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嗟來堂

開唐 小椴 第1頁,共2頁

「怎麼?索尖兒要在烏瓦肆開堂?」

鐵灞姑不由大感意外,訝然地望向毛金秤。

這時,他們兄妹倆正坐在烏瓦肆的暮色下。

他們是坐在屋頂,四處望去,到處都是一小片一小片魚鱗瓦疊加的屋脊,像是一片瓦的海洋……自家的房頂,別人家的房頂,從上面看都連在了一起,像烏雲四合的浪。

這麼在一起抱膝坐著,是很久以來他們兄妹倆養成的一個習慣了。

毛金秤與鐵灞姑相識已久,在鐵灞姑還是個小姑娘時就認識了。從那時起,他們就很能明白彼此的心思。

卻見毛金秤點了點頭,低聲嘆道:「倒是這小子脾氣烈,知道十九坊的流氓盯上了他,索性扯起旗子就跟他們幹上了……你三哥確實老了,凡碰到事,遠愁近慮的,只管瞻前顧後,再沒有那小子那麼爽快的脾氣了。」

鐵灞姑一時無語,良久伸手拍了拍毛金秤的肩膀,搖搖頭,似是在說:你不老,你怎麼說得上老呢?

暮雲四合,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

鐵灞姑知道毛金秤發出的感慨是真心的,也知道他心頭的傷感。

可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說什麼,單只是這暮雲四合,彼此抱膝坐著,就有一種厚實的安慰感溫暖地籠罩在彼此四周了。

……很多很多年以前,她就跟毛金秤一起在這裡坐過。那時毛金秤還年輕,自己也還是個小姑娘,他時常傷心自己長得不夠好看,身材又短小,所有女人,怕是沒一個看得上自己的;再後來,讓他傷心的卻是學藝終無所成,雖名列市井五義,但他自知,終此一生,自己的修為跟真正的絕頂高手相較,有非常大的一段差距……

五義中人,要數毛金秤平日裡最是脾氣溫和,滑稽有趣,可鐵灞姑知道他心頭的傷。讓她感佩的是,不管三哥心頭有多少的傷,也不管那傷如何終日在他心底折磨著,卻只把他磨得越來越善良起來。

兩人都沒說話,卻似有一句感喟始終在彼此身邊徘徊。在鐵灞姑嘴裡,沒吐出口的是這樣一句:「你這個老毛頭啊!」而在毛金秤心裡,沒說出口的卻是:「我的老妹子啊……」

所以什麼也不需說,兩人並坐,已覺溫暖,因為彼此已經懂得。

又坐了會兒,毛金秤漸漸轉過心情,哧聲一笑,竟又開心起來。

鐵灞姑一扭頭:「你笑什麼?」

卻聽毛金秤吃吃笑道:「我在看我身邊這瓦。突然發現,再不似當年了。原來,我屋頂這瓦,總是比別人家的要新一些,現在可不一樣了。」

鐵灞姑臉上不由也漾起一笑,她知道毛金秤在說什麼……當年,鐵灞姑技藝初成時,還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那時,她最自恨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的輕功提縱之術總是練不太好。雖說草野女子,以技擊之術馳名江湖的,多練有一手好輕功,可鐵灞姑生得異於常人,不只較尋常女子來得高大,就是較尋常男子,也要高大出一截。她人生得本跟截鐵塔也似,輕功練不好,那也是理所當然了。

可她當年自己並不這麼想。在她心裡,未嘗不羨慕別的女子那嫋嫋婷婷的身段。兼之,那時長安城還有一個柳姓的女子時常與她爭風。每每受了嘲弄回來,她總愛來到單身的三哥家裡,一遍一遍,整宿整宿地練那輕功提縱之術……

想到這裡,鐵灞姑忍不住面露微笑,想起自己當年,跳倒不是跳不起來,只是聳身一躍,好容易上了屋頂,然後保證就聽得四下裡一片「稀里嘩啦」之聲,落腳處的屋瓦保證被自己一片片地震得粉碎。所以三哥家那時,屋頂的瓦換得遠比所有人家都勤,也總是新的。

