地望著場中眾人。

人人都不明其意,只見他一臉不解地看著自己人等,人人都想知道他在想什麼,卻聽得他忽開口大喝了一個字: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