她想想也覺好笑,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出聲來。

毛金秤看她笑了,不由也心懷大快。今日,他本是見這老妹子一個人坐在屋頂,才跳上來陪她的。

只聽他道:「小四兒,總算看見你露出笑臉了。這些天,從你在異色門脫困回來,就沒見你笑過,像有心事似的。有什麼心事,現在是不是也該跟你三哥說說了?」

鐵灞姑臉上才露出的笑意一時就散了。

——那日,從異色門回來後,每每想起那夜的遭遇,她忍不住就不開心起來。也說不上為什麼,只是覺得煩躁。

卻聽三哥故作滑稽地道:「我說,你就別憋著了。你看,從小到大,你就沒有什麼閨中女伴,不是嫌別人做作,就是嫌別人囉嗦,那時,不是有個賣花的啐嘴丫頭粘上了你,整日在你耳朵邊唸叨些什麼小白臉的事,最後,你險些沒大巴掌打到別人臉上,終究還是得罪了。所以,我也不指望你有什麼閨中密友可以訴說。你為人一向心直口快,最受不得有事憋在心裡,這麼憋著,怕不憋出病來?所以有什麼心事,還是跟我說吧。不跟你三哥說,卻要對誰說?我見你這麼悶著,已悶得我著實難過。」

鐵灞姑感他情意,看了看她的三哥,張了張口,卻終於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卻聽毛金秤默然了會兒,方問道:「可是跟索尖兒有關?」

說這話時,他故意把頭埋進肘彎,不去看鐵灞姑。

鐵灞姑不由一愕,直直地望向她三哥,心想:他怎麼會知道?

卻聽毛金秤嘆道:「我還不知道你的脾氣?從小到大,是再不肯說一句假話的。那日你從異色門脫困回來,大家問你如何脫困的,你只說了句‘是索尖兒相助’,再什麼都不說。別人沒留意,我卻如何會覺察不出不對?那日,明明是李淺墨與索尖兒都在,你卻單說索尖兒相助。以那小子那麼點功夫,加上你們異色門那些古怪的規矩,再加上你這麼個脾氣,又一向最是討厭他,肯說出是索尖兒相助,這其中,必有隱情。」

鐵灞姑一時不由怔住,這些天,她最怕想起的就是那日之事。彷彿只要不想,就可以當它沒發生過。

遲疑了會兒,毛金秤一捅她那結實的腰,鐵灞姑忍不住一笑,想起小時,要有什麼秘密,這個三哥總是要捅著她的腰,逼她笑著說出來的。

笑過後才聽她嘆道:「我只是不知道,他為什麼救我,讓我從此欠下了他這一個大人情,怕此生都還不了他。」

毛金秤笑道:「大人情?有多大?有三個哥哥和一個弟弟一起幫你還,還怕還不清?」

鐵灞姑卻嘆了口氣,悠悠出神,半晌才道:「三刀六洞。」

毛金秤不由就臉色一變。

他分明已經聽清,卻意似不信,忍不住開口問了聲:「他?」

鐵灞姑點點頭,拍拍自己左腿,想著卻忍不住笑了起來,又摸摸自己兩個耳垂,低聲道:「你知道,當年我與師父失散,據說,師父臨終前最掛念的就是我,託異色門同門一定要找到我,不叫我在外面受苦。」

她一時不由失神,想起當年她只覺得脾氣古怪的師父。

「所以她們找到我後,就要我在異色門下終此一生,除非、這世上,還有哪個人她們覺得會真心照顧我的。」

毛金秤見她說「三刀六洞」,比了比左腿,卻又摸了摸兩個耳垂,開始不由怔了下,轉念明白後不由哈哈笑道:「那個混小子,這情也不算大,不行,咱們幾個哥哥給你湊錢,送他一對耳環好了。」

沒想鐵灞姑嘆道:「還不只如此呢……」

她一時更顯得出神,似是回憶起那晚的情形。

「我還……被迫傾盡全力打了他一拳……可還不只如此……她們,最後還強逼他吃下了‘鍾情蠱’……以後,如果稍對他有不滿,我只要略有言語,她們就可輕鬆取他性命。」

想想平白無故地,一個人的性命就吊在了自己的手裡,鐵灞姑不覺得意,只覺得,那像是沉重無比的負擔,平白虧欠了人的。

搖搖頭,她抬首望向天際:「可直到現在,我還是沒想明白,那日、他為什麼一定要拼命救我?難道只是為了以後好來折辱我?」

毛金秤此時也不由一臉慎重。他隱約也知道些異色門的規矩,想了會兒後,不由問道:「難不成,那小子真向你求婚了?」

鐵灞姑一時一臉飛紅,含嗔帶怒地望了毛金秤一眼。這話,他就算知道了,又怎麼能明說?

毛金秤還很少看到這妹子羞羞窘窘,露出小兒女情態,一時不由哈哈大笑。

鐵灞姑惱道:「你笑什麼!人家正煩著,你卻只當笑話聽著。」

卻聽毛金秤笑道:「我只是笑,那小子果真還有些眼力!不枉你三哥我當初一眼就看中了他。」

鐵灞姑不由急道:「我正為這個鬧心,你別瞎開玩笑。我現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為什麼,打的又是什麼主意。那小子那麼混的脾氣,一見面,我還就打了他,我只怕……下次再見面,他就好藉著這件事來好好羞辱我的。」

毛金秤望著她臉上神色,卻情知,這個妹子,現在最怕的只怕並非索尖兒藉機羞辱,而恰恰是為:他如果不是為了要羞辱她呢?

這麼想著,他只淡淡問道:「可他若是真心的呢?」

鐵灞姑直覺地答道:「不可能!」

毛金秤一雙眼睛默默地望向她。

他什麼也沒再說,心底,卻忽生感慨:自己,生來是個身材過於矮小的男人,而他這老妹子,生來偏偏又身材過於高大,他們兩個相交甚深,別人看來只怕都覺得有些好笑吧?可單憑鐵灞姑方才一句話,他卻已經明白,在男女情事上面,這個妹子,與受過無數傷害的自己一樣,其實是……充滿自卑的。

那其實,也是一種絕望。從小到大,從身邊人等或明或暗的暗示裡,他們已隱隱覺得絕望。哪怕……哪怕如果有一天,有一個女兒真真正正喜歡上了自己,而自己,敢期待,敢相信,她對自己所懷抱的就是……「愛」嗎?

鐵灞姑那一句話脫口之後,在三哥臉上,只看到了一種深切的同情。

她這才認真地思考起毛金秤的那句問話。

她稍一索解,猛不由怔在當場,明白了自己最怕的原來不是羞辱,原來卻是這個……

……如果他是認真的呢……不行,他比自己怕不小近十歲,就算不說身材相貌,在無論誰看來,只怕也是不般配的,他不會是認真的……可她剛剛有些心安,突想起,索尖兒是什麼脾氣?整一個混小子,稀奇古怪的,他有什麼念頭誰保得定?難保他根本不在意於此,不在意別人眼中的年紀、身材、相貌、身世……萬一他要真的是認真的呢?

一念及此,她心中只覺輾轉難安,無數雙小手撓心一般,恨不得可以不想,馬上一了百了,一頭碰死在那裡都好。

卻聽毛金秤在旁邊喃喃了一句:「索尖兒過幾日就要開堂了。那小子膽大包天,居然敢開宗立派,我還真沒見過他這麼小年紀來開宗立派的,又是這麼蹩腳的功夫。

「他只怕大有麻煩。前日,我聽說他已得罪了辛檜。辛檜那紈絝小兒固不足為慮,可他爹——以辛無畏在長安城的交遊廣闊,只怕就算有李淺墨幫襯,他這個堂,也不是那麼好開的了。」

李淺墨滿心高興,因為他心頭忽有了一個主意。

自從那日謝衣把「判然訣」託付與他,託他代為指點方玉宇後,這話,李淺墨一直還不知該怎麼跟方玉宇說。

這兩日,他與索尖兒、珀奴搬入了連雲第大宅,閒暇時分,常隨手教索尖兒那些兄弟們幾招拳法。這時不由猛地想起,索尖兒手下這些兄弟,有的資質還不錯,不好好教教實在可惜了。那何不邀方玉宇過來,請他傳授給索尖兒這些兄弟一點功夫,自己順便也就可與方玉宇共同研討下「判然訣」了。

李靖所贈的這座宅子極為寬闊,容下索尖兒手下這百來名兄弟倒也是輕而易舉。李管家還把宅中財物的賬冊拿過來與李淺墨過目,李淺墨看了看那些複雜的條目,就只覺得頭疼。

珀奴好奇地拿過賬冊看了會兒,她感興趣的既不是「金」也不是「玉」,而是那些古怪已極的方塊漢字,雖然一個字也不認得,且時不時還把賬冊拿倒了,她卻也看得個津津有味。

索尖兒也湊著掃了一眼,最後只總結出一句話來:「看來,你說得沒錯,你真的是很有錢。」

說著,他舒舒服服地坐下來,舒舒服服地嘆了口氣,同情地望著李淺墨,加上了這麼一句:「所以,我猜你一定很發愁。看來,作為好兄弟,我只有好好想想幫你怎麼花了。」

可不用他想,只聽得外面又是「咣」的一聲巨響。

聽到那聲音如此之大,李淺墨就知道,後院那口描金的荷花缸想來又遭殃了——從索尖兒那些兄弟入住這套宅院起,這類聲音不時地就可聽到。這一聲,想來又是索尖兒手下哪個頑皮的小兄弟惹的禍。

索尖兒怒得騰地一下站起,跑出門去怒吼了幾聲,又轉了回來,滿臉不好意思。

他撓撓頭,衝李淺墨歉意地苦笑道:「那個……我是說要幫你花,可真沒說是要這麼著花,這些小王八蛋,真的沒一個給我長臉的。」

坐下來後,他還猶自嘆氣,心裡想著:這幫混小子,看來回頭不好好整治好好管教下是不行的了。

李淺墨這時正坐在案前,他案上左右兩邊各堆了不少東西。一邊,是李管家送來的厚厚的賬目,李淺墨掃了幾眼後只覺頭疼,實在提不起興趣去看;而另一邊,卻是一摞嶄新的請柬。

李淺墨提著筆,正自在那裡寫著請柬。

他的字一般,起碼跟他的劍比起來,那真是很一般很一般。可珀奴就趴在他身後看著,看到李淺墨每寫出一個字,她就會發出一聲驚歎,彷彿目睹了什麼奇蹟一般。李淺墨感覺自己簡直如造字的倉頡,而珀奴,卻像《九歌》裡那些披頭散髮的美女精怪,怪不得古書上說倉頡造字,字一齣,惹得神哭鬼泣,只是,他當時身邊哭的是不是如此美麗的鬼神就不得而知了。

珀奴一邊看著李淺墨寫字,一邊還用手指學著在李淺墨後背上畫,畫得李淺墨只覺得後背的肌膚一緊一緊的,難過得不行。

一開始,李淺墨對她趴在自己肩頭還只覺得不適意,可習慣了,倒覺得是自己太過多想。只是這下運筆大不方便。他每寫一個字,珀奴就問一聲是什麼字,所以這請柬寫得也慢。

珀奴說起來算是在服侍他,可其實光是在添亂,一時,什麼把墨倒在醺香的小香爐裡了,把小香爐裡燃著的香碰倒了,在案上製造一場小小的火災了……要不,就是眼見她把自己杏黃色的袖子掉進了墨池裡。

李淺墨方一提醒她,她卻突發靈感起來,追著讓李淺墨在她衣服上寫幾個字……

所以,這些請柬雖沒幾個字,李淺墨也寫得大為辛苦。

——他在這裡寫請柬,當然是為了後日「嗟來堂」在烏瓦肆開堂時大宴賓客所用。

他與索尖兒俱都不過是個少年,索尖兒雖比他老成得多,可碰上同齡玩伴,一直壓抑的孩子氣還能不發作出來?珀奴又天真爛漫。這兩日,他們所有的興趣都集中在嗟來堂開堂這件事上了。

索尖兒興奮之下,說是要大宴賓客。長安城中,凡是與草莽有關的一干人等,上至成名耆宿,下至市井混混,他都要一個個請來,到時好好熱鬧上一番,也算在長安城中所有懂技擊、混江湖的人中宣稱下:他索尖兒的「嗟來堂」現在開堂了。

於是,這寫請柬的任務一時變得極為繁重,索尖兒在那兒數名字,李淺墨就在那兒寫。索尖兒從小混跡長安,對長安城人頭之熟怕是少有可與其匹敵者。他們玩鬧之心極盛,所以這份名單在識者看來,只怕未免就有些不倫不類,高下錯雜,顯得極為混亂。

可他們兩個少年高興之下,又有什麼不可以?人生的快樂很多本就來自於胡鬧。可這時,卻見索尖兒手下派出去送請柬的有十餘個弟兄回來了。他們出去時歡天喜地,可這時,臉上怎麼看怎麼垂頭喪氣著。

索尖兒一見他們臉上神色,不由問道:「怎麼了?」

那領頭的弟兄伸手舉起一小疊請柬,悶聲道:「都給退回來了。」

索尖兒神色不動,早有所料一般,鎮靜道:「都是送誰的給退回來了?可是有‘大馬金刀’那個趙老爺子?還有談家那幾個老鬼?他們那些老古董,退回來也正常。他何嘗看得起過我這等小混混了。不過是知會他們一聲,說嗟來堂從此要在長安立足了,別到時說咱們沒請他們。」

那弟兄點點頭,可臉上神色不改沮喪。

旁邊一個弟兄見他沒說明白,忍不住著急,小聲嘀咕道:「陳火兒是說,全都給退回來了。」

索尖兒這才臉色一變,詫異道:「你是說,細柳營的柳三兒,崇義坊的趙狗兒、和尚鋪的崔和尚……他們也都給退回來了?」

那兄弟點了點頭。

索尖兒忍不住一怒叫道:「媽媽的!他們不是欠過老子的錢,就是欠過老子的命!趙狗兒兩月之前還被辛家追殺過,不是我藏起了他,他能活得到現在?怎麼,現在他的賬清了,翻臉就不認得我這個姓索的了?」

卻聽那兄弟小聲嘀咕道:「差不多所有人家都說,咱們定的是五月初五,可他們那日,已經有約了。」說著,他怯怯地看了索尖兒一眼,「而主人家,就是那個辛檜辛家……」

索尖兒臉色一變,不由問道:「辛家怎麼著?」

那小兄弟這才壯著膽子答道:「說是辛無畏那日也要請長安城中諸位豪傑,且從上到下,一網打盡,凡長安城有名沒名的,就是一百餘坊裡凡是稍微有點威風吃得開的主兒,他都一概請盡了。老大,他似……有意針對咱們,所以,哪怕跟咱們以前還交好的,這一次,見到咱們請柬,都面露難色,不敢答應咱們,怕得罪辛家。」

索尖兒一時氣得臉色煞白。

李淺墨不忍見他為怒氣所傷,不由緩頰道:「五義中人和柳葉軍的帖子咱們還沒寫,他們,想必是有請必來的。」

索尖卻一怒叫道:「不寫了!請他們來做什麼,來看我找不到客人的笑話嗎?」

李淺墨心思一轉,已經明白,這時,索尖兒只怕最在意的就是在鐵灞姑面前丟面子了。他一時也不知怎麼勸才好。那些耆宿以及名頭大的不來,索尖兒估計還不在意。他怒的是,許多分明欠他情,他替他們流過血的,竟也不敢來、不肯來。

卻聽索尖兒怒笑道:「都是些勢利小人!兄弟,照我說,別看那李管家對你恭恭敬敬,其實,此時如你署名發帖,只怕還遠不及他!他只要隨意派出個小的,招呼下客人,那些客人跑得怕不比兔子還快呢!」

偏就在這時,又有個兄弟疾跑了進來,一開口即道:「老大,不好。他媽的!咱們在烏瓦肆講定租好的那個院子,今日房主反悔,說也不租與咱們了。我跟他爭執,說文書都立好了,他卻翻臉道:‘那你去告我好了,你知不知道,頂替你們租下這房子的是誰?那是辛少爺!人家可是衙門裡的人,你們有膽子,就去找他好了’,我看那混蛋是存心給我們搗亂了!」

李淺墨本以為索尖兒這時更要大怒。卻見他臉色白了白,這回反沒再發脾氣。

只見他微微搖著頭地衝李淺墨道:「這幾日,咱們只顧玩,我竟把這些年學過的東西都快忘了。」只聽他笑道:「似這般大開宴席,恣意玩鬧的事,本來哪是我這樣的小混混做得起的?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堂,那日我是開定了!且就在那天,我要給我的好兄弟魯奔兒舉喪!」

五月五日,端陽節。

這日,烏瓦肆一帶,卻比平日裡遇到節慶時還熱鬧些。

本來,碰上這樣熱鬧的時候,烏瓦肆的小生意人一則高興——一為生意確實好做了,不免喜笑顏開,二則卻不免多些擔心起來。

為只為,凡是人多熱鬧的時候,各種小偷小摸就要較平日裡多上很多,生意忙起來時自是防不勝防,更別提還有那些明擺著敲詐勒索,來混吃混喝、強要錢的了。

可今日的烏瓦肆,卻遠較平常熱鬧的時候來得安寧,沒有混吃混喝橫要錢的不說,連一班小竊也都不見了影子。

有老實的攤主還在納悶,被人解釋了方才知道:「知道今天是誰在這兒操辦嗎?辛無畏!他就是賊祖宗,有他在,誰還敢到他這地兒來鬧騰?」

果然,今日卻是長安城各路豪雄們雲集的日子。

——往高裡說,「大馬金刀」趙老爺子,談家的三大高手這等人物都來了,還有長安城顧家的人,甚至還有太子身邊的賓客如封師進、張師政這般好手;往中等說,凡是長安城中在富貴人家保鏢護院的,凡是能脫得開身抽得出空的也都到齊了,更別提還有衙門中各路的捕快、不良帥。

往低裡說,長安城中百餘坊,各坊裡的小混混頭目也都到了個齊,當然,今日不是他們趾高氣揚的日子,平日裡的氣焰這時早不知躲到了哪裡去,一個個衣裳也換了乾淨的,一貫罵罵咧咧的口頭禪也收了回去,竟各自齊頭整腦的,提著四色禮品,一個個變得溫文爾雅起來。

這時,烏瓦肆主路的街兩頭,早都有辛府迎客的弟子在那兒接待。單看那些大弟子的穿戴,與他們的舉止氣派,就足以讓烏瓦肆的百姓們嘖嘖稱羨的了。

辛無畏雄跨長安城黑白兩道,是跺跺腳地都要顫的主兒。凡是草野子弟,如想要在長安城富戶人家混上個保鏢護院的位置,一大半要靠他引薦;衙門裡遇到上峰追責,辦上了難辦的案子,也多半要求助於這位辛大豪俠;而至於想在半黑不明的道上混,做點稱霸街坊的勾當,巧取豪奪的買賣,沒辛大豪俠點頭,你只怕也斷混不下去的。

所以一時之間,烏瓦肆內,只見豪雄雲集。

辛無畏設宴的所在地,就是烏瓦肆中極為顯眼的一個所在。

這是一家酒樓,上面匾書「浩然居」。辛無畏正坐鎮樓頭,陪伴著一干貴客,迎來送往的差使自有他的子弟們擔當。

而在距那樓不遠,就在樓頭背後可以看得到的,隔一條小街的地界,卻有一個寒窘小院。

那院中,今日也在辦事,辦的卻是喪事。

辛無畏今日本是打著壽筵的旗號,來往人等,個個要叫一聲「辛大俠壽比南山」,辛無畏聽了受用無比,正自睥睨自豪。

偏偏樓後小街對面那寒酸去處,卻收拾出了一個極乾淨簡陋的小跨院。這院中,兩個白紙燈籠正掛在門前。白紙燈籠上,無可推賴地硬生生寫著黑字「喪」。這門內,卻正是嗟來堂最後的選址所在。

一大早,索尖兒就率著他的百餘名弟兄靜悄悄地進了烏瓦肆。他們抬著魯奔兒的靈柩,靜悄悄地來到這個小院兒